林清秋刚踏进院子,脚底还沾着晒谷场的炉灰,就听见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声。她把布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抬眼看见灶台边坐着林满仓,正低头编竹篮,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掌间听话地穿梭。见她回来,他只抬了下眼,没说话,却把脚边那碗温好的粥往门口又挪了半寸。
“沈参谋长也来啦?”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爹。”林清秋回头招呼,“我请沈参谋吃韭菜盒子。”
沈卫国站在院门口,军装笔挺,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我不饿。”
“你当兵的能不饿?”林满仓头也不抬,手下一顿,一根细篾“啪”地断了,“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不吃误操练。坐下吧。”
沈卫国怔了一下,到底解下武装带,挂在门框的钉子上,坐到了小板凳上。
林清秋进了厨房,掀开笼屉,一股热腾腾的韭菜香扑出来。她夹起一个盒子,吹了两口,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哎哟,盐放多了。”
“多就多呗,就着粥喝。”林满仓说。
“可人家是客人。”她嘀咕着,又塞了个进笼屉热着。
“他是军人,又不是娇小姐。”林满仓终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再说了,他昨儿半夜还帮我扛麦子,这会儿吃你一口饭,算啥?”
林清秋一愣:“你……你知道?”
“我起夜看见的。”林满仓低下头,继续编,“你睡熟了,我没叫你。他一个人,搬了三趟,一趟比一趟快。最后走的时候,鞋都湿透了。”
林清秋没吭声,低头摆弄着盘子,手指抠着瓷碗边上的小豁口。
外头,沈卫国正低头看那个新编的竹篮。篮身结实,纹路细密,底下真刻了个“卫”字,刀痕浅但清晰。
“您手艺真好。”他说。
“凑合用。”林满仓淡淡道,“你们部队文书多,这个能装文件,也能搁书。要是坏了,我再编。”
“不会坏。”沈卫国摩挲着篮沿,“我能用很多年。”
林满仓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林清秋端着盘子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心里一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来来来,趁热吃!别光看着,吃完了还得干活呢!”
“还有活?”沈卫国问。
“可不?”她瞪他,“你以为今天这事就完了?周麻子是抓了,可麦子还在地里躺着呢!昨儿气象站通知,今明两天有暴雨,收不完就得烂在田里。大队刚开会,说今晚组织抢收,男女老少全上,你也别想溜!”
沈卫国一怔:“气象站通知?你怎么知道?”
林清秋眨眨眼:“我猜的。”
“你猜的?”他不信。
“我……我听王婶说的。”她改口,“她男人在供销社接的电话。”
沈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知道她有个“清单”,每天凌晨四点自动出现在她枕头底下,写着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这事只有他和她知道,连政委赵建国也只是隐约察觉。他没拆穿,只点点头:“行,我去。”
“不是‘去’,是‘带队’!”林清秋把筷子塞他手里,“你是参谋长,指挥打仗是本行,指挥抢收也是顺手的事。再说了,你不去,谁压得住李翠花那张嘴?她今早还在供销社嚷嚷,说我不该得工分奖,说麦子收多少都一样。”
“她现在还敢?”沈卫国冷笑,“周麻子才押走,她就忘了疼?”
“她记性差。”林清秋哼了一声,“但胳膊粗的人总爱说话。你得去镇场子。”
沈卫国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眉头微皱:“真咸。”
“我说了吧!”林清秋拍腿,“我就说盐放多了!”
“没事。”他咽下去,“当兵的,啥都能吃。”
“那你多吃点。”她笑嘻嘻给他夹了个新的,“补补力气,晚上好带头干。”
林满仓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说:“卫国,你要是真愿意帮,我有个事托你。”
“您说。”
“我家那块麦地,在村东头坡上,土薄,麦子长得稀,但熟得早。清秋昨儿说要先收那儿,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带队,能不能……先往那边调人?”
沈卫国点头:“应该的。地势高的先收,这是常识。”
林满仓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篮子,手指却比刚才快了些。
太阳西斜时,村广播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根据气象预报,今晚到明天上午有大到暴雨,可能伴有雷电大风。为确保粮食安全,现紧急组织抢收队,请各生产队立即集合,按划定区域开展抢收作业!重复一遍……”
话音未落,村里就乱了起来。
家家户户开门关门,拿镰刀的、扛麻袋的、系头巾的,全往打谷场跑。孩子被塞给老人看管,狗被拴在院子里,鸡鸭赶进笼子。整个村子像拉响了警报,脚步声、呼喊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
林清秋换了一身利落的的确良裤子,扎了两条粗辫子,背了个帆布包就往外走。沈卫国已经在院门口等着,军装袖子挽到肘部,腰间别着一把新磨的镰刀。
“走?”他问。
“走!”她应。
两人一前一后往打谷场去,路上碰见王婶㧟着篮子匆匆赶来:“清丫头!我带了热水壶,还有几个煮鸡蛋,你拿着,夜里冷。”
“谢谢王婶!”林清秋接过,塞进包里。
“沈参谋也辛苦!”王婶笑着对沈卫国说,“你们俩搭伙干活,互相照应啊!”
沈卫国耳根一热,轻咳两声:“一定。”
到了打谷场,大队书记老刘头正站在石磨盘上点名。民兵队、妇女队、青年突击队全都列好了队,黑压压一片。老刘头看见沈卫国,眼睛一亮:“沈参谋!您可来了!这回咱们抢收,您得当总指挥!”
“我配合大队安排。”沈卫国说,“但指挥权还是您来。”
“别谦虚!”老刘头一挥手,“你是正规军出身,懂调度、懂应急,这回就听你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真是大阵仗,连参谋长都出马了。”
“可不是?清秋面子大。”
“哎,你别说,人家有本事,值得敬重。”
李翠花站在妇女队末尾,涂着劣质口红,手里攥着镰刀,冷眼看着这一切。见林清秋走过来,她故意提高嗓门:“哟,这阵仗,咋不像抢收,倒像阅兵呢?”
没人接话。
她又说:“听说沈参谋跟清秋一块吃饭了?啧啧,退婚女攀上军官了?”
旁边一个妇女低声劝:“翠花,你闭嘴吧,周麻子刚被抓,你还想找事?”
“我咋找事了?”李翠花梗着脖子,“我说事实不行?她一个没婆家的丫头,天天跟男人一块吃饭,成何体统?”
“体统?”林清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李翠花,你男人昨晚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在供销社赊酒喝,欠了一屁股债?你不去管你家的事,倒有空操心我的?”
李翠花脸一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林清秋冷笑,“你家账本我都看见了,上个月借了三十斤玉米面,到现在没还。你不去抢收,回头粮食被雨泡了,你拿啥还?”
人群哄笑起来。
李翠花气得发抖,还想骂,沈卫国忽然往前一步,目光扫过来。
那一眼,不凶,也不吼,可李翠花就像被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缩着肩膀退到了队尾。
老刘头清清嗓子:“行了行了,别吵了!现在分配任务!沈参谋,您来!”
沈卫国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展开在石磨盘上:“我已经看过地形。村东头坡地三块,熟得早,优先收割;南边洼地五块,积水风险高,必须加派人手;西边平地七块,麦子稍青,可以晚收。现在分三组——第一组由民兵带队,负责东头;第二组妇女队加青年队,负责南边;第三组留守打谷场,负责晾晒和归仓。”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节奏稳定,像在下作战命令。
所有人都安静听着,连李翠花也不敢插嘴。
“林清秋。”他看向她,“你熟悉各家地块,担任协调员,跟着第一组走,有问题随时汇报。”
“好。”她点头。
“沈参谋。”老刘头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他说,“重点是东头和南边,我来回跑。”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林清秋带着第一组二十多人往东头走,沈卫国紧随其后。天色渐暗,风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哗哗响,远处山脊上已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云。
刚到地头,林清秋就蹲下查看麦穗:“熟了八成,能收。但得快,不然一场雨下来,全打了水漂。”
“动手!”她一声令下,众人挥镰下地。
沈卫国没闲着,卷起袖子就干。他动作干脆,一镰下去,一排麦子齐刷刷倒下,捆扎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一个结。林清秋看了直咂舌:“你这手艺,比我爹还利索。”
“部队训练过。”他擦了把汗,“抗洪救灾前,先学抢收。”
“那你可真是全能型人才。”她笑。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节奏却不慢。沈卫国发现她总在数麦捆:“一、二、三……十七、十八……”
“你在记数?”
“嗯。”她点头,“我家这块地,预计收一百二十捆。我已经数了八十捆,还差四十。”
“你连这个都算?”
“清单上写着呢。”她小声说,“昨天预测今天收成,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不然影响后续囤粮计划。”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脑子,真该去搞后勤。”
“我现在不就在搞?”她挑眉,“全村的麦子,都是我的‘库存’。”
正说着,天空“咔”地一声闷雷。
两人抬头,只见乌云压顶,风更大了。
“要下了。”沈卫国皱眉,“加快速度!”
林清秋立刻站起来喊:“大家加把劲!雨要来了!收完这块地,马上转移南边!”
众人应声加快动作。镰刀挥舞,麦秆倒伏,麻袋迅速装满。沈卫国脱下军装外套铺在地上,专门用来堆新割的麦捆,避免沾泥。
林清秋看他忙得满头大汗,递过去一个煮鸡蛋:“吃点东西,别累垮了。”
他摇头:“你吃。”
“我吃了。”她已经剥好,硬塞他手里,“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无奈,咬了一口,黄澄澄的蛋黄掉在军装领子上,他拿手一抹,继续干活。
雨点开始落下时,东头最后一捆麦子正好装上板车。
林清秋跳起来拍手:“成了!”
沈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去南边!”
南边洼地果然情况紧急。地势低,已有积水,麦秆东倒西歪,不少麦穗开始发霉。妇女队和青年队正在拼命抢收,但人手明显不够。
“加人!”沈卫国立刻下令,“东头组留下五人守板车,其余全调南边!林清秋,你带路!”
林清秋应声带人冲进雨里。
泥水溅起,布鞋瞬间湿透,但她顾不上,弯腰就割。沈卫国紧随其后,一边指挥调度,一边亲自上阵。他个子高,站在水里像座塔,大声喊:“麻袋装满就送打谷场!别堆地里!”
雨越下越大,雷声不断。
闪电划过时,照亮了他湿透的军装和紧绷的侧脸。林清秋抬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
“沈卫国!”她喊,“左边那块地,赵奶奶家的!别漏了!”
“知道了!”他应,“你去右边,我来这边!”
两人分头行动,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里,冷得刺骨,但谁也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南边最后一袋麦子被送上板车,民兵推着往打谷场狂奔。
林清秋瘫坐在泥地里,喘着气:“总算……完了。”
沈卫国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打谷场还得归仓。”
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茧,却让她莫名安心。
回到打谷场,灯火通明。老刘头带着留守队正在翻晒麦子,见他们回来,激动地迎上来:“沈参谋!清秋!你们可算回来了!南边怎么样?”
“收完了。”林清秋说,“除了几捆发霉的,基本保住了。”
“好!好啊!”老刘头拍大腿,“这下全村的口粮有着落了!”
沈卫国抹了把脸:“还有件事。我建议,把所有麦子分批入库,优先存放高地仓库。另外,安排人轮流值班,防潮防鼠。”
“对对对!”老刘头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林清秋看着他淋得透湿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指挥若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笃定。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风雨都不怕。
雨一直下到深夜。
抢收结束,人们陆续回家。林清秋和沈卫国最后一个离开打谷场。她背着空帆布包,他拎着湿透的军装,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累吗?”他问。
“累。”她实话实说,“但值。”
他点头:“你比我认识的很多干部都强。”
“你这是夸我?”
“是。”他认真道,“正式的。”
她笑出声:“那你下次写个嘉奖令给我呗?”
“可以。”他居然答应,“等县里评先进,我亲自写推荐信。”
她摇摇头,忽然停下脚步:“沈卫国。”
“嗯?”
“谢谢你。”她说,“不是谢你帮忙抢收,是谢你……一直在我这边。”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泥地上。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半步。
快到家门口时,林满仓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篾条,正往竹篮上缠。见他们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进了屋。
林清秋推开门,屋里灶火还温着。她脱下湿衣服,换了身干的,回头发现沈卫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进来烤烤火?”她问。
“不了。”他说,“我得回部队。”
“这么晚了,雨还没停。”
“我是军人。”他顿了顿,“有任务就得回。”
她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下雨,别一个人走夜路。等我一起。”
他一怔。
“我不是怕你出事。”她赶紧补充,“我是怕……我清单上写着‘参谋长淋雨感冒,影响防汛部署’,那我可担不起。”
他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好。我答应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要走,她又喊:“沈卫国!”
他回头。
“明天……还来吃饭吗?”
他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章,但他站得笔直。
“来。”他说,“韭菜盒子,我还能再吃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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