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西市的屋檐,最后一道金光掠过济世堂门前的青石板。扫地老翁已经回屋,门半掩着,油灯的光晕从缝隙里渗出来,落在空荡的地面上。
我站在街对面,没动。
万民伞收拢在手中,金属伞骨还带着体温。因缘值停在10点整,善意共鸣静静悬浮在识海边缘,像一枚未激活的符印。刚才感知到的那些微弱善念——分馒头的少年、施舍铜钱的老乞丐、叼回麻雀的猫——它们没有带来力量暴涨,也没有触发什么惊天机缘。
但我知道,这不一样。
从前我变强,靠的是别人犯错。贪念一起,血链浮现,反噬结算,我得双倍。那是刀尖上的饭,是踩着仇人骨头往上爬。
可现在,我能主动做点什么。
不为反噬,不为利益,只为“该做”。
巷口风起,吹动我腕间的红绳。它不再只是因果锁链的显化,更像是某种活物,在感知世界的波动。
我转身往城南走。
陆九霄没跟来。
他知道我有事要做。
穿过两条窄巷,拐入废弃的药铺后街。这里曾是我母亲藏身之处,如今只剩断墙残瓦。我蹲下,指尖拂开碎砖,露出一块刻着半朵莲花的石板——这是药庐地窖的入口标记。
还没推开,红绳猛地一震!
不是冲着地窖,是冲着旁边那堆枯草。
我立刻起身,退后三步。
枯草动了。
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指节发黑,指甲翻裂。接着是头,乱发结成块,脸上布满焦痕,像是被火焰舔舐过。那人挣扎着爬出,扑倒在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是那个修士。
上次在医馆后堂濒死的重伤者。
他还活着。
而且找来了。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是想说话,却挤不出字。丹田位置的衣服早已烂尽,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都泛着暗红,仿佛随时会崩开。
这不是普通的伤。
是修为被硬生生撕裂后的反噬烙印。
他曾提过系统、苍冥、秘境钥匙……然后断气。我以为他是信使,是传递信息的工具人。可现在他回来了,拖着这副残躯,爬过半座城,只为再见我一面。
他图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上前。
红绳安静。
他对我没有贪念。
甚至没有敌意。
只有求生的执念,像风中残烛,摇而不灭。
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嘴唇颤抖:“你……记得我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点头。
“记得。你死了。”
他说:“我没死。”
“我看见你断气。”
“是假死。”他咳出一口黑血,“我用最后一点灵力封住心脉,让自己看起来像死人。我知道……你会来医馆。”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孩子。”他说,“你本可以不管,但你用了银针逼毒。你还催动罗盘溯源——你在查真相。”
我不语。
他在观察我。
一个将死之人,临终前不说遗言,不说仇怨,反而在评估我的行为模式。
这不像凡修。
“你是谁?”我问。
“无名之辈。”他低头,“一个被系统抛弃的测试员。”
红绳依旧没动。
他没撒谎。
至少此刻没有。
“你来找我,是为了活?”我问。
他摇头。
“是为了破。”
“破什么?”
“瓶颈。”他抬起手,指向自己丹田,“我的修为卡在金丹中期三十年。不是资质问题,不是功法缺陷,是‘规则’在压我。”
“什么规则?”
“系统的平衡律。”他说,“它不允许任何一个NPC或玩家突破既定上限。一旦接近,就会降下反噬,撕裂经脉,焚毁神魂。我试过九次冲击元婴,九次都被打落。最后一次,它直接炸开我的丹田。”
我盯着他腹部的裂痕。
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
它们组成一个环形阵列,与我在北荒商队买到的青铜碎片上的符文极其相似。
巧合?
还是同源?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我问。
“因为你打破了规则。”他说,“你让反噬倒流,你把业报可视化,你甚至能让善举产生独立计量。你在创造新的路径。而我……只想走通一条旧路。”
“哪条?”
“涅槃。”他说,“不是飞升,不是渡劫,是彻底死去一次,再从灰烬里站起来。真正的重生。”
我眯眼。
涅槃——传说中上古大能才能触及的境界。肉身寂灭,神魂归虚,却能在绝境中点燃本源之火,重塑道基。千百年来,无人成功。
因为没人敢真死。
可他敢。
所以他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已经死了九次。”我说。
“九次都不够。”他喘息,“第九次时,我连魂都没留住。可我还是回来了。因为我绑定了‘不灭契约’——只要有人记得我做过的事,我就还能回来。”
“谁记得你?”
“你。”他看着我,“你看了我留下的信息。你听见了我的话。你还去了地窖。你在乎这些线索。所以……你还记得我。”
我沉默。
记忆不是凭证,但在某些规则之下,**被见证即存在**。
他赌的就是这个。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帮我完成第十次。”他说,“让我真正地死一次,然后……拉我回来。”
“怎么拉?”
“用你的因果链。”他说,“你能让别人的损失变成你的收益。那能不能……把我的死亡,变成我的重生?”
我冷笑。
“你想让我吸收你死掉的代价,然后双倍返还给你?”
“对。”他点头,“你拿走我的毁灭,还我一个全新的开始。”
荒谬。
但不是不可能。
我的金手指从不分辨“好”与“坏”,只认“动念”与“结算”。只要有人对我起贪念,抢我机缘,偷我装备,反噬立刻生效。
可现在,他是自愿的。
没有贪念,没有掠夺,只有托付。
这不在系统默认规则里。
意味着——
这是一次未知操作。
可能成功,也可能让我们两个一起炸成灰。
“你不怕我吞了你的修为,不管你?”我问。
他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你若想吞,早在医馆就动手了。你没动,是因为你比我想得远。你不会浪费一个愿意送死的人。”
我盯着他。
他说得对。
我确实不会浪费。
但我更不会轻易冒险。
尤其是拿自己当试验品。
他看懂我的犹豫,突然抬起手,拍向自己天灵盖!
砰!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头顶裂开一道缝,黑血涌出,里面竟有一枚晶莹剔透的**核心**在跳动——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而是一团缠绕着无数细线的光球,每一根线都连向远方,指向某个看不见的网络。
“这是什么?”我问。
“我的数据锚。”他说,“我在系统里留下的唯一印记。也是我九次复活的凭据。现在……交给你。”
那核心脱离颅腔,缓缓飘起,朝我飞来。
红绳瞬间绷直!
但不是血色。
是金色!
【检测到主动献祭行为】
【触发特殊结算协议:共死共生】
【是否接受绑定?】
识海中浮现提示。
没有倒计时,没有警告,只有一个选择。
我伸手,握住那颗核心。
它滚烫,像一颗刚从炉中取出的心脏。
刚触碰到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无数画面炸开——
我看到他在烈火中奔逃,身后是崩塌的塔楼;
我看到他跪在雪地里,抱着一具冰冷的女尸,嘶吼着“不该信你”;
我看到他一次次冲向天劫,一次次被劈成焦炭,又一次次睁眼醒来;
我看到他在数据洪流中沉浮,手指划过代码,写下一行行被删除的日志:“他们骗了所有人”“世界不是游戏”“觉醒者不该被抹杀”……
记忆不属于他。
也属于他。
这是他用九次死亡换来的真相碎片。
我松手,呼吸急促。
他趴在地上,气息更弱了。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我说,“你不是修士。你是……最初的觉醒者之一。”
他苦笑:“曾经是。后来成了bug,被系统追杀。他们删我记忆,拆我魂魄,把我丢进轮回副本。可我还是拼出了自己是谁。”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始源代码’的气息。”他说,“你不是普通穿书者。你是第一个进入这个世界的人格载体。你是114号实验体——首任宿主。”
我瞳孔一缩。
这个编号……我在镜渊见过。
晶体睁开眼时,喊的就是这个。
“你早就知道?”
“我查了三十年。”他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记录日志里开始。你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封存了。可你的数据残留还在流动。我顺着痕迹找,找到了你。”
我握紧手腕上的红绳。
它微微发烫。
原来我不是偶然穿来。
我是被“放逐”的。
而他是……来找我的人。
“你帮我破境。”他说,“我替你查清一切。包括你是谁,你为何被抹去,以及……如何夺回权限。”
交易。
典型的修士式谈判。
用命换命。
我蹲下,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你吸收我的毁灭。”他说,“拿走我九次失败积累的所有反噬能量。至少……让你多活几次。”
我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把自己的死亡,当成别人的资源包。
“好。”我说,“我接。”
【共死共生协议绑定成功】
【持有者可引导献祭者经历完整死亡流程】
【死亡结算将优先返还至献祭者,溢出部分归持有者所有】
系统提示落下。
我抓住他肩膀,将他翻身仰躺。
他腹部的裂痕已经开始扩散,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缓缓爬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皮下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闪烁的数据流。
“开始吧。”他说,“让我真正地……死一次。”
我抬手,金色因果链从腕间升起,缠绕上他的身体。
不是攻击。
是连接。
我将自己的感知顺着他体内的裂痕探入,直达丹田废墟。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无数断裂的经脉像枯藤般垂落。
但我感觉到一点微光。
藏在最深处。
那是他的本源之火。
还没熄。
只是被压制。
我催动因果罗盘,将金链深入那片废墟,轻轻一勾——
轰!
一股狂暴的能量反冲上来!
不是冲我。
是冲他!
他全身剧震,七窍流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他的意识在溃散,灵魂在剥离,肉身在碳化。
真正的死亡降临了。
我没有收回链子。
反而加力。
金链绞碎他最后一丝生机,将整个“毁灭过程”纳入因果结算。
【检测到高纯度毁灭能量】
【启动涅槃重构程序】
【倒数:9…8…7…】
这不是反噬。
这是重启。
我以因果为引,以毁灭为薪,点燃他体内那点微光。
6…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5…
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流动的光纹。
4…
头颅低垂,呼吸断绝。
3…
灵魂彻底离体。
2…
就在最后一瞬,我猛然拉动金链!
“回来!”
1…
【涅槃程序完成】
【新生道基生成】
【修为重铸:元婴初期】
一道金光从他胸膛炸开!
腐烂的皮肉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断裂的骨骼重组,经脉如春藤蔓延。他的头发由白转黑,脸上的焦痕消退,指甲重新长出,泛着玉色光泽。
他睁开眼。
眸中无光。
却有星河。
他坐起来,动作缓慢,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
“我……活了?”他喃喃。
“第十次。”我说,“这次是真的。”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笑容干净,像从未经历过痛苦。
“谢谢你。”他说,“我叫陈九。”
“姜无咎。”
他点头,站起身。
比我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扩散。
元婴初期。
但他给我的感觉,远不止于此。
像是蛰伏的火山,刚刚封顶。
“感觉如何?”我问。
“像换了个人。”他说,“以前我是被规则压着走。现在……我能看见规则的缝隙。”
我挑眉。
“看见什么?”
“你的红绳。”他说,“它不只是因果链。它是‘始源接口’。你能修改底层逻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写代码。”
我盯着他。
他说得太直白。
也太准。
“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不多。”他望向夜空,“但我知道,下一个来找你的,不会是修士。”
“是谁?”
“数据体。”他说,“系统派来的清档单元。比上次的净化者更强。它们已经锁定你的位置。”
我摸了摸万民伞。
伞骨微颤。
“多久到?”
“三个时辰。”他说,“足够你准备。”
我点头。
看向他新生的身体。
“你呢?能战?”
他活动肩颈,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呢?”
我没答。
转身就走。
他跟上。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很轻。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他。
是来自系统深处。
【因缘值+1】
我脚步一顿。
回头。
陈九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轻轻放进旁边的竹筐里。
“顺手。”他说。
我看着他。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夜风卷起衣角,万民伞在我手中轻轻震动。
新的一战要来了。
而我,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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