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颜在码头阴影中目送“镜像”和“清道夫”的船只消失在江心夜色中,引擎的轰鸣被涛声吞没。她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没入迷宫般的仓库区巷道。
三小时后,她站在城市另一端高新科技园区的边缘。眼前是另一番景象:玻璃幕墙大厦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绿化带整齐划一,无人清扫车沿着既定路线安静滑行。这里是“蜂巢”可能的技术心脏之一——那座名为“新纪元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建筑,在“涅槃”碎片资金流向中多次出现。
她没有贸然接近。研究所安保等级极高,外围可见红外探测网,入口有人脸识别和双重安检。硬闯等于自杀。
时颜退到两公里外一栋正在装修的写字楼,在22层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架起高倍望远镜和信号接收设备。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研究所主体建筑和部分附属设施。
连续三天,她像影子一样潜伏观察,记录着研究所的规律:安保换班时间、车辆进出频率、哪些窗户彻夜亮灯、垃圾清运路线……她发现研究所地下车库有独立通道连接隔壁的数据中心,每周三、五凌晨三点,会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从车库驶出,沿着固定路线驶向城北。
第四天凌晨两点五十分,时颜出现在货车必经之路的下水道检修口。她已换上从黑市弄来的市政维修工制服,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车上堆着工具和“管道疏通”的牌子。
三点零二分,黑色厢式货车准时出现。时颜算准时间,在货车经过前三十秒,将三轮车“不小心”侧翻在路中间,几卷伪装过的、带刺的路障滚落开来。
货车急刹。司机下车,是个穿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快挪开!”
“对不起对不起!车轴好像断了!”时颜压低头盔,用变声器含糊地说,同时蹲下身假装检查车轮,将一个纽扣大小的磁性追踪器拍在了货车底盘隐蔽处。
司机不耐烦地看了看表,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了几句。后方副驾驶下来另一人,两人合力快速将路障踢开,将三轮车推到路边。
“赶紧处理,别挡道!”司机恶狠狠地瞪了时颜一眼,上车离去。
时颜“修好”三轮车,慢吞吞骑走。拐过街角,她立刻取出接收器。追踪器信号稳定,货车正驶向城北的工业废弃区。她调出该区域的老旧卫星图——那里有多处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地下防空设施,部分已被私人收购改造。
与此同时,她留在码头附近的另一套隐蔽监控设备传回画面:燕回洲方向,昨夜有短暂交火闪光和船只调度迹象,但天亮后恢复平静,未见“镜像”或“清道夫”人员返回。她的诱饵可能已奏效,至少造成了混乱。
现在,她需要进入研究所,或者那个城北的地下点。研究所太难,但货车目的地或许有机可乘。但首先,她需要更多关于“镜像”项目的信息。
时颜将几天来拍摄的研究所人员照片进行面部识别比对(通过多个匿名数据库)。大部分是普通研究员,但有几个高级面孔引起了注意:一个秃顶、戴金丝眼镜的六十岁男人,档案显示是研究所所长,国际知名的神经再生领域专家,但十五年前有一段履历空白;一个四十岁左右、气质冷峻的女人,是安全主管,有军方背景;还有一个偶尔出现的访客——时颜瞳孔收缩——是“狩猎局”那位曾在饭局上坐在主位、眼神冰冷的副局长!
“蜂巢”的触手果然无处不在。
她重点搜索那个秃顶所长——汉斯·伯格曼博士的信息。深网中流传着几篇未被主流期刊收录的激进论文,探讨“记忆编码的物理移植与人格框架复制”,署名正是伯格曼。论文中提到一个叫“忒修斯之船”的实验构想……
就在这时,她的备用加密线路收到一条来自未知源头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串复杂的波形图。时颜识别出这是一种基于脑电波模式的加密通信,密钥是陈武父亲档案里提到的一首二战时期的老式密码歌谣旋律。
她解密后,得到简短讯息:
“燕回洲为虚幌。‘织布机’遗留有反向追踪协议,你已被标记。速离现位置。‘忒修斯’基地在城北‘旧防空洞-7’。寻求‘修补匠’。暗号:‘燕子今年不南飞’。谨慎,对方亦不可全信。——G”
G,应该是园丁(Gardener)。消息证实了她的部分猜测:燕回洲是诱饵(也许本来就是空的,或者有陷阱),“织布机”果然有后门,而她需要寻求“修补匠”——这显然是一个代号。
“忒修斯之船”……古希腊哲学悖论: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木板,当所有木板都被换掉后,它还是原来的船吗?这完美隐喻了“镜像”计划——用复制品逐步替换原件。
她必须立刻转移。但“旧防空洞-7”和“修补匠”是新的线索。园丁特意提示“对方亦不可全信”,说明“修补匠”可能是游离分子,有合作可能但也有风险。
时颜销毁了临时据点所有痕迹,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套身份,住进了一家无需登记、用现金支付的家庭旅馆。她需要计划如何接触“修补匠”。
“旧防空洞-7”位于城北工业区边缘,地图上已不存在,但时颜在故纸堆般的城市早期人防工程档案微缩胶片中找到了它的结构图。那是一个中型防空设施,有至少三个出口,内部结构复杂,八十年代后期废弃,九十年代初被一家“仓储公司”名义收购,但再无记录。
“修补匠”会是谁?可能是当年参与建设或维护的工人后代,也可能是利用那里做黑市生意或藏身的不法之徒。暗号“燕子今年不南飞”带着一种无奈和反常的意味。
时颜决定冒一次险。她准备了简单的交易物品:一些稀缺的电子元件、药品和少量黄金——这些都是地下世界的硬通货。武器只带了一把陶瓷刀和电击器。
次日午夜,她来到旧防空洞-7的一个隐蔽出口——一处半塌的通风井。井盖锈死,她费力撬开,沿着生锈的铁梯爬下。下面漆黑一片,空气混浊,有霉味和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斑驳的墙壁和散落的废弃设备。
她按照记忆中的结构图,向深处走去。通道错综复杂,许多岔路被瓦砾封死。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传来微弱的机器运转声和灯光。她关掉手电,潜行靠近。
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看起来像过去的指挥所,现在被改造成了某种地下作坊。到处堆满了废旧电器、仪器零件、线缆。几个工作台上摆着示波器、电焊设备、拆开的电脑机箱。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头,正背对着她,埋头焊接着一块电路板。
“站那儿别动,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身边一个改装过的监控屏幕正显示着时颜进来的通道画面,几个红点在她身上移动——是隐藏的激光瞄准器。
时颜慢慢举起双手:“我找‘修补匠’。燕子今年不南飞。”
老头动作顿了顿,放下焊枪,转过身。他大约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左眼戴着一个机械式的单筒放大镜,右眼浑浊但锐利。他上下打量着时颜,特别是她的脸,看了很久。
“为什么找?”他问,没接暗号。
“有东西需要修,也有人需要找。”时颜保持平静。
“修什么?找谁?”
“修一条被篡改的路,找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老头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时颜身上的红点消失了。“过来坐。我这里很久没来生人了,特别是……”他顿了顿,“你这样的。”
时颜走近,保持警惕。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奇怪的零件,有些看起来像是医疗或生物仪器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明显是违禁的监控和破解设备。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老头问,递给她一杯浑浊的茶水。
“一个朋友。”
“G?”
时颜不置可否。
老头哼了一声:“那个老园丁,就爱把麻烦往我这里引。说吧,具体什么事?我时间不多,今晚还有批货要处理。”
时颜没有直接提“镜像”,而是拿出手机,调出几张模糊处理过的、从“涅槃”碎片和研究所外围拍摄的照片,主要是那些高科技设备特写和部分人员轮廓。“我想了解这些设备是做什么的,还有,这个研究所,”她指向新纪元中心的照片,“里面是不是在进行人体相关的非标准实验?”
老头瞥了一眼照片,浑浊的右眼骤然收缩。他夺过手机,放大仔细看,手指有些颤抖。“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的?”
“这不重要。你认识,对吗?”
老头放下手机,深深看了时颜一眼,突然说:“把帽子摘了。”
时颜犹豫一下,摘掉兜帽,露出完整的脸。
老头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像……真像……但又有点不一样。”
“什么像?”时颜心一紧。
“你来,是找‘另一个你’,对不对?”老头语出惊人。
时颜浑身一震:“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孩子。”老头起身,从一个上锁的铁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扔在桌上。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我叫老赵,以前是军工所的精密仪器技师,后来……犯了点事,躲在这里。大概五年前,有人找上门,带来一些设计图和零件,让我帮忙改装和维护一些特殊设备。给的价钱很高,但要求绝对保密。我开始不知道那些设备干什么用,直到有一次,我偷偷跟进了一个调试现场……”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手绘的图纸、照片和笔记。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类似大型医疗舱、连接着无数管线的人体固定装置、还有复杂的头戴式扫描仪器。图纸上标注着“神经接口同步率校准”、“记忆映射拓扑测试”、“生理参数模拟发生器”等令人费解的名词。
“他们在造人。”老赵的声音压低,带着恐惧和愤怒,“不,不是从无到有地造,是……复制。扫描一个活人,把她的记忆、习惯、甚至部分人格‘读’出来,然后‘写’进另一个准备好的身体里。那个身体……可能是克隆的,也可能是经过特殊改造的,我不确定。但他们管这叫‘忒修斯升级’。”
时颜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你见过……被复制的人?”
“见过一次。”老赵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充满液体的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隐约有个人形轮廓。“那是‘素体’,还在培养阶段。他们让我去维护生命维持系统。后来……大概一年前,我见到了一个‘完成品’。她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穿着制服,表情……很空,但动作很自然。他们叫她‘7号试验体’。”老赵看向时颜,“她长得,和你很像。不,几乎一样。但眼神不对,你的眼睛里有活气,有温度。她的眼睛……像玻璃珠子。”
“7号……”时颜想起博物馆遭遇的那个“镜像”。“他们在哪里进行这些?”
“主要在新纪元中心地下,那里有核心实验室。但有些测试和‘适应训练’在别的地方。城北这里,”老赵指了指脚下,“是他们的一个备用场地和‘素体’储存点。不过最近几个月,这里活动减少了,可能转移了,或者……有了更成功的‘产品’,不需要这么多试验场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是为他们工作吗?”
“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拿了睡不着觉。”老赵苦笑,“我有个孙女,和你差不多大。看到那些‘素体’……我总觉得那就是些活生生的孩子,被当成了零件。我偷偷留了证据,但也知道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G找过我,他知道我的事,我们偶尔互通消息。他让我帮忙留意,也让我在必要时,帮助该帮助的人。你,大概就是他说的‘该帮助的人’。”
“我需要进去,进新纪元中心,或者至少他们的核心数据库。我要拿到‘忒修斯计划’的全部资料,找到终止它的方法,还有……所有‘镜像’的名单和位置。”
老赵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那里比银行金库还严!生物识别、动态密码、武装守卫,还有我不知道的防御措施。进去就是送死!”
“一定有办法。你是精密仪器专家,你了解他们的部分设备。有没有漏洞?后门?或者,不被注意的进入方式?”
老赵抓了抓乱发,在杂乱的工作台前踱步。“难,难如登天……除非……”他停下,看向时颜,眼神古怪,“除非你成为‘他们’的一员。”
“什么意思?”
“每周三下午,会有一辆运送特殊耗材和‘生物样本’的冷藏车进入研究所地下二层装卸区。司机和押运员是固定的两个人,都有高级权限卡。但他们的路线会经过一个老旧的铁路涵洞,那里很窄,车速会放慢,而且没有监控死角……”老赵眼中闪过一丝技工特有的、解决问题时的锐光,“如果你能制造一个短暂的、合理的停车,然后迅速替换掉其中一人……凭你这张脸,或许能混过入口的面部识别。因为‘7号’或者类似的高级‘产品’,是有权限进入部分区域的。”
“替换?然后呢?我一个人在里面能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画一张我记忆中的内部结构草图,虽然不全。数据库核心在B3层,有独立供电和安保。但每周三晚上十点,B2的备用发电机会有一次五分钟的例行测试,整个楼层的电子安保会切换到备用线路,那段时间,某些门禁系统可能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或复位,这是设计缺陷,我当年维护时发现的,不知道他们修好没有。如果你能在那五分钟内,抵达B3的某个通风管道入口——那里为了检修,有一个物理的手动阀门,从里面可以撬开——你可能有机会进入数据库机房。但里面还有什么防御,我就不知道了。”
五分钟。一张草图。一张和“镜像”相似的脸。这就是全部。
“成功率多少?”时颜问。
“不到百分之十,如果你运气够好。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你会死在里面,或者比死更糟——被他们抓住,变成下一个‘素体’或者实验品。”老赵严肃地说,“孩子,这不是拍电影。G让我帮你,但我不能劝你去送死。”
时颜沉默了很久。工作台上那盏昏暗的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曳不定。她想起陈武最后的目光,想起周叔苍白的脸,想起名单上那些被“已清除”的名字。然后,她想起“镜像”那冰冷的、非人的眼神。
如果“蜂巢”可以随意制造“镜像”,那么任何人都可能被取代,任何真相都可能被扭曲,任何反抗都可能被内部的“自己人”扼杀。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战争了。
“告诉我冷藏车的具体时间和路线,”时颜抬起头,眼神坚定,“还有,帮我准备需要的东西。”
老赵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工具箱:“就知道劝不住。来吧,我们时间不多,你需要知道怎么在三十秒内让那辆冷藏车‘合理’抛锚,又怎么在十秒内放倒一个人并换上他的衣服和权限卡而不惊动另一个。还有,这张脸,”他指了指时颜,“需要一点小小的‘修饰’,让你看起来更像他们数据库里记录的‘产品’状态,而不是你现在这样……充满杀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颜藏身在老赵的防空洞作坊里,进行着突击准备。老赵给她恶补研究所部分区域的布局、安保常识、那些特殊设备的简单原理(以便万一被问起能蒙混),以及最重要的——学习如何模仿“镜像”那种空洞、服从、略带僵硬的姿态和语调。
“他们不是真人,至少不完全是。”老赵播放了一段他偷拍的、模糊的“7号”走路的视频,“看,步伐间距完全一致,手臂摆动角度固定,视线平视,很少眨眼。回答问题简洁,没有多余表情。你需要把自己‘清空’。”
时颜对着模糊的镜子练习,努力抹去眼中属于“时颜”的灵动、警惕和情感,让眼神变得空洞。这感觉比任何体能训练都更令人疲惫和不适,仿佛在杀死一部分自我。
老赵还改装了一些小工具:一个能短时干扰特定频率电子锁的干扰器(利用他之前维护时知道的漏洞频率);几个微型数据采集器,可以插在数据库服务器的物理接口上自动拷贝数据(速度很慢,且容易被发现);以及一颗强力电磁脉冲炸弹的雏形——“如果到最后,拿不到,就毁掉。但记住,那会暴露你的位置,是最后的选择。”
周三下午,天空阴沉。时颜穿着一身从黑市搞来的、仿制的研究所低级技术员制服,戴着一副平光眼镜,背着工具包,早早潜伏在铁路涵洞旁的灌木丛中。按照老赵的信息,冷藏车会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经过这里。
三点十八分,远处传来引擎声。时颜屏住呼吸。一辆白色的中型冷藏车缓缓驶来,车身上印着“生鲜速递”的幌子,但轮胎负重和底盘高度显示出它运载的绝非普通货物。
车子驶入昏暗的涵洞。就是现在!
时颜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涵洞顶部,老赵提前安装的一个小装置释放出少量无色无味的气体(模拟车辆过热产生的轻微蒸汽),同时,时颜将一个小巧的、带磁铁的故障模拟器扔出,精准地吸附在冷藏车底盘传动轴附近。模拟器启动,发出类似轴承损坏的、有节奏的“咔哒”异响,并释放出微弱的电路干扰。
司机果然降低了车速。“什么声音?”副驾驶的押运员警觉道。
“好像底盘挂了。”司机靠边停车,咒骂了一句,“赶时间呢!”
两人下车查看。司机趴下看底盘,押运员站在车侧警戒。时颜如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首先接近押运员。对方听到风声刚转身,时颜的带电手套已按在他颈侧,高压电流瞬间使其昏迷。她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迅速拖到灌木丛后。
司机还在车底嘟囔:“没看见什么啊……”时颜已来到他身后,同样手法击晕,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时颜快速扒下司机的外套、帽子、权限卡和通讯耳麦(押运员通常不进入内部),自己换上。司机身材比她高大,外套有些宽松,但在昏暗光线下问题不大。她将两个昏迷者绑好、堵嘴,塞进涵洞深处一个废弃的维修井里,盖上盖子。
回到车上,时颜深吸一口气,启动引擎。车子顺利发动。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自己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推了推眼镜,努力让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驾车驶出涵洞,朝着新纪元研究中心的方向驶去。
心跳如鼓,但她的手很稳。第一步,混入虎穴,即将开始。
距离研究所大门,还有二点四公里。
冷藏车平稳地驶入高新区。道路宽阔洁净,两旁绿树成荫,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商务装的行人匆匆走过。时颜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模仿着老赵视频里“7号”那种略微前倾、视线固定的驾驶姿态。
研究所的大门出现在前方。银灰色的建筑群在阴天里泛着冷光,高达三米的围墙上布设着可见的监控探头和感应装置。入口是双车道闸机,有身着黑色制服、配备轻型武器的安保人员值守。
时颜降下车窗,将司机的权限卡在闸机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起,但一旁的安保人员却抬手示意停车。
“今天不是老刘?”安保探头看了看驾驶室,目光在时颜脸上停留。
时颜心里一紧,但脸上毫无表情,用老赵教的那种平板、略带机械感的语调回答:“老刘病了,我代班。调度单。”她将一张伪造的、印有研究所内部格式的送货单递出去。
安保接过单子,又看了看她,似乎在对比什么。时颜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冷汗,但眼神依然保持着那种空洞的平静。几秒钟后,安保将单子还给她,对着耳麦说了句:“代班司机,放行。”
闸杆抬起。时颜轻踩油门,驶入内部车道。后视镜里,那名安保还在看着她的车,似乎有些疑虑,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根据路牌指示,她将车开到地下二层装卸区。这里更加森严,巨大的卷帘门紧闭,两侧有全副武装的守卫。时颜再次刷卡,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一个宽敞明亮的卸货平台。几个穿着浅蓝色连体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台自动搬运机器人。
“怎么晚了三分钟?”一个戴着口罩、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走上前,语气不悦。
“路上有点小故障。”时颜下车,模仿着司机可能的恭敬但木讷的态度。
女人没再多说,指挥工作人员卸货。时颜打开冷藏车厢后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贴着生物危害标志的金属箱和低温储存罐。她注意到车厢内壁有温度监控屏,显示着-18℃。
趁着工作人员搬运的间隙,时颜快速观察环境。装卸区有三个出口:她进来的卷帘门、一扇需要刷卡进入的内部气闸门、以及一部货运电梯。电梯旁的楼层指示牌显示,B1是办公和常规实验室,B2是特殊样本处理和临时储存,B3是核心实验区(权限限制),B4是设备层和备用电源。
她的目标是B3。但现在才下午三点四十,距离晚上十点的备用发电机测试还有六个多小时。她不能一直待在装卸区。
“你,过来登记。”那个中年女人朝她招手,指着一台平板电脑。
时颜走过去,在平板上签了“刘建国”(司机的名字)。女人盯着她:“第一次来?”
“是,代班。”时颜尽量简短。
“规矩知道吧?卸完货在司机休息室等,拿到回执才能离开。休息室在B1,出门右转走到头。别乱跑,特别是下面几层。”女人警告道,指了指那扇气闸门,“没有权限卡进去,警报会响,后果自负。”
“明白。”时颜点头。
货卸完了。工作人员将空车厢检查一遍,确认无误,给了她一张回执单。时颜将车停到指定车位,背上工具包(里面是改装过的维修工具和老赵给的设备),走向气闸门。
刷卡,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灯光冷白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抗菌材料,地面一尘不染。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微弱气味。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密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门牌号和权限识别面板。
时颜朝着B1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但脚步放得很慢,用余光观察着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和转动规律。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都穿着白大褂或防护服,行色匆匆,彼此很少交谈,气氛压抑。
休息室很小,只有几张塑料椅、一个饮水机和一台老旧的电视。里面空无一人。时颜关上门,迅速检查是否有隐藏摄像头或监听设备——没有,这只是一个给外部人员临时等待的地方。
她需要制定接下来六个小时的行动计划。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老赵给的草图显示,从B1的某个设备维修通道,可以通往B2的通风管道系统,然后再找机会下到B3。但维修通道肯定有门禁。
时颜拿出老赵改装的一个手持式频谱分析仪(伪装成万用表),悄悄打开门缝,对准走廊。仪器屏幕上显示出各种电子信号:Wi-Fi、蓝牙、门禁射频、监控视频流……她调整频率,寻找老赵提到的那个备用发电机测试时可能出现的、特定频段的“延迟漏洞”。
没有收获。要么漏洞不存在了,要么需要更近的距离。
她需要先抵达B2。时颜回忆草图,B1的维修通道入口在走廊尽头,靠近清洁工具间。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外面有清洁车推动的声音。时机到了。
她拉开门,看到一个清洁工正推着车走向工具间。时颜快步跟上,在清洁工打开工具间门的瞬间,从后面接近,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对方颈侧。清洁工软倒,她迅速将其拖进工具间,反锁门。
工具间里堆满清洁用品。时颜在墙边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写着“设备维护,闲人免进”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她尝试用司机的权限卡——无效。用老赵的干扰器对准锁孔,调整到预设频率——红灯闪烁几下,变成了绿灯,但门没开。干扰似乎起了作用,但锁的机械部分还需要钥匙。
时颜在清洁工身上摸索,找到一串钥匙。试到第三把,锁开了。她闪身进入,关上门。
里面是狭窄的垂直通道,有铁梯通往上下。墙壁布满管道和线缆,灯光昏暗。她沿着铁梯向下,来到B2层。这里的管道间更加复杂,空气流通声更大。前方有一道栅栏门,上了锁。
时颜正准备开锁,突然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有人正从B3层上来!
她立刻环顾,发现侧面管道上方有一个检修平台,勉强能藏身。她迅速爬上去,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栅栏门开了。两个穿着灰色制服、腰间佩枪的男人走了上来,站在管道间里,点了烟。
“妈的,又得加班。‘7号’的同步测试出了点问题,伯格曼博士发了好大脾气。”一个男人抱怨。
“知足吧,好歹是成熟体。听说‘9号’昨天在训练时突然失控,把两个陪练的‘素体’撕碎了,B4现在还在清理。”另一个声音低沉。
“这些‘产品’越来越不稳定了。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花这么多钱搞这些怪物。”
“嘘,小声点!你想进‘回收流程’吗?不过说真的,我听说不是不稳定,是……太像了。像到有些‘产品’开始出现原体的记忆残留,甚至质疑自己的存在。那才麻烦。”
“记忆残留?不是都清洗干净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彻底清洗?尤其是那些情感强烈的记忆碎片,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所以伯格曼博士才急着要找到原体,获取更完整的记忆图谱,来修复‘产品’的稳定性。听说最近盯上了一个叫时颜的原体,是以前‘夜枭’的人,特别难搞。”
“时颜?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跟之前死的那个陈武有关系?”
“就是她。林武——哦,就是陈武,‘7号’之前那个失败的‘作品’——就是因为她才彻底报废的。所以说,情感这玩意儿,真是麻烦。对了,今晚B3数据库机房有维护,十点开始,大概半小时。咱们得盯着点,别出岔子。”
“知道了。抽完这根就下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掐灭烟头,走下铁梯,关上了栅栏门。
时颜在平台上,心跳如擂鼓。信息量太大了:“镜像”被称为“产品”,有不稳定的问题,特别是记忆残留;伯格曼博士在找她,是为了完善“产品”;陈武被他们称为“失败的‘作品’”;而今晚十点,B3数据库机房有维护!这可能是一个比备用发电机测试更好的机会——维护期间,安保可能会有疏漏,或者有外部维护人员进入。
但风险也更大。她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时颜下来,打开栅栏门的锁(清洁工的钥匙里有通用的工具间钥匙),进入B2的管道区。这里连接着各个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她根据记忆中的草图和管道标识,慢慢向B3的方向摸索。
B2到B3没有直接的维修梯,只有通风管道相连。她找到了一个足够一人爬行的主通风管,卸下过滤网,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光滑,有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浓的化学药剂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甜腥的气味。时颜忍着不适,向前爬行。
大约爬了二十米,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下,一条水平,一条向上。向下应该是去B3。她选择向下的管道。
坡度很陡,她小心地控制速度。又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光亮——是一个通风口。她凑近栅栏向外看。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灯火通明。中央是一个类似大型核磁共振仪的复杂设备,周围连接着无数显示屏和终端。几个穿着无菌服的研究人员正在忙碌。而在设备中央的平台上,躺着一个赤裸的人体,全身贴满电极,头部罩在一个透明的半球形头盔里,里面不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时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性,身体曲线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是“镜像”吗?还是正在“制作”中的“产品”?
她移开视线,寻找数据库机房的方位。老赵的草图太简略,但根据一般建筑布局,数据中心通常靠近核心实验室,有独立的安保和供电。
她继续在管道中爬行,绕过这个核心实验室区域。通风管道四通八达,连接着许多房间。她经过几个观察窗,看到里面有排列整齐的、注满液体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漂浮着一个闭目的人体——“素体”。有些已经发育完全,与成人无异;有些还处于胚胎或幼体阶段。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还经过一个像是训练室的地方,几个穿着紧身训练服的“人”正在机械地重复着格斗动作,动作标准却缺乏生气。其中一个侧脸,与她惊人地相似。
时颜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寻找。终于,在一条管道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没有观察窗、大门格外厚重、门口有独立警卫岗亭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数据核心-03。未经授权严禁入内。”就是这里了。
但怎么进去?门口有两个持枪警卫,还有一道需要掌纹和虹膜的双重认证门。通风管道在这里转弯,不直接连通机房内部,只有一条细小的线路管道通往里面,直径不到十厘米,人不可能通过。
时颜退回一段距离,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停下。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距离机房维护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她需要等待,并想办法利用维护时间。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微型数据采集器。这东西需要物理连接到服务器的数据接口上。她进不去机房,但线路管道也许可以利用。老赵说过,这种采集器有无线中继功能,但距离有限,且容易被屏蔽。如果她能把它送到离服务器足够近的地方……
她检查线路管道。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光纤和电缆。她小心地卸下一块管道的检修面板,找到一根标注为“主数据干线-冗余”的粗大线缆。采集器设计有磁性接口,可以吸附在线缆上,通过感应窃取数据传输。但效果肯定不如直接连接。
她将采集器吸附在线缆上,设置好定时启动(设定在维护开始后,网络流量可能较大的时候),然后将检修面板复原。至少这是一步尝试。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藏身处,等待维护开始。通风管道里太容易被发现,如果有机房清洁或检查。
她顺着管道往回爬,找到一个通往上方管道层的检修口。打开口盖,上面是布满各种粗大管道的设备层,噪音更大,但更隐蔽。她爬上去,找到一个有废弃控制箱的角落,缩了进去,开始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层的噪音恒久不变,掩盖了她的呼吸声。她小口啃着能量棒,保持体力。八点,九点……九点四十五分,下方传来动静。
她悄悄探头,看到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工具箱的技术人员,在警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数据核心-03门口。警卫核对了证件,技术人员依次进行掌纹和虹膜验证。门开了,一行人进去。门没有立刻关上,留了一条缝,警卫站在门外。
维护开始了。但门没关严,警卫还在。她怎么进去?
时颜紧张地思考。老赵提到过B2备用发电机测试时电子门禁可能的延迟,但没说维护期间的情况。也许,维护时内部会有某些设备断电或切换,造成短暂的门禁失效?或者,她需要制造一个让警卫离开门口的突发事件?
她观察着门口。警卫很警惕,不时通过耳麦通话。这时,走廊另一头匆匆走来一个研究员,对警卫说了句什么,警卫点点头,跟着研究员朝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似乎是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协助。
机会!时颜立刻从藏身处出来,顺着管道滑下,来到通风口。但门还虚掩着,她能听到里面技术人员的谈话声。直接冲进去会被发现。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仿制技术员制服,又摸了摸工具包。也许……可以冒充晚到的维护人员?
但掌纹和虹膜怎么解决?她不可能有。
就在她焦急时,机房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短促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电源波动?”
“备用线路切换出问题了!快检查!”
里面一阵忙乱。时颜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拉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背靠墙壁。
机房内部空间很大,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像沉默的巨人,发出低沉的嗡鸣。闪烁的指示灯如同星海。几个技术人员正围在一个倒地的同事身边(似乎是被掉落的线缆绊倒,触发了警报),另一人则在紧急操作控制台。
没人注意到多了一个人。时颜快速扫视,看到旁边一个开放式机柜上挂着几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和工具箱。她趁乱走过去,顺手抄起一件外套披上,压低帽子,拿起一个工具箱,装作也是维护人员,朝着机柜深处走去。
她需要找到主服务器。机柜都有标签,但都是内部编号。她凭着直觉,朝机房最深处、安保最严密、散热风扇噪音最大的区域走去。
果然,那里有一组明显不同的机柜,被单独围在一个玻璃隔间里,门上需要权限卡。隔间里,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指示灯疯狂闪烁。这就是目标。
但玻璃门锁着。她尝试用司机的权限卡——无效。用老赵的干扰器——红灯闪烁,门锁毫无反应,隔间的安全级别太高。
她看向四周。隔间旁边有一个配电箱,上面有复杂的开关和仪表。维护人员似乎正在检修电路,配电箱盖板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线排。
时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溜到配电箱旁,趁检修人员背对着她调试仪表时,迅速从工具包里取出老赵给的那个电磁脉冲炸弹雏形——其实是一个超载的电容器组,连接着简陋的触发装置。她将炸弹的引线偷偷夹在配电箱主供电线路的一个节点上,设置了一分钟倒计时。然后,她快速退开,混入旁边一排机柜的阴影中。
一分钟后。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耀眼的蓝色电火花从配电箱窜出!整个机房的灯光骤然一暗,然后切换到了应急照明,光线变成暗红色。服务器阵列的嗡鸣声骤然降低,许多指示灯熄灭或变成警报的红色。
“断电了!”
“是配电故障!”
“快启动紧急预案!”
机房内一片混乱。技术人员冲向配电箱,警卫也冲了进来。玻璃隔间的电子锁因为断电,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机械锁舌弹开了!但应急电力很快恢复,门锁的指示灯又开始闪烁,即将重新锁闭。
就是现在!时颜从阴影中冲出,在门锁重新闭合前的那一两秒间隙,猛地拉开了玻璃门,闪身进入服务器隔间,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嚓”一声重新锁死,将她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人忙于处理故障,暂时没人注意到她进入了核心区。
时颜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剧烈喘息。成功了,但也被困在了这里。应急照明下,巨大的服务器阵列像沉默的巨兽包围着她。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找到主服务器的操作终端,屏幕因为断电重启,正在进入系统。需要密码。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后门密码和伯格曼博士可能用的密码(从论文中推测),都失败。时间紧迫。
她想起老赵给的微型数据采集器。既然已经进来,就可以尝试直接物理连接。她找到服务器背后的数据接口面板,上面有数十个不同类型的端口。她不太确定该接哪个,但看到一个标有“Maintenance/Data Export”(维护/数据导出)的USB-C接口。
时颜将一个采集器插了上去。采集器上的小灯亮起绿色,开始缓慢闪烁——正在读取数据。但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进度,拷贝完关键数据可能需要几小时,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需要找到数据库索引或者核心文件目录。她在终端上尝试输入一些基础命令,发现系统虽然需要高级密码,但有一些只读的日志文件和系统信息可以访问。她快速浏览,找到了数据库的存储路径和部分分区信息。
其中一个分区标注为“Project Theseus- Primary Templates”(忒修斯项目-主模板)。这应该就是存储“镜像”原始扫描数据和人格框架的地方!很可能也包括她的数据!
但如何快速下载?她想起老赵说过,这种采集器有无线中继,但距离有限。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分区所在的物理硬盘位置……
她根据系统信息里的硬件拓扑图,在巨大的服务器阵列中寻找。终于,在第三排机柜的中部,她找到了对应的硬盘组,每个硬盘都有指示灯。她将另一个采集器吸附在硬盘组的散热外壳上(这里离数据总线更近),启动。
绿灯闪烁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但仍然不够。
这时,外面传来警卫的呵斥和技术人员的辩解声,似乎故障处理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检查各个区域。
“核心区谁进去了?”一个警卫的声音靠近玻璃门。
时颜立刻蹲下,隐藏在机柜的阴影里。警卫用手电照了照里面,没看到人(时颜蹲在死角)。“里面没人,锁是好的。去检查别处。”
脚步声远去。时颜松了口气,但知道这里不能久留。采集器还在工作,但她需要更多时间,或者……更直接的方法。
她看到服务器机柜旁有一个消防应急箱,里面有小型的灭火器和一把消防斧。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如果拿不到数据,就毁掉它。至少毁掉“忒修斯项目”的核心数据,让“蜂巢”无法继续制造“镜像”。
但消防斧破坏力有限,无法彻底摧毁这些有防护的硬盘。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所有人,她将插翅难飞。
就在她犹豫时,终端屏幕突然自动亮起,弹出一个对话窗口,上面出现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想拿到数据,就按我说的做。——G”
园丁?!他在这里?他能接入这里的系统?
时颜又惊又疑,快速敲击键盘:“证明你是G。”
窗口显示:“陈建国最后留给陈武的礼物,是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这是陈武告诉过她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园丁知道,说明他确实从陈武或陈建国那里得到了信任。
“我该怎么做?”时颜输入。
“你插入的采集器有后门程序,我可以远程加速数据传输,但需要物理保持连接。我需要你手动连接到第7号服务器的第三个备用网络接口,那是内部监控盲区。接口在机柜背面左下角。用这根线。”窗口下方出现一个示意图,并提示旁边一个抽屉里有专用的数据线。
时颜立刻照做。找到接口,插上线。屏幕显示连接建立。
“数据传输加速中。预计完成时间:8分钟。这期间我会暂时屏蔽这个隔间的运动传感器报警,但一旦数据传完或你断开连接,警报会立刻恢复。你必须在这8分钟内,找到离开的方法。建议:通风管道。天花板左上角有检修口,通往B2的管道。出去后,立刻前往B1的货运电梯,下到B4设备层,那里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连接地下管网。坐标已发送到你的采集器显示屏。保重。——G”
八分钟。时颜看了一眼天花板,果然在左上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检修口。她搬来一个工具箱垫脚,刚好能够到。拧开四个固定螺栓,推开挡板,上面是漆黑的管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闪烁的采集器。数据正在传输,这是摧毁“蜂巢”“镜像”计划的关键。她不能失败。
时间流逝。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
采集器上的绿灯停止了闪烁,变成了稳定的长亮。传输完成!时颜立刻拔下采集器和数据线,将采集器塞进贴身口袋。几乎同时,隔间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运动传感器恢复了!
“核心区有入侵者!”外面的警卫大喊。
时颜跳上工具箱,抓住管道边缘,用力将自己拉了上去。刚把腿收进去,下面就传来玻璃门被打开的声音和警卫的脚步声。
“在上面!通风管道!”
时颜顾不上回头,在狭窄黑暗的管道中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呼喊和追来的声音,但管道狭窄,成年人行动不便,给了她一点时间。
她按照记忆和G给的坐标,在复杂的管道网中快速移动。警报声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她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奔跑声和指令声。
终于,她找到了通往B1货运电梯的管道出口。掀开格栅,下面正好是电梯井旁的设备间,空无一人。她跳下,冲向货运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她按下B4。
电梯缓缓下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她能听到楼上传来嘈杂的声音,电梯的楼层显示在跳动:B2……B3……
“叮!”B4到了。门一开,时颜就冲了出去。B4设备层更加昏暗,布满巨大的管道、水泵和发电机,噪音震耳欲聋。她根据坐标,朝着东南角跑去。
那里有一扇生锈的、写着“紧急出口-勿入”的铁门。她用力拉开,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潮湿的混凝土通道,有水流声。是连接城市地下管网的旧排水渠。
她闪身进去,关上铁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闩。暂时安全了。
时颜沿着排水渠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冰冷污浊的水没到小腿。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声响,才靠着一处干燥的水泥台坐下,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成功了。从“蜂巢”的核心数据库里,拿到了“忒修斯计划”的关键数据。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采集器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无数“镜像”和“素体”的秘密,也装着她自己被扫描、被复制的所有记录。
但胜利的喜悦还未升起,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突然袭来。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也是长时间高度紧张的后遗症。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在这里倒下。她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沿着排水渠向前。她必须尽快离开城市地下管网,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读取数据,制定下一步计划。
“蜂巢”丢了如此重要的数据,绝不会善罢甘休。整个城市,可能会被翻个底朝天。而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镜像”7号,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产品”,都将成为追捕她的最可怕的武器。
但至少,她拿到了筹码。一枚足以炸毁“忒修斯之船”的炸弹。
她在黑暗的排水渠中蹒跚前行,远方隐约传来水流汇入大江的轰鸣。而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在通风管道里听到的那句话:“……有些‘产品’开始出现原体的记忆残留,甚至质疑自己的存在。”
记忆残留……质疑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的,真实的。但那些“镜像”呢?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拥有她部分记忆和容貌的“产品”,她们感受到的记忆残留,又是什么?是痛苦,是困惑,还是……一丝被强行赋予的、属于“时颜”的意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排水渠的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但时颜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不仅是在为自己和逝者而战,似乎也在为那些黑暗中诞生的、扭曲的“倒影”,寻找一个答案,或是一个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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