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村子,风似乎都被那一道道厚实的圆木墙给挡在了外面。
尤清海族长领着众人走在一条硬化的土路上。
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旁的木质建筑,让这群城里来的知青感觉像是走进了原始部落的博物馆。
不光是跟江朝阳他们连部一样的地窨子,这边每户人家房前都架着一排高高的鱼楼子。
那是用圆木搭起来的空中储藏室,里面挂满了风干的鱼干和兽皮,在寒风中轻轻晃荡,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腥咸味。
尤清海在两间看起来并不大的地窨子前停下脚步。
“这边有两间空着的,靠着我们的深水井,关连长,你看看安排谁住这边,剩下的几间在外围那边。”
关山河看了看后面的人群,还有这边的环境。
这两间处于村中心,显然要比外围要安全不少。
关山河直接看向江朝阳。
“你们二队就住这吧!”
“男女一边一间。”
“走了一天了,今晚就好好休息!”
“谢谢连长。”江朝阳也不矫情,这时候客气就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还有这地界晚上不太平,山上有狼,没事别瞎溜达。”
“有事喊我,或者喊老尤。”
关山河摆摆手,语气虽硬,眼神却透着股放心。
尤清海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挂着厚重熊皮帘子的大屋:“那就是老头子我家。”
“去年多亏你们连队换给我们的盐巴,今年柴火管够。”
“缺啥少啥,尽管张口。”
等尤清海带着大部队去了村西头,江朝阳对边上的苏晚秋说道。
“走吧!”
“咱们一边一间,先把火升起来。”
说完掀开草帘子钻进屋里。
一股混合着陈年松木烟火气和淡淡土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胜在紧凑。
墙壁上挂着几个泛黄的鱼皮袋子,中间一个火塘,角落里堆着几个黑陶罐。
最让江朝阳满意的是那铺满半个屋子的大炕,上面竟然还垫着几张不知名的兽皮。
后头跟进来的孙大壮几人,看见那张铺着皮毛的大炕,眼珠子都绿了。
“娘咧……”
孙大壮哀嚎一声,连背包都顾不上卸,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啪”地一声糊在了炕上。
“终于活过来了……俺的亲娘舅啊!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严景摘下起雾的眼镜,一边擦一边哼哼:“在连部看着这山就在跟前,走起来简直就是望山跑死马。”
江朝阳也把背包往炕头一甩,震起一蓬细灰。
“都别挺尸了。”
他踢了踢孙大壮耷拉在炕沿上的腿。
“这口气要是卸下去,明天早上谁也别想爬起来。”
“赶紧动唤动唤,大壮,带几个人去打水,先把锅支起来。”
“剩下的,跟我弄吃的。”
“吃饱了烫个脚,那才叫歇着。”
一听弄吃的,原本瘫在炕上的孙大壮像是被通了电,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江朝阳。
“朝阳,今儿是你动手不?”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心有余悸。
“昨儿晚上严景煮的那锅糊糊,差点没把我送走了。”
“特别是中午喝的还是你那蛋花疙瘩汤,这一对比他煮的连猪食都不如。”
旁边几个男知青也是一脸菜色,拼命点头。
严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抗议。
“孙大壮你有没有良心?昨晚就你吃得最欢,盆底都让你舔干净了,现在嫌难吃?”
“吃得多那是俺尊重粮食!”
孙大壮理直气壮,“跟好不好吃完全是两码事!俺那是含泪往下咽!”
屋里响起一阵哄笑,原本僵硬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江朝阳看着这群饿狼似的同伴,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今儿大壮和小海在前头开路出了大力气,晚上我露一手,算犒劳你们的。”
“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值日表该怎么轮还怎么轮。”
“没问题,能吃一顿是一顿!”
孙大壮一听这话,浑身是劲,拎起两个木桶就对边上另一个同伴道。
“小海,咱俩打水去!刚才听说还有深井,俺村以前就有一口,井水不光不上冻还可甜了呢!”
江朝阳利索地安排其他人把口粮拿出来。
没多大功夫,火塘里的干柴就被点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烟囱里青烟一冒,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
江朝阳把那个沉甸甸的铸铁吊锅挂好。
火光映照下,孙大壮蹲在地上揉着小腿肚子,眼神却死死盯着火塘里那几个被江朝阳埋进去的土豆。
“队长,咱今晚就吃烧土豆啊?”
“想得美。”
江朝阳拿根木棍,从炭灰里扒拉出一堆烤得表皮焦黑的土豆,稍微晾了晾,也不怕烫,三两下剥掉焦皮,扔进洗干净的陶盆里。
他抄起一根粗木棒,对着土豆就是一顿猛捣。
绵软熟透的土豆在木棒下很快化作一盆细腻的泥,热气腾腾,散发着最纯粹的土豆香。
“严景,倒棒子面,慢点,别撒了。”
金黄粗糙的玉米面洋洋洒洒地落进土豆泥里。
江朝阳抓了一小把粗盐撒进去,又淋了点温水。
他没像平时和面那样揉,而是五指张开,快速抓拌。
土豆泥自带的粘性瞬间裹住了玉米面,变成了一团湿哒哒,软塌塌的面糊。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严景推了推眼镜,有些怀疑。
“等出锅你再看。”
江朝阳把大铁锅烧得滚烫,却没往里放一滴油,更别提水。
他用湿抹布在锅底飞快地擦了一圈,确认锅壁干净得连个铁锈渣子都没有。
紧接着,他抓起一团拳头大小的软面糊,手腕一抖。
“啪!”
一声脆响,面团被狠狠甩在滚烫的锅壁上。
江朝阳的手掌沾了点凉水,顾不上锅壁烫手,顺着铁锅的弧度,飞快地将那团面糊转圈抹开。
“滋啦——!”
湿面糊触碰到高温铁壁,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原本厚实的一坨面,在他手底下眨眼间变成了一大张薄如蝉翼的圆饼,死死地吸在锅壁上,纹丝不动。
“盖盖儿!封火!”
沉重的木锅盖一压,灶坑里的明火被撤去,只留下通红的炭火在底下慢慢煨着。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这种不需要油,靠锅壁的高温把薄饼烘干烤脆。”
没过几分钟,一股独特的焦香味顺着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江朝阳掀开锅盖。
那股味道少了油脂的肥腻,却多了一股粮食烘烤到极致后,淀粉焦化散发出的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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