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异常“安分”。除了每天去山坡“采药”,几乎不再踏出破院半步。王里正送饭时,我言语间透露出对南下寻亲的渴望减弱,转而流露出对清河村“安稳”生活的向往和对李府权势的敬畏,甚至隐晦地表示,若能得李老爷庇佑,在镇上或村里谋个差事,哪怕清苦些,也比漂泊无依强。
王里正将信将疑,但看我确实“老实”,又收了银子,便也顺着我的话,说些“李老爷手眼通天,若能攀上关系自然最好”之类的场面话,还“不经意”透露,李老爷每隔半月会去县城“打点”,通常带上陈管家和几个得力手下,包括疤脸刘。
这是个重要信息。李老爷离镇,李府守卫会相对空虚,疤脸刘也会离开。但县城人多眼杂,更难下手。而且,李老爷出行,身边护卫肯定不少。
我需要疤脸刘落单,或者在李府外围、防御相对薄弱的时候。
机会很快来了,以一种意外的方式。
那天,阿土跑来送信,说张老汉的孙女(那个病了的丫头)非要亲自来谢我,被张老汉拦住了,但丫头托阿土带话,说她前天去镇上卖新织的渔网补贴家用,在码头附近,好像远远看到疤脸刘和几个不像好人的汉子,蹲在一条破渔船边嘀咕什么,神色鬼祟。她害怕,没敢多看,赶紧跑了。
破渔船?码头附近?疤脸刘和李府的恶仆,跑去那里做什么?李府的货船都在正规码头,有专人看守。
我心头一动。码头鱼龙混杂,破渔船区域更是三不管地带,偷渡、销赃、见不得光的交易,多在那里进行。疤脸刘如果真是海寇“浪里蛟”,那里或许是他的“据点”之一?
“阿土,”我塞给他一小块糖(用剩下的银子在镇上买的),低声问,“你还记得是哪条破船吗?大概在什么位置?”
阿土舔着糖,想了想,比划着:“就在码头最西头,堆破烂木头那边,有艘半沉不沉的乌篷船,船头有个断了的桅杆,我记得。”
我记下了。这是个机会。疤脸刘可能会再去那里。那里偏僻,人少,或许有机会……
但我也需要帮手,或者至少,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观察点。
我想到了孙郎中。他腿伤好多了,能拄拐慢慢走。他在村里有些威望,人缘不错,经常有村民找他看病或闲聊。而且,他对李老爷和疤脸刘的恶行,显然也深恶痛绝,只是敢怒不敢言。
两天后,我借口“请教一味草药”,去了孙郎中的小院。闲聊中,我“无意”提起那天在镇上看到的悬赏告示,感叹海寇猖獗,官府无能。
孙郎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何止无能……怕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愤懑显而易见。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压低声音,将我的怀疑(疤脸刘可能是海寇“浪里蛟”),以及张家丫头在破渔船附近看到他的事,简单说了。当然,我没提悬赏和我的计划,只说是担心疤脸刘这种恶徒留在李府,对村里更是祸害,或许可以想办法让官府知道他的真面目。
孙郎中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先是震惊,随即是恐惧,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挣扎。他沉默了很久,才嘶哑着开口:“林姑娘,你……你可知这其中的凶险?那疤脸刘是李老爷的心腹,李老爷在镇上……手眼通天。万一打蛇不死……”
“民女知道。”我点头,“所以,此事需万分谨慎。民女只想确认一下,若他真是海寇,总要有人知道。孙郎中在镇上认得人多,不知……可否帮忙留意一下,码头西头那艘破乌篷船附近,近日可有异常?或者,有没有可靠又嘴严的人,能帮忙打听打听,疤脸刘是否常去那里,与些什么人接触?”
我没有要求他直接参与,只是让他帮忙“留意”和“打听”,降低了他的风险,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孙郎中沉吟良久,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最终,他缓缓点头:“老夫在这镇上活了半辈子,倒也有几个过命的老友,嘴巴严实。姑娘既有此心,老夫便托人问问。只是,无论结果如何,姑娘切莫冲动,更不可对旁人提起!”
“民女明白,多谢孙郎中!”我真诚道谢。有他这个地头蛇帮忙,事情会容易很多。
三天后的傍晚,孙郎中让阿土悄悄给我捎来口信:他托码头一个老巡丁看了,那艘破乌篷船最近确实常有几个生面孔出没,行迹可疑,其中一人身形很像疤脸刘。而且,老巡丁隐约听说,那伙人似乎在暗中联系一条准备南下、但不敢走明路的大货船,价格开得奇高,像是要运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人。
南下的大货船?见不得光?
我心脏狂跳。疤脸刘联系南下的船?他自己要跑?还是替李老爷运什么东西?或者……这就是周掌柜说的那种“特殊渠道”?
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如果疤脸刘要和那条船接头、交易,甚至亲自押运,必然会在破渔船附近露面,而且很可能是在夜晚,人少的时候。
我必须亲眼确认,最好能拿到证据。
第二天,我以“感谢孙郎中指点,去镇上抓点调理药材”为由,从王里正那里弄到了一张粗糙的、限当日往返的“路条”(王里正现在对我“攀附李府”的心思信了几分,又收了钱,行个方便不难)。
我换上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手上抹了更多灰土,把头发弄得乱糟糟,背着个小竹篓,像个最普通的乡下采药女,天不亮就出发,徒步前往镇上。
我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在镇上几条相对热闹的街市转悠,买了点便宜的干粮和火折子,又在一个铁匠铺外的废料堆里,捡了根一头磨尖了的、一尺来长的废铁钎,用布缠了,藏在竹篓最底下。
日头偏西时,我来到码头附近。这里比镇中心嘈杂混乱得多。扛包的力夫,叫卖的小贩,补网的渔妇,还有各种眼神闪烁、行色匆匆的陌生人。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酒的味道。
我压低斗笠(用最后一点钱买的破斗笠),混在人群中,慢慢朝着码头西头挪去。越往西走,人越少,房屋越破败,到处是堆积的破烂渔网、朽木和生锈的铁器。海风裹挟着腐烂的海藻气味,扑鼻而来。
终于,我看到了阿土描述的那艘破乌篷船。它半搁浅在滩涂上,船身倾斜,乌篷破了大洞,船头那根断桅杆像个丑陋的伤疤。船周围堆着更多杂物,形成一片相对隐蔽的死角。
我躲在一堆高高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渔网后面,找了个既能观察破船、又不易被发现的缝隙,蜷缩下来,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风渐冷,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码头上的人声渐渐稀落,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浪涛拍岸的单调声响。
又冷又饿,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破船和周围的动静。
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左右,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破船附近。
不是从大路来的,像是从更偏僻的滩涂或礁石后面绕过来的。一共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脚步很轻,警惕地四下张望。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水面微弱的反光,我看清了其中一人的侧脸——左颊一道狰狞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条扭曲的蜈蚣。
疤脸刘!
他果然来了!另外三人也都身形彪悍,眼神凶戾,不像普通农户或力夫。
他们走到破船边,没有上船,而是聚在船尾阴影里,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疤脸刘不时比划着手势,指向海面方向。
他们在等船?等那条“南下的大货船”?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手悄悄摸向竹篓里的铁钎,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海面上,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灯火,从远处缓缓靠近。不是常见的渔船或商船的灯火,更像是……某种信号?
疤脸刘等人也注意到了,立刻停止了交谈,全都紧紧盯着那点灯火。
灯火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轮廓,没有悬挂任何明显的旗帜,悄无声息地滑向这片偏僻的滩涂。
船在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锚,放下一条小舢板。两个黑影划着舢板,朝着破船这边靠过来。
疤脸刘迎了上去。双方在舢板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疤脸刘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对方一人。那人接过,掂了掂,又低声说了几句。
就在这时,码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零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芒晃动!
“官府查夜!所有人不许动!”
是巡逻的官兵?还是衙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这边?
疤脸刘和船上的人显然也吃了一惊。舢板上那人骂了一句粗话,迅速将袋子塞进怀里,示意同伴快划船离开。疤脸刘也低吼一声,带着手下三人,转身就朝滩涂更深处、礁石林立的方向跑去!动作迅捷,显然对这里地形极熟。
“站住!再跑放箭了!”后面的喊声和脚步声逼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滩涂。
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能被抓住!无论是被疤脸刘的人发现,还是被官兵当成同党,我都完了!
我立刻缩回渔网堆深处,尽量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附近跑过,火把的光晃动,照亮了周围肮脏的地面和堆积的杂物。有人似乎在破船附近检查了一下,骂骂咧咧了几句“又跑了”、“滑得像泥鳅”,然后脚步声和火光逐渐朝着疤脸刘逃跑的方向追去,渐渐远去。
直到周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我才敢慢慢抬起头,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好险。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亲眼看到了疤脸刘和来历不明的船上人接头、交易。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很可能是银子,也可能是别的财物。这足以证明疤脸刘在做见不得光的勾当,结合通缉令上的“浪里蛟”,几乎可以坐实他的海寇身份。
而且,我听到了官兵的喊话。他们似乎是“例行查夜”?但时机太巧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报信?
不管怎样,疤脸刘被惊动了,短期内恐怕会更警惕。那条南下的船,估计也暂时不敢来了。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摸黑爬出渔网堆,捡起竹篓,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另一头、回村的小路快步走去。必须赶在宵禁之前出镇。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偏僻的小路上疾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钎,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今晚的行动证实了我的猜测,但也带来了新的变数和危险。疤脸刘肯定怀疑有人盯梢,他会查吗?李老爷会知道吗?
还有那条南下的船……是我离开的可能途径,但经过今晚,恐怕更难接近了。
脑子里的嗡鸣声似乎又响了一些,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频率。
我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安全回到村里,消化今晚的见闻,重新计划。
走到镇子边缘时,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这么晚了,谁还在赶路?
我连忙闪到路边的树影里,蹲下身。
只见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从镇子里疾驰而出,拐上了另一条通往县城方向的官道。车窗紧闭,但赶车的人身形矫健,马鞭甩得啪啪响,速度极快。
马车经过我藏身的树影时,一阵夜风恰好卷起了车窗帘的一角。
借着远处镇口微弱灯笼的光芒,我瞥见车内坐着两个人。
靠窗的那个,侧脸瘦削,留着山羊胡,眼神阴沉——是李府的陈管家!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到一双交叠放在膝上的、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和手背上……一道熟悉的、扭曲的疤痕!
虽然没看到脸,但那只手,那道疤……是疤脸刘!
他们不是刚被官兵追捕吗?怎么这么快就坐上马车,大摇大摆地出镇了?还是往县城方向?
是丁!李老爷每隔半月要去县城“打点”!就是这几天!陈管家和疤脸刘随行!
他们这是要跑?还是正常“出差”?
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的黑暗中,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和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我站在树影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瞬间爬满了我的脑海。
李老爷,陈管家,疤脸刘……都离开了。李府空虚。
而他们要去县城“打点”……打点谁?官府?为什么匆匆连夜出发?是因为今晚码头的事惊动了他们?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李府现在,是最空虚的时候。
如果……我能潜入李府,找到疤脸刘是海寇“浪里蛟”的确凿证据,或者……找到李老爷与海寇勾结的证据……
不,不仅仅是证据。
我摸了摸竹篓里那根冰冷的铁钎,又摸了摸怀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碎银。
或许,可以玩一票更大的。
悬赏五十两,是给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贼首。
如果我……能拿到更直接的东西呢?
比如,疤脸刘的项上人头?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一股混合着恐惧、兴奋和破釜沉舟狠劲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我不是这个世界循规蹈矩的良民。我是从“系统”追捕和“清理工”手中逃出来的“变量”。我手上……早就该沾点别的东西了。
李府。证据。人头。赏金。离开。
这几个词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最后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箭头。
我转身,不再看向回村的小路,而是望向了镇子深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李府高墙的方向。
夜风吹起我额前散乱的发丝,冰冷刺骨。
我握紧了手中的铁钎,迈开脚步,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无声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标签早就撕光了。
现在,该磨刀了。
夜风如刀,刮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尘土和零星的落叶。我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野猫。手里那根缠了布的废铁钎,冰冷坚硬,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
李府的高墙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厚重狰狞,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稀薄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阴影。没有守卫。这个时辰,又是在镇上,大概没人觉得有谁敢来触李府的霉头。
但这更方便了我。
我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靠近那条戒备相对森严的前街。我绕到了李府后巷,这里更偏僻,更肮脏,堆积着杂物和夜香桶,气味令人作呕。李府后墙更高,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我仰头观察了一下,选中了一处墙砖松动、又有藤蔓借力的角落。将竹篓(里面只剩一点干粮和火折子)藏在角落的破箩筐下,只拿着铁钎,把裙摆掖进腰带,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手指抠进冰冷的砖缝,脚蹬着凸起的砖石和粗糙的藤蔓。石片磨破了手掌,湿滑的苔藓让脚下打滑,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似乎也在抗议这疯狂的举动,变得更加尖锐。但我不管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
几番挣扎,手指磨出了血,终于攀上了墙头。趴在墙头,急促地喘息片刻,我小心地探出头,朝府内望去。
后园很大,黑黢黢的,假山、池塘、亭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处廊下挂着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没有人影,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我观察了一下,选了离墙头最近的一棵大树,枝叶茂密,正好能遮挡身形。我咬着铁钎,手脚并用,顺着墙头挪到大树旁,抱住树干,慢慢滑了下去。
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我立刻蹲下身,背靠大树,警惕地扫视四周。很好,没人。
接下来去哪儿?主院?书房?疤脸刘作为“心腹恶仆”,住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差,但也不会是内院。很可能在外院靠近后门或侧门的仆役房区域,或者有单独的院子。
我对李府布局不熟,只能凭感觉。我尽量贴着墙根、假山、树木的阴影移动,避开有灯光的地方。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一路有惊无险。外院比内院更显破败空旷,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应该是仆役住所,大多黑着灯,鼾声隐隐。我放轻脚步,一间间快速查看。有些门没锁,里面是通铺,睡着杂役。有些小单间,看起来像是有点身份的管事或护院住的。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怀疑疤脸刘可能住在内院或者不在这里时,我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还有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我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到窗下。窗户糊着纸,我舔湿手指,轻轻捅开一个小洞,凑近看去。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两个人对坐着。背对着我的,看身形衣着,是疤脸刘!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正在低声骂骂咧咧:“……妈的,晦气!差点被那些狗腿子撞上!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我认得,是李府另一个得力的恶仆,好像叫胡三。
胡三尖着嗓子道:“刘爷息怒!那批货已经装上船了,赵老大那边也打点好了,等风声过去就能走。只是……老爷这次去县城,走得急,怕是那边……”
“哼,县城那些官老爷,胃口越来越大!这次不喂饱了,以后更麻烦!”疤脸刘烦躁地敲着桌子,“对了,陈管家让留意的那个村姑,查得怎么样了?”
村姑?我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收紧。
“查了,就清河村一个落难的,懂点草药,前些日子还给老夫人看过病,得了点赏钱。”胡三不以为意,“看起来就是个想攀高枝的,没什么特别。王里正那边也敲打过了,让她安分点。”
疤脸刘沉默了一下,阴恻恻道:“总觉得那丫头有点邪性……那天在码头,感觉好像有人盯着……算了,一个村姑,翻不起浪。等这趟从县城回来,要是她还不知趣,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
打发?是灭口吧。我后背渗出冷汗。果然,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
“刘爷说的是。”胡三奉承道,“对了,您这次‘出门’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老地方。”
“嗯。”疤脸刘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还有一个小皮袋。他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尺余长的分水刺!他又打开皮袋,倒出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掂了掂,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这几天都警醒着点!老爷和陈管家不在,别出岔子!”疤脸刘叮嘱道。
“刘爷放心!”胡三拍着胸脯。
疤脸刘吹熄了油灯:“睡吧,明天还有事。”
屋里陷入黑暗,很快传来鼾声。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窗下,心脏狂跳。证据!疤脸刘私藏凶器(分水刺是水匪常用兵器),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还有他们的对话,提到了“货”、“船”、“赵老大”、“县城打点”,几乎坐实了海寇身份和与李老爷的勾结!
但还不够。这些只是旁证。我需要更直接的,能把他和“浪里蛟”这个名号绑死的东西。
我回忆着他们刚才的对话——“老地方”。疤脸刘从“老地方”拿出了分水刺和钱。那个旧木箱?看起来不像。难道是别的藏匿点?
我在小屋周围仔细搜寻。小屋很简陋,除了床、桌子、木箱,没什么家具。墙角堆着些杂物。我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破旧矮柜上。刚才疤脸刘似乎没动那里。
我轻轻挪开矮柜。后面是墙壁,没什么异常。但我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墙根处的砖石。有一块砖……似乎有点松动?
我屏住呼吸,用铁钎小心地撬动那块砖。砖被撬开了,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墙洞!洞里放着一个小布包。
我拿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零碎东西:一个生锈的、刻着古怪鱼形图案的铜扣(像是某种信物),一张被水泡得发皱、但还能看清字迹的旧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像某种暗码或账目,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蛟头图案,旁边刻着三个小字:浪里蛟!
找到了!信物!暗码!还有标着匪号的木牌!这就是铁证!
我强压住激动,将这几样东西连同之前看到的碎银(作为赃款证据)一起,用那块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又把砖块塞回原处,矮柜挪好。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腿也有些发软。
证据到手了。现在,是立刻离开,去官府告发?不,不行。官府里可能有他们的人。而且,仅凭这些,就能扳倒李老爷吗?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疤脸刘个人行为。
我需要更猛的料。能把李老爷也拖下水的证据。
书房?账房?李老爷的卧室?
风险太大了。但我已经进来了,拿到了疤脸刘的铁证,距离五十两赏银和离开的机会,只差一步。
贪心吗?或许吧。但机会只有一次。
我咬了咬牙,决定再冒一次险。去书房看看。李老爷和陈管家都不在,书房或许防守最松懈。
我凭着记忆,朝着内院方向摸去。李府内院布局更复杂,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我更加小心,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动。
就在我穿过一个月亮门,靠近一处亮着灯的二层小楼(看起来像是主人居住或处理事务的地方)时,旁边假山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那里?!”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猛地转身,就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穿着护院服饰的汉子,从假山后转了出来,灯笼的光正正照在我身上!
他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变成惊愕和警惕:“你……你不是府里的人!你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提高灯笼,另一只手就朝腰间摸去(那里似乎挂着哨子或短棍)!
不能让他喊出来!不能!
求生的本能和这些天压抑的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我几乎是想都没想,握紧手中的铁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持灯笼的手腕狠狠刺去!
“啊!”护院惨叫一声,灯笼脱手落地,瞬间熄灭!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哨子,正要往嘴里塞!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
我扑了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他!同时,握着铁钎的手,凭着感觉,朝着他脖颈、胸口等要害部位,胡乱地、疯狂地捅刺!
“呃……嗬……”护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想把我推开,想喊叫,但铁钎冰冷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肉,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沾了我一手一脸!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像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嗬嗬声消失,身体瘫软下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我保持着那个扑刺的姿势,僵在那里。手里的铁钎还插在他胸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铁钎和我的手,滴滴答答往下淌。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和鼻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从那种杀戮的疯狂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灭顶的恐惧和一种反胃的恶心。
“呕……”我松开铁钎,后退两步,扶着一旁的假山,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是我!是这身体!是这绝境!是这吃人的世道!
我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开脱,但指尖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不能留在这里!尸体很快会被发现!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颤抖的手,在死去的护院衣服上胡乱擦了几下,捡起掉在一旁的铁钎(入手冰冷滑腻,带着血)。然后,我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找到更关键的证据,也可能遇到更多守卫,死路一条。
不去,立刻逃离,带着疤脸刘的证据,或许也能换到赏银,但李老爷这个祸根还在,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而且……我已经沾了血。一条命是背,两条命……也一样。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狠劲,混合着对李老爷这种吸血肉食者的刻骨恨意,猛地冲垮了最后的犹豫。
我绕开地上的尸体,像一道更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栋小楼。
楼下厅堂亮着灯,但没人。我侧耳倾听,楼上似乎有细微的动静。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往上。
楼上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靠墙是巨大的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摊着账本、信件。一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楼梯响,他头也没回:“谁啊?这么晚了……”
就是现在!
我猛地冲过去,在他转身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染血的铁钎,狠狠刺进了他的后心!
“呃!”账房先生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软软地倒了下去,撞翻了旁边的花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楼下立刻传来惊怒的喝问和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被发现了!
我心脏狂跳,来不及去看账房先生是死是活,也顾不上去翻找书桌上的东西。目光飞快扫过书架和书桌,最后落在书桌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画轴旁边,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凸起。
我冲过去,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画轴旁边的墙壁,竟然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个账本,几封火漆密封的信,还有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我一把抓起那几封信和檀木盒子,塞进怀里(和疤脸刘的证据包在一起),也顾不上账本了。就在这时,楼梯上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在楼上!快!”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下面是后园,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高。
没有退路了!
我一咬牙,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灯笼的光和几个人影已经冲了进来!
“抓住她!”
我闭上眼,朝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急速下坠,夜风在耳边呼啸!
“噗通!”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地面,而是摔进了一片冰冷的、带着腥臊味的泥水里!是后园的荷花池!水不深,但淤泥很厚,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冰冷的池水和恶臭的淤泥瞬间淹没口鼻!
“咳咳……呕……”我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水,浑身湿透,沾满恶臭的淤泥,冰冷刺骨。怀里的油布包似乎还在。
楼上窗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灯笼的光往下照:“掉进池子里了!快去抓!”
我连滚爬,手脚并用地爬出荷花池,也顾不上方向,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拼命朝着后墙的方向跑去!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呼喊声和越来越近的灯笼光!
快!再快一点!
我冲到之前攀爬上来的那处墙角,抓住藤蔓,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藤蔓和砖石摩擦,钻心地疼,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里!
身后,追赶的人已经快到墙角了!
“在那边!上墙了!”
“放箭!快放箭!”
几支箭矢嗖嗖地擦着我的身体钉在墙上,或射入黑暗中!
我闷哼一声,肩膀一痛,被什么东西擦过,火辣辣的,但顾不上查看。终于爬上了墙头,我回头看了一眼——下面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护院,提着灯笼刀棍,有人正在张弓搭箭!
我毫不犹豫,翻身就朝墙外跳去!
“砰!”重重摔在后巷的硬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肩膀的疼痛更加剧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藏在破箩筐下的竹篓,踉踉跄跄地冲进后巷更深的黑暗里,拼命跑!不敢回头,不敢停!
身后,李府后门似乎打开了,更多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追了出来,但被复杂的巷弄和浓郁的黑暗暂时阻挡。
我像一只受伤的、慌不择路的野兽,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撞翻了夜香桶,惊起了野狗,也顾不上身上恶臭的淤泥和不断渗血的伤口。
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声,混合着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和身后隐约的追捕声,像一首疯狂而恐怖的交响乐。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我才敢靠着一处荒废宅院的断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淤泥的恶臭。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浑身湿透,沾满黑黄的淤泥和暗红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沾满血、已经有些弯曲的铁钎。竹篓歪在一边。
怀里,那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冰冷的包裹,还在。
我颤抖着手,解开湿透、沾满泥污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湿透、但相对干净些的里衣。我将油布包裹小心地取出,检查了一下。还好,油布防水,里面的东西似乎没湿透。
信,木牌,铜扣,碎银,还有从李老爷书房暗格里拿出来的那几封火漆信,以及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我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枚式样古朴的印章,和……一小叠银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地点、时间和数字,像是一本……私账?或者,联络名单?最后面,盖着一个鲜红的、我隐约认得的官印——临川府衙的印!
而银票的面额……加起来,恐怕有数百两!还有那几枚印章,看起来像是私章和……官印的仿制品?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些……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李老爷勾结官府、走私、甚至可能伪造官印的铁证!还有大笔的赃款!
我不仅拿到了疤脸刘是海寇的证据,还拿到了能把李老爷乃至他背后保护伞连根拔起的……炸弹!
值了。这一夜的疯狂,值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我挣扎着站起来,辨明方向。
不能回清河村了。李府的人很快就会查到那里。王里正、孙郎中、张老汉……都可能被牵连。
我也不能留在镇上。天一亮,我这样子,根本无处藏身。
必须立刻离开!远离临川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怀里的银票和证据,就是我唯一的依仗。
我看向东方,海天相接处,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金边。
新的一天,也是亡命天涯的开始。
我扔掉那根染血的铁钎,用淤泥和脏污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污。然后,背起空空如也的竹篓,像个最肮脏落魄的流民,一瘸一拐地,朝着镇外、通往未知远方的官道走去。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我满身的污秽和狼狈,也照亮了前方漫长而凶险的、未知的路。
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似乎微弱了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寂静取代。
标签撕光了,刀也磨利了,血也沾了。
现在,该上路了。
林晓也好,林婉也罢,从今天起,都不存在了。
我只是个侥幸从地狱爬出来、怀里揣着炸弹和银票、不知前路在何方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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