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车冲进码头时,时速表指针断了,卡在220公里的刻度上。
雾气被车灯撕开口子,又立刻愈合,像有生命的活物。滨江大道在修地铁,路面坑坑洼洼,jeep飞起来的时候,陆沉舟的脑袋撞在车顶,血顺着额角流下来,咸的。他舔了下,尝到铁锈味,分不清是血的味道,还是1998年黑箱里铁水的味道。
林小棠没尖叫。她死死抓着安全带,手指抠进帆布带里,指甲断了,流了血,她也没感觉。她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但瞳孔散得很大,她没在看我,也没在看路。她的目光穿过雾气,穿过时间,像在看1998年的自己——那个4岁的、高烧惊厥的、被放进黑箱里的实验体。
“刹车!“她终于在撞上护栏前喊出来。
陆沉舟没踩。他根本没想踩刹车。他打方向盘,jeep擦着护栏过去,火星溅在雾气里,像鬼火。他感觉小指那个空洞在发烫,不是幻痛,是真的有温度,像有烙铁从里面往外烫。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散开来,他闻到了,林小棠也闻到了。她伸手想抓他的手,被他躲开。
“别碰。“他说,“它要出来了。“
林小棠没问“什么出来了“。她知道。那个被埋进骨头里的记忆,那个属于1998年的第七个债务,那个关于晚星、关于黑箱、关于江临的秘密,要从他小指的断口处,长出来了。
车最终在码头边缘刹住。不是陆沉舟刹的,是地面结了层冰。薄冰,很薄,但绝对零度以下,轮胎碾上去就打滑。陆沉舟挂空挡,拉手刹,车子还是往前滑,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系船桩的影子在前方,锈得像一柄断剑。三天前,周晓芸就靠着那根桩子,被塑料膜裹着,等人发现。
现在,陆沉舟觉得自己就是那具尸体。他在等自己发现。
“下车。“他说。
两人下车,脚踩在冰上,冰不裂。这不是真的冰,是雾气的结晶。陆沉舟蹲下身,手指按在冰面上,触发了——不是他想触发,是不得不触发——临终感知。
他听见了。
无数死者在冰面下尖叫。不是周晓芸,不是苏纹,不是那些他经手过的案子的死者。是1998年的死者,是装进黑箱前就被宣告死亡的母亲们,是江临从楼顶跳下去时的那声闷响,是他父亲肝癌晚期在床上**的三个月。
声音像潮水,灌进他小指的洞里,再从眼眶里涌出来。他哭了,他控制不了。眼泪是烫的,砸在冰面上,砸出两个洞。
林小棠没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看着陆沉舟,像在看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在重组。
“第七个债务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冰下的亡魂。
陆沉舟没回答,他站不起来。他的膝盖跪在冰面上,冰面下是江水,江水深处是1998年。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抓住系船桩的影子,抓住周晓芸留下的痕迹,抓住苏纹从七楼坠下来时可能握在手里的最后一丝温度。
但他只抓住了一枚铜质徽章。
不知从哪来的,就在冰上,躺着。乌篷船,灯笼,镂空的。他捡起来,灯笼里塞了张纸条,湿的,像从江底泡过。
“偿债处:江心,-15米,1998.“
密码一样的指示。江心,水下十五米,1998年。陆沉舟把徽章攥在手心,金属棱角刺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小指里的疼。他站起来,对林小棠说:“会游泳吗?“
“会。但现在是冬天。“
“1998年的冬天,比现在还冷。“他说,“那年江心,冻死过三个工人。“
他脱下冲锋衣,扔在车里。里面是件旧T恤,洗得发白,印着“市一中1998届运动会“。他十五岁时穿的,父亲留下的,他舍不得扔。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舍不得了。这是锚,锚定在1998年。
林小棠也脱外套。她里面是黑色紧身衣,瘦得像把刀。两人站在码头边缘,雾气涌过来,把他们隔开。陆沉舟回头,看不见林小棠,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雾拉长,像个大人,又像个孩子。
他一头扎进去。
江水比他想的暖。暖得不正常,像泡在恒温池里。他睁开眼,水里全是絮状物,不是脏,是记忆的具象化。他看见碎片:晚星的脸,苏纹的眼,苏明德的白大褂,江临的领带夹,还有,还有他父亲的左手小指——那截完整的小指,在1998年的水里,对他竖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肺里的空气不够了。他往下潜,-5米,-10米,-15米。水压把他的耳膜压出血,他听不见,但又能听见所有。那些死者的声音,通过水,直接灌进他脑子里。
-15米处,有东西。不是沉船,不是尸体,是个黑箱。真的黑箱,钢铁厂的,三米长,一米宽,表面结了层铁垢,但形状完好。箱门虚掩着,像在等待最后一个人。
陆沉舟游过去,手碰到箱门的瞬间,临终感知爆发到极限。他看见了完整的画面,不是60秒,是全部。
1998年7月23日,凌晨3点47分——又是3点47分——黑箱被吊到半空,下面是铁水包,温度1500度。箱子里有三个女孩,没穿衣服,身上插满电极。她们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介于中间的状态。脑死亡,但神经还有反应。
江临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白大褂,眼睛血红。他对着麦克风说:“开始移植。“
铁水倾倒,但不是倒进黑箱,是倒在箱子外,形成热场。电极把母亲们的记忆信号——那些车祸瞬间的剧痛、恐惧、不舍——通过热场增幅,强行写入女儿们的大脑。
前六批,都失败了。受体直接脑死亡。
第七批,晚星成功了。因为她母亲死时,怀里的孩子,不是晚星,是陆沉舟。15岁的陆沉舟,那天在车上,母亲护着他,他听见了她最后的心跳。
所以晚星接受的,不是母亲对女儿的记忆,是母亲对儿子的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晚星总喊他爸爸,但总有种疏离。她记忆里,自己是被护着的那个,是15岁的少年,不是5岁的女孩。
她一直在扮演。
而陆沉舟,从2015年女儿死后,从那个空洞的小指里,开始反向接收。他接收的不是死者的记忆,是活着的晚星的记忆。晚星每存在一天,他就多接收一天,直到2015年,她的空壳死了,他的接收通道关闭,但记忆还在,堵在小指里,成了债。
他欠的不是命。他欠的是扮演。
他得演完晚星没演完的部分——在黑箱里,被移植,被记忆,被偿还。
水肺要炸了。他的意识在涣散。他看见林小棠也潜下来了,在他旁边,对他做手势,意思是:上去。
他摇头。他抓住黑箱的门,把自己往里面塞。箱子很小,成年人塞不进去,但他的骨头像被水压揉碎了,他缩进去了。
箱门合上。
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箱子。三长两短,是密码。
他敲回去,两短三长。
箱门开了。光涌进来。不是江面的光,是1998年的晨光。他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钢铁厂的运输车间,空气中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穿着工装,不是T恤。他的左手小指,完整无缺。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车间里没人,但广播在响,放着1998年的新闻:“本台讯,长江特大洪水已造成……“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踢到东西。低头看,是个孩子,女孩,7岁左右,蜷缩在地上,没穿衣服,身上是电极的烫痕。
是晚星。
1998年的晚星。
他把她抱起来,很轻,像抱着一团空气。他探她鼻息,没有。她死了。
但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爸爸。“
陆沉舟没疯。他知道这是记忆。是他父亲陆建国,在1998年,做过的事。他只是在重播。
但触感太真了。孩子的重量,皮肤的温度,眼睫毛扫过他手臂的痒。他走向车间的门,门开了,外面站着个人。
是江临。年轻的江临,白大褂,眼镜,领带夹是船形。
“第七个。“江临说,“你来了。“
“我不是第七个。“陆沉舟说,“我是来还债的。“
“债就在这里。“江临指着他怀里的晚星,“她死了三次。第一次,1998,在黑箱里。第二次,2015,在车里。第三次,今天,在你脑子里。“
“怎么还?“
“把她放回去。“江临说,“放回黑箱,倒铁水,让记忆归零。你,林小棠,严霜,都能活。否则,债务会继续,苏纹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沉舟低头看晚星。她在他怀里,慢慢变透明,像雾。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晚星,是记忆体,是债务的具象化。他如果把她放回黑箱,就是承认债务,接受归零。
那意味着,他会忘记1998,忘记2015,忘记女儿,忘记苏纹,忘记所有。他会成为一张白纸,一个35岁的、没有过去的警察。
一个干净的第七个。
他想起苏纹坠楼前,可能也想了同样的事。她选择不还,所以她跳了。她用死亡,拒绝成为债务的一部分。
陆沉舟不想跳。他想开车,想撞进去,想把所有都毁掉。但那样,林小棠会死,严霜会死,所有和1998年有关的,都会死。
他闭上眼睛,把怀里的晚星,放进黑箱。
箱子关上。他听见铁水流动的声音,闻到皮肉焦糊的味道。他睁开眼,车间消失,江临消失,1998年消失。
他站在滨江码头,-15米的水下,但水没了。他站在冰面上,冰面下是江水,江水里是倒影。倒影里有三个人:1998年的陆建国,1998年的林国栋,1998年的严锋。
他们对他鞠躬,像告别,也像致谢。
然后冰面裂开。他掉下去。
再醒来时,他在jeep后座,身上盖着冲锋衣。天亮了,雾散了,阳光烫得他睁不开眼。他动了动左手小指。
它还在。空洞还在。但不再疼了。
他坐起来,看见林小棠坐在驾驶座,开着车,往市局方向。
“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林小棠说,“你下水后,我拽你上来。你吐了一口水,昏了。“
“箱子呢?“
“没有箱子。“她看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水下什么都没有。你潜到-15米,然后不动了。我以为你死了。“
陆沉舟没说话。他掏出那枚徽章,灯笼里塞的纸条还在,但字变了。
“债务已签收。第七个,继续。“
他攥紧徽章,金属刺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不疼了。他看向窗外,江边有清洁工在扫地,橘色马甲,背影眼熟。
是严霜。严锋的女儿。1998年生的那个。
她直起腰,回头,对着jeep的窗户,做了个口型。
“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进雾里,消失了。
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严锋发来的短信:
“霜霜走了。1998年的债,她还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回拨电话,严锋关机。他打给市局,值班员说,严局今天没上班,请假了,说是处理女儿的后事。
“后事?“陆沉舟攥紧手机,“严霜死了?“
“严霜?“值班员疑惑,“严局女儿叫严霜吗?不是叫严霜吧,档案上写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叫严霜,对。但严霜1998年就夭折了。严局没孩子啊。“
电话断了。
陆沉舟看向林小棠,她的脸色比他还白。
“我们……“她开口,声音发抖,“我们还记得她,对吧?“
“记得。“陆沉舟说,“但1998年,她没活下来。“
“那刚才……“
“是债务的幻象。“他把徽章揣进口袋,“第七个债务,不是让我们忘记。是让我们记得那些从未存在过的。“
车开进市局。停车场,他的车位上,站着个人。
是苏纹。
她没死。或者说,她死了,但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有笑,有泪,有告别。
她对他伸出手,手心里,是第七枚徽章。
灯笼是实心的。里面有张新照片。
是他自己。1998年的陆沉舟,7岁,在黑箱里,对他竖起了左手小指——那个完整的小指——然后,一点点,烧没了。
苏纹开口,没声音,但口型他读懂了:
“第七个,该你摆渡我们了。“
她转身,走进市局大楼,像走进墓道。
陆沉舟没追。他知道追不上。她去了1998年,去还她的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个空洞的小指,开始长肉芽。很痒,像伤口愈合。他明白,这不是愈合。是占位。
1998年的晚星,2015年的晚星,苏纹,苏明德,林国栋,陆建国,江临……
所有死去的人,都在这个小指的空洞里,排队。
等着他,一个一个,摆渡回来。
或者,一个一个,放生。
他攥紧拳头,对林小棠说:“去档案室。“
“还查?“
“不查。“他说,“去放火。“
“什么?“
“烧了1998年的档案。“他启动车子,再次开出市局,“债务想要我们记得,我们就偏要忘了。“
他开向档案局的方向。但路变了。所有的路牌,都指向1998年7月23日。他开过的地方,店铺变旧,广告褪色,行人穿着年代久远的衣服。
他开进了一个循环。
时间不是向前,是向后。
他不是还债,是收债。
第七个摆渡人,摆渡的不是死者,是生者。
从未来,渡回过去。
而在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在慢慢变年轻。皱纹没了,白发黑了,眼神里的血丝,变成了7岁孩子眼里的光。
他变成了那个,1998年,本该死在黑箱里的,第七个。
副驾上的林小棠,也在变。她变得更小,更瘦,像4岁的自己。
他们都在往回走。
走向那个,装满铁水的,等着他们的,黑箱。
而在黑箱旁边,站着江临。
他拿着遥控器,对他们笑,说:
“欢迎回家。“
“第七次。“
“最后一次。“
车停了。不是他们停的。是时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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