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张濬出京
张濬离京那日,长安城又下起了雪。
朱雀门外,这位年过五旬的户部侍郎只带着十余名随从、两辆马车,便踏上了西去凤翔的路。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漫天的风雪,和城门口几名神策军士冷漠的目光。
“张公,此去……珍重。”前来送行的只有老友、太子少师郑綮一人。郑綮握着张濬的手,压低声音,“李茂贞虎狼之辈,那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陛下这是将你架在火上烤啊!”
张濬笑了笑,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花:“郑兄,我张濬为官三十年,何曾怕过火烤?陛下既以重任相托,便是刀山火海,也当走一遭。”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年轻的皇帝此刻应该正坐在紫宸殿里,看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章吧?
三日前,陛下在便殿单独召见他。没有客套,没有虚言,开门见山:
“张卿,朕知你素来清正。此次去凤翔,有三件事。”
“第一,宣旨封赏,将朝廷的恩典,明明白白告诉凤翔的将士百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第二,赈济灾民。带去的钱粮,朕要你一粒米、一文钱,都落到灾民手里。若有人伸手,记下来,报给朕。”
“第三……”年轻的皇帝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看看凤翔的兵有多强,将有多勇,粮有多足,民有多苦。李茂贞,究竟凭什么敢在朕的宫门前……纵马扬鞭。”
那一刻,张濬就知道,这位新君,是真的想做事。哪怕这“事”,是万丈深渊。
“张公,”随从中,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策马上前,低声道,“该走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此人叫李愚,是张濬的门生,以机敏干练著称,此次主动请缨随行。
张濬点点头,翻身上马,朝郑綮拱了拱手,一夹马腹:“走!”
马车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向西而去。
城楼上,李晔披着黑色大氅,静静地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风雪中。
“陛下,天冷,回吧。”身后,老宦官低声劝道。
李晔没动,半晌,才问:“派去的人,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回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声音尖细,“奴婢按张公公的吩咐,挑了四个机灵的,扮作行商,分两路走,已在凤翔城内落了脚。张侍郎一到,自会有人接应。”
张公公,就是张承业。这三日,李晔通过春娥,与张承业联系了三次。这个年轻宦官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谨慎和效率。他不仅暗中联络了四五个对杨复恭不满的低级宦官,还通过何芳,搭上了尚宫局一位失势的老女官,编织起一张虽然微小、但正在缓慢扩张的耳目网。
而李晔交给他的第一个“外勤”任务,就是派人提前潜入凤翔,为张濬提供信息和接应。
“告诉张承业,”李晔转身,走下城楼,“他的人,只管看,只管听,一个字都不要说,一件事都不要做。朕要的,是凤翔真实的模样。”
“是。”
风雪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李晔的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第二节紫宸殿的灯火
此后半月,李晔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架精确的钟表。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练一刻钟的八段锦(前世病中养成的习惯),然后去紫宸殿偏殿,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杨复恭果然“听话”,将每日的奏章都送来了。但送来的,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祥瑞贺表,真正的军国大事、财政要务,依旧被扣在中书门下,由他和几个心腹宰相处理。
李晔不争,也不问。他就看那些“垃圾奏章”,看得极为仔细,甚至还会在上面批注、询问。他像是真的在“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通过这些奏章,了解这个帝国的细枝末节。
比如,从一份汴州进献“瑞麦”的贺表中,他得知朱温治下今年收成不错,且朱温已经开始在汴州整修城墙、扩充军械坊。
从一份淮南节度使杨行密请求“赐道士紫衣”的奏表中,他看出杨行密在积极拉拢地方宗教势力,稳固根基。
从一份剑南西川节度使王建“进贡蜀锦”的表文中,他读到王建在蜀地大兴文教,开设学馆,俨然有割据自守、收揽人心之势。
这些信息,碎片般散落在浩如烟海的奏章中。李晔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拼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天下图景。
偶尔,他也会“突发奇想”,在奏章上问一些看似幼稚的问题。
“河南道蝗灾,往年如何赈济?今岁为何未见奏报?”
“神策军左、右两军,员额几何?粮饷何出?”
“盐铁之利,岁入多少?各藩镇解送几何?”
这些问题,有的被含糊其辞地搪塞回来,有的石沉大海。但李晔不在乎,他只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朕在看着,朕在学,朕……迟早会懂。
这一日,他批阅奏章到深夜。殿内炭火将尽,寒意渐起。
一个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不小心碰倒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李晔放下笔,看着他。是个生面孔,很年轻,不超过十五岁,脸色苍白,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值?”李晔问,声音平和。
“奴、奴婢马昭,在少阳院……洒扫。”小宦官声音带着哭腔。
少阳院?张承业那里的人?
李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起来吧,擦干净便是。”
马昭如蒙大赦,慌忙用袖子去擦地上的墨渍。慌乱中,一张小纸条从他袖口滑出,飘落在李晔脚边。
李晔余光瞥见,弯腰,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踩在脚下。
“好了,下去吧。”
马昭擦完地,又磕了个头,慌忙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
殿门关上。李晔移开脚,捡起那张纸条。纸条被揉得很皱,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与张承业之前送来的如出一辙:
“杨夜会王、韩、刘于私宅,言‘帝渐疑,当早备’。另有秘匣,藏于杨卧榻暗格,夜夜检视,不知何物。”
李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条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杨,自然是杨复恭。王、韩、刘,应该就是他的几个心腹——王知古(内侍省)、韩全晦(神策右军中尉)、刘季述(另一个大宦官)。
“帝渐疑,当早备。”李晔低声重复这六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坐不住了。
至于那个“秘匣”……会是什么?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还是……与藩镇往来的密信?
他需要知道。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李晔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窗边,静静看着夜色。
雪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片惨白。
他在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
“陛下,奴婢何芳。”一个低沉的女声在窗外响起,与平日里的尖细截然不同。
“进来。”
窗户无声推开,一个黑影灵巧地翻入殿内,落地无声。黑影脱下黑色斗篷,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正是尚服局的何芳。
“如何?”李晔问。
“东西到手了。”何芳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双手奉上,“只是那暗格机关精巧,奴婢怕留下痕迹,不敢带走原本,只拓了印。”
李晔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是用炭笔小心拓印的字迹。借着月光,他凝神细看。
第一张,是几封书信的片段,收信人赫然是“河东李公”“宣武朱公”“淮南杨公”……字迹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宫中近况”“圣意如何”“望公早作打算”。
第二张,是一份名录,记录着神策军中数十名将领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可用”“已结”“未定”等字样。
第三张,则让李晔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礼单。进献人是“凤翔李公”,收礼人是“杨公”。礼物包括:西域美玉十对,蜀锦百匹,黄金千两,以及……“健妇二十人”。
而礼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凤翔使者秘言,李公愿与公共进退,若宫中有变,愿为外援。”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李晔登基后不久。
原来如此。
李晔缓缓收起拓纸,指尖冰凉。
杨复恭不仅与藩镇勾结,而且不止一家。河东李克用、宣武朱温、淮南杨行密、凤翔李茂贞……他都在暗中联络。这份礼单,更是证明他与李茂贞的勾结,已经到了可以商量“宫中有变”的地步。
什么是“宫中有变”?自然是废立,甚至……弑君。
“陛下,”何芳低声道,“杨复恭每隔三日,会去一次他在宫外的私宅,与那几人密会。奴婢已摸清路线和护卫换岗的时辰。另外,他卧榻下的暗格,是双重机关,奴婢只拓了最上面一层,下面似乎还有东西,但时间仓促,未敢擅动。”
“够了。”李晔深吸一口气,将油布包递还给何芳,“把这个,交给张承业,他知道该怎么做。你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宁可无功,不可暴露。”
“是。”何芳收起油布包,重新披上斗篷,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殿内重归寂静。李晔站在窗边,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一片清冷。
棋盘上的迷雾,散开了一些。
现在,他知道了敌人的布局,知道了他们的勾结,甚至知道了他们可能的谋划。
但知道,不代表能破局。
他手里有什么?一个尚未成型的情报网,几个不得志的宦官宫女,一个远在凤翔、自身难保的张濬,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和一支不听调遣的禁军。
实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但绝望,往往能逼出最疯狂的想法。
李晔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来自河东的奏章上。那是李克用例行公事的贺表,祝贺新君登基,顺便哭穷,请求朝廷拨发粮饷。
李克用……
朱温……
李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既然你们都想在朕身上押注,都想把朕当棋子。
那朕,就做个棋手。
做一个……把你们都拖进棋局的棋手。
第三节饵
次日朝会,气氛诡异。
李晔端坐御座之上,听着下方官员们例行公事的奏报,心思却已飘远。
“……今岁漕运,自江淮至河阴,一路损耗甚巨,押运使奏请加派人手护卫,以防漕盗。”户部尚书在奏事。
“准。”李晔心不在焉地应道。
“陛下,”杨复恭忽然出列,躬身道,“老奴有一事启奏。”
来了。李晔精神一振,面上不动声色:“杨中尉请讲。”
“老奴听闻,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对陛下日前遣张侍郎宣旨赈灾一事,颇有微词。”杨复恭垂着眼,声音平缓,“张侍郎在凤翔,查核府库,清点兵员,惹得李节帅不快,日前已上表申辩。老奴以为,张侍郎行事或有操切,恐伤藩镇之心,不若召其回朝,另遣老成持重者前往安抚。”
殿内一片寂静。
百官们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谁都听得出,这是杨复恭在借李茂贞的势,打压皇帝刚刚伸出的手。召回张濬,等于承认皇帝错了,刚刚立起的那点威严,将荡然无存。
李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节帅不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朕遣天使宣旨赏赐,抚慰灾民,乃是皇恩浩荡。李节帅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感激涕零,为何不快?莫非……他凤翔的府库、兵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朝廷知道?”
杨复恭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藩镇乃国之藩篱,不可轻易猜疑,寒了功臣之心啊。”他加重了语气。
“功臣之心?”李晔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杨中尉提醒的是。是朕疏忽了。李节镇守西陲,确是功臣。不过——”
他目光扫过下方,落在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臣身上。
“王相。”
被点名的宰相王铎一怔,出列:“老臣在。”
“朕记得,去岁朱全忠(朱温)上表,言其麾下将士征战辛苦,请朝廷赏赐。当时是如何议的?”
王铎愣了一下,回忆道:“回陛下,当时朝议,以朱全忠破黄巢、收复汴州有功,赐钱三万贯,绢五千匹,并加检校司空。”
“哦,”李晔恍然,又看向杨复恭,“杨中尉,你看,朱全忠功劳不比李茂贞小,赏赐却差不多。李茂贞若因此不快,莫非是觉得……朝廷赏赐不公,厚此薄彼?”
杨复恭脸色一沉。皇帝这话,极其刁钻。若承认赏赐不公,等于指责朝廷处事不明;若说不公,那该加赏谁?加赏李茂贞,朱温必然不满;加赏朱温,李茂贞更不高兴。这是把火往藩镇矛盾上引。
“老奴……不知。”杨复恭低下头,避开了话锋。
“不知?”李晔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那朕倒有个想法,诸位爱卿听听,是否可行。”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李茂贞、朱全忠,皆国之栋梁,然赏赐之事,确需公允,方能使将士用命,藩镇归心。不若——由朝廷派遣重臣,分赴凤翔、汴州,一则宣慰将士,二则……校阅军容。看看哪位节帅治军更严,兵甲更利,对朝廷……更忠。”
“届时,依校阅结果,再行封赏。有功者重赏,不足者勉之。如此,可服众心,可安藩镇。”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校阅军容?
派朝廷重臣,去藩镇的地盘,检阅他们的军队?
自安史之乱后,朝廷何时有过这样的权威?!藩镇的兵,就是节度使的私兵,岂容朝廷派人指手画脚?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不,是故意挑衅!
杨复恭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小皇帝,是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陛下!”有大臣忍不住出列,“此事万万不可!藩镇兵将,岂是朝廷可随意校阅?此议若出,恐惹大祸啊!”
“是啊陛下!李茂贞、朱全忠皆骄悍之辈,若因此生变,如之奈何?”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武将们(虽然没几个真正的将领)也眉头紧锁。
李晔平静地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诸位爱卿所言,亦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赏罚不明,确非朝廷之福。这样吧——”
“传旨凤翔、宣武,就说朕体恤将士劳苦,加赐钱帛。另,听闻两镇兵精粮足,朕心甚慰。今河北诸镇不宁,朕欲调两镇精兵各三千,入卫京师,以显君臣同心、藩屏朝廷之谊。所需粮秣,由朝廷供给。”
“至于领军将领,就由两镇各遣心腹大将前来,朕当亲自接见,厚加封赏。”
说完,他不再看下方百官震惊的脸色,站起身。
“此事,就由杨中尉会同枢密院、中书门下议个章程,尽快办了吧。”
“退朝。”
李晔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目瞪口呆的君臣。
调藩镇兵入卫京师?还要节度使派心腹大将来?
这比校阅军容,更荒唐,更大胆!
杨复恭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天子了。
这看似荒唐的旨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是幼稚的异想天开?
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凤翔和宣武,必然震动。李茂贞和朱温,会如何反应?
朝会散去,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长安。
宫门外,几个刚刚下朝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陛下这是……要引狼入室?”
“不,我看是驱虎吞狼。凤翔兵和宣武兵,能一块儿待在长安?”
“胡闹!简直是胡闹!万一两镇兵将在京中打起来……”
“唉,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而在紫宸殿,李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凤翔和汴州的位置。
饵,已经抛出去了。
现在,就看那两条大鱼,谁先咬钩了。
他不需要他们真的派兵来。
他只需要他们猜忌,犹豫,互相提防。
只需要让杨复恭,摸不清他的路数。
只需要让这潭死水,搅动起来。
水浑了,才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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