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渭州城外的麦田泛起了青黄。
赵旭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远山间最后一缕硝烟消散——那是他昨日归来时,与金军追兵交火留下的痕迹。三十人的队伍出去,二十三人回来,七人永远留在了西夏的土地上。但带回的战果足以让任何人动容:毙敌逾千,毁粮车五十,牵制金军主力五日,为凉州守军赢得喘息之机。
“值得吗?”高尧卿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赵旭实话实说,“但若再来一次,我还会去。”
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护卫着御史中丞何栗的车驾驶入城门。这位钦差在渭州已停留半月,详细核查了靖安军的每一笔开支、每一次演练记录、每一件新式火器。如今,他终于要做出结论了。
“何中丞今日召见。”高尧卿递过一份公文,“种老将军、你、我,还有苏姑娘,都要去。”
赵旭接过公文,上面盖着御史台的朱印,字迹冰冷:“……就靖安军事宜,当庭问对。”
这是最后的审判。
渭州府衙正堂,气氛肃穆。
何栗端坐主位,左右分坐着种师道、新任渭州知州刘韐,以及从秦州赶来的张叔夜。堂下,赵旭、高尧卿、苏宛儿垂手而立。
“赵旭。”何栗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回荡,“本官查核半月,靖安军自成立以来,耗费钱粮计三十五万贯,其中火药原料采买十二万贯,新式器械研制八万贯,军饷十五万贯。此数,可准?”
“准。”赵旭垂首。
“同期,渭州普通营兵,同等人数所费不过八万贯。”何栗抬眼,“靖安军耗费,是普通营兵四倍有余。你作何解释?”
堂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赵旭。
他缓缓抬头,直视何栗:“回中丞,靖安军三千人,昨日实弹演练,半个时辰内投掷霹雳筒三千支,发射火鸦箭五千支,摧毁模拟城墙三段,毙伤模拟敌军逾两千。敢问中丞,普通营兵三千人,半个时辰内,可能做到?”
何栗沉默。
“再者,”赵旭继续道,“普通营兵守城,需滚木礌石、刀枪箭矢,这些同样耗费。而靖安军一包火药,可抵十支箭矢;一支霹雳筒,可代一块礌石。长远计算,实为节省。”
张叔夜适时开口:“中丞,下官在秦州亲眼所见,靖安军小队三十人,于野狐岭阻击金军五千,毙敌逾千,自损仅七人。此等战果,寻常营兵需千人方能达成。若以此论,靖安军非但不费,反而省了九成兵力、粮饷。”
何栗神色微动,转向苏宛儿:“苏宛儿,军市司采购硝石、硫磺,可有记录?”
“有。”苏宛儿呈上厚厚一摞账册,“所有采购皆明码标价,出入有据。且军市司以平价向军民售货,半年来获利三万贯,已全部充作军费。”
她翻开一页:“这是与秦州硝石矿的契约。原矿监王公公因贪墨下狱后,新任矿监将硝石售价降了三成。仅此一项,每月可省两千贯。”
何栗仔细查看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确实无懈可击。他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本官离京前,李纲大人曾言:西北之事,当以实效论。”他缓缓道,“靖安军耗费虽巨,然战果显著。赵旭率小队入夏助战,虽违朝廷禁令,但解凉州之围,功不可没。”
众人心头一松。
“但是——”何栗话锋一转,“金国国书已至,指责我朝‘擅启边衅’,要求严惩肇事者,否则‘兵戎相见’。朝中主和派以此为由,要求解散靖安军,将赵旭交予金国处置。”
“什么?!”高尧卿失声道。
种师道拍案而起:“荒唐!我大宋将领,岂能交给外邦处置!”
刘韐也皱眉:“中丞,此事万万不可。若真如此,军心必溃,国威尽失。”
何栗抬手止住众人:“本官自然知晓。但朝廷压力巨大,官家……已命枢密院议处。”
他看向赵旭:“赵旭,你可有话要说?”
赵旭深吸一口气:“学生有三问。”
“讲。”
“一问:金国大军陈兵边境,图谋西夏,其志岂止于惩处一人?即便交出赵旭,金国便会退兵吗?”
“二问:靖康军初成,已显威力。若此时解散,数年心血付诸东流,待金国铁骑南下,我大宋以何抵挡?”
“三问——”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以武将首级换一时安宁,此例一开,今后边关将士,谁还敢死战?大宋脊梁,岂不断折?”
三问如钟,在堂中回荡。
何栗闭目沉思。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那是靖安军在训练,整齐有力。
良久,他睁眼:“本官离京前,茂德帝姬曾托人带话。”
所有人一愣。
“帝姬言:西北将士,乃国之干城。若因外邦威胁而自毁长城,与割地求和何异?”何栗一字一顿,“帝姬愿以性命担保,靖安军必于国有大用。”
赵旭心头剧震。那个深宫中的少女,竟在此时为他说话,且是以性命作保!
“故此,”何栗起身,“本官回京后,当以三事奏报:一,靖安军确有大用,不可废;二,赵旭擅入夏境,虽违禁令,但功过相抵,当罚俸一年,戴罪立功;三,金国威胁,当以备战应之,而非妥协。”
他走到赵旭面前,压低声音:“但你记住,本官只能为你争取半年时间。半年内,若靖安军无更大建树,若金国真的大举南下而你等不能挡……届时,无人能保你。”
“学生明白。”赵旭深深一躬。
何栗点点头,转向众人:“明日,本官返京。诸位,好自为之。”
当夜,军市司后院。
赵旭、高尧卿、苏宛儿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北疆地图,烛火摇曳。
“半年。”高尧卿在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六月到十一月。金国若南下,必在秋高马肥之时,也就是九月、十月。”
苏宛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秦州硝石矿月产三千斤,渭州工坊全力开工,可日产霹雳筒百支、火鸦箭五百支。到九月,库存当有霹雳筒万支、火鸦箭五万支。”
“不够。”赵旭摇头,“金军若真南下,兵力必在十万以上。这点火器,杯水车薪。”
“但靖安军只有三千人。”高尧卿苦笑,“即便人人都是神射手,也杀不完十万大军。”
赵旭沉默。他知道历史——宣和七年冬,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东路军完颜宗望攻燕京,西路军完颜宗翰攻太原。宋军一溃千里,次年春便发生了靖康之变。
现在时间是宣和七年五月,距离那个冬天,只剩六个月。
“我们不能只守渭州。”他忽然道,“要守,就守整个西北防线。”
“什么意思?”
“秦州、渭州、陕州、太原,四点连成一线。”赵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金军若从云内州南下,必攻太原。太原若破,西北门户洞开。所以,我们要助守太原。”
高尧卿皱眉:“可我们是渭州军,如何能去太原?”
“所以需要朝廷调令。”赵旭看向苏宛儿,“苏姑娘,你可能联系上李纲大人?”
苏宛儿思索片刻:“李大人如今在枢密院,掌部分兵权。若以‘协防太原、共御金军’为由,或可请调一部靖安军北上。”
“一部不够。”赵旭道,“我要带两千人去太原,留一千人守渭州。但此事需种老将军同意。”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种师道在亲兵搀扶下走进来。老将军面色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不必请了,老夫来了。”他走到石桌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老将军……”赵旭起身。
种师道摆摆手,坐下:“赵旭,你可知道,太原如今是谁在守?”
“学生不知。”
“王禀。”种师道说出一个让赵旭意外的名字。
“王将军?他不是……”
“伤好了,朝廷起复,任太原知府兼守将。”种师道道,“他给老夫来信,说太原城防年久失修,兵力不足两万,且多为老弱。若金军真来,恐难支撑。”
赵旭想起那个在黑松岭断后重伤的汉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王禀守太原?这和历史不一样——历史上太原守将是张孝纯、王禀。等等,王禀?难道就是同一个人?
“老将军,王将军可信吗?”
“可信。”种师道斩钉截铁,“他是老夫旧部,忠勇无双。且他在渭州见过火器威力,必会重用你。”
赵旭下定决心:“那学生请命,率两千靖安军北上太原,协防守城。”
种师道看着他,良久:“你要多少人?”
“两千靖安军,辅兵一千,骡马五百匹,火器库存七成。”
“准。”种师道拍板,“但老夫有三个条件。”
“请讲。”
“一,苏姑娘留在渭州,主持军市司,保障后勤。二,高尧卿随你去,他熟悉朝中人事,可做联络。三——”老将军顿了顿,“活着回来。”
最后四字,说得沉重。
赵旭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六月初三,靖安军誓师北上。
校场上,两千将士列队肃立。他们已不是三个月前的新兵,而是经过严格训练、见过血火的精锐。每人配备霹雳筒五支、火鸦箭二十支,另配刀盾、弓弩,全副武装。
种师道站在将台上,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儿郎们!此去太原,千里之遥,前有强敌,后无退路!但你们手中有利器,胸中有热血,更有大宋百姓在身后!告诉老夫,你们怕不怕?”
“不怕!”山呼海啸。
“好!”种师道举起令旗,“赵旭接令!”
赵旭单膝跪地:“末将在!”
“命你率靖安军两千,即日北上,协防太原!凡有抗命不遵、临阵畏缩者,你可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令旗交到赵旭手中。他起身,面对全军,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我们是去守城,不是去送死。”
“第二,我们的火器,专破铁骑。”
“第三,打完了仗,我要带你们全部回家。”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入心。士兵们眼中燃起火焰。
“出发!”
两千人的队伍开出渭州北门。百姓们自发相送,有人递上干粮,有人送上鞋袜,更有老人跪在路旁,老泪纵横:“将军保重!一定要回来!”
赵旭在马上回望,渭州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楼上,一个素衣身影伫立,是苏宛儿。她手中挥动着一方素帕,在晨风中飘扬。
高尧卿策马靠近,低声道:“苏姑娘让我转告你:她在渭州,等你凯旋。”
赵旭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转身策马,再不回头。
队伍向北,经陕州,过黄河,进入河东路。越往北,气氛越紧张。沿途可见南逃的百姓,拖家带口,面色惊惶。问之,皆言“金军已至云内州,不日就要南下”。
六月十五,队伍抵达太原府。
太原城比渭州雄伟得多,城墙高厚,但多处可见修补痕迹。守军士兵衣甲陈旧,神情疲惫。见到靖安军整齐的队列、崭新的装备,都露出惊讶神色。
王禀亲自出城迎接。这位曾经的渭州都虞侯,如今瘦削了许多,左臂还不自然地垂着——那是黑松岭箭伤留下的残疾。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赵教头,别来无恙。”他抱拳,声音沙哑。
“王将军。”赵旭还礼,“靖安军两千,奉命协防。”
王禀看着这支队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进城说话。”
太原府衙,王禀摊开城防图:“太原守军一万八千,青壮者不足八千。城墙周长二十四里,需守之处太多。金军若来,必主攻北门、东门。”
赵旭仔细查看地图:“靖安军可守北门。但需要足够的霹雳筒、火鸦箭。”
“火药原料,太原库存有限。”王禀皱眉,“硝石不足千斤,硫磺更少。”
“学生从渭州带来一些,但只够半月之用。”赵旭道,“需尽快补充。”
高尧卿接话:“学生已联络陕州李纲大人,请他调拨。但路途遥远,运输需时。”
“还有一个问题。”王禀指着城外,“太原周边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骋。金军若围城,我们便成孤城。”
这正是赵旭最担心的。历史上的太原保卫战,之所以惨烈,就是因为被围困二百五十余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最终城破。
“所以不能被动守城。”赵旭道,“要在金军合围之前,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
“如何出击?”
“学生率靖安军,前出五十里,在石岭关设防。”赵旭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关隘,“此处地势险要,一夫当关。若能在此阻滞金军十日,便可为太原争取加固城防、储备粮草的时间。”
王禀盯着他:“你只有两千人,金军至少五万。”
“所以需要火器。”赵旭平静道,“石岭关狭窄,金军兵力无法展开。火器正适合此等地形。”
王禀沉思良久,忽然道:“赵旭,你在渭州做的事,我有所耳闻。有人说你是疯子,有人说你是天才。今日一见,你比传闻中更……敢想敢为。”
他起身,深深一揖:“太原二十万军民性命,拜托了。”
赵旭郑重还礼:“必不负所托。”
六月二十,靖安军进驻石岭关。
此关位于太原以北五十里,是太行山余脉的一处隘口,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宽仅三丈,确是天然屏障。赵旭立即着手布置:在关前埋设火药陷阱,在两侧山崖架设抛石机——这些抛石机经过改良,可投掷火药包,射程达二百步。
高尧卿负责后勤,组织民夫从太原运送粮草、火药。苏宛儿虽在渭州,但通过军市司的商路网络,将秦州的硝石、蜀中的硫磺源源不断运来。
六月二十五,探马来报:金军前锋三万,已过雁门关,距石岭关不足百里。
“来得真快。”高尧卿看着地图,“主将是谁?”
“完颜银术可,金国名将,以用兵狡诈著称。”
赵旭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正是此人率西路军攻太原。看来,历史的车轮虽然有所偏转,但大势未改。
“传令全军,进入战备。”他沉声道,“这一战,不求全歼,只求阻滞。记住我们的目的:为太原争取时间。”
当夜,赵旭登上关楼。北方天际,隐约可见营火光芒,如星河倒悬。那是三万金军的营寨。
高尧卿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赵旭接过,喝了一口,劣酒辛辣,却让人清醒。
“在想什么?”高尧卿问。
“在想……如果历史可以改变,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赵旭望着北方,“这三千人,最后能活下多少?”
高尧卿沉默片刻,忽然道:“赵旭,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懂的东西太多,想得太远,仿佛……从未来而来。”
这话说得无心,却让赵旭心头一震。
他转头看着高尧卿,月光下,这位曾经的汴京纨绔,如今已是沉稳的将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如果我告诉你,我确实来自未来,你信吗?”
高尧卿一愣,随即笑了:“我信。否则无法解释你做的这些事。但无论你来自哪里,现在,你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守这座关,这就够了。”
他拍拍赵旭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高尧卿下了关楼。赵旭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星河。
他想起了现代的高楼大厦,想起了实验室的仪器,想起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时代。但奇怪的是,那些记忆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渭州的城墙、汴京的宫灯、苏宛儿的笑容、种师道的嘱托……
他已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而明天,他将用这个时代的力量,去对抗这个时代的浩劫。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赵旭握紧腰间的刀柄,眼中燃起火焰。
宣和七年六月末,石岭关前。
一场决定太原命运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更远的汴京,一场决定大宋命运的风暴,也在悄然酝酿。
雷霆将至,山河欲摧。
而他,将挺立在雷霆之前。
http://www.xvipxs.net/204_204249/7054604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