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伶人宰相:朝堂上的戏台
一、潞州庆功宴的“特别嘉宾”
潞州大捷后的庆功宴,连摆了七天。
这七天里,晋军将士们见识到了他们大王的另一面——那个传说中的“戏迷”李存勖,真的能唱能演,而且水平相当专业。
第五天晚上,宴席高潮。李存勖亲自披挂上阵,和伶人景进合唱了一出《兰陵王入阵曲》。他扮演兰陵王,戴上面具,手持长矛,一段独舞引得满堂喝彩。
“好!大王威武!”
“没想到大王还有这手!”
将士们拍红了手掌。在刀头舔血的乱世,能看到主帅如此与民同乐,确实难得。
但角落里,有个人皱起了眉头。
监军张承业放下酒杯,低声对身旁的大将周德威说:“周将军,你看这……”
周德威明白老监军的意思,叹口气:“张公,大王毕竟年轻,有些爱好也正常。况且这次能大捷,景进那些伶人也确实有功。”
“有功归有功。”张承业摇头,“但让伶人参与军机大事,甚至假扮援军迷惑敌军——这开了个危险的先例啊。”
两人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事情就开始起变化了。
二、景进的“职场晋升记”
景进原本只是太原城一个普通伶人,因为嗓子好、脑子活,被招进晋王府当差。用现代话说,就是个“文艺工作者”,属于边缘人物。
但潞州之战改变了一切。
战后论功行赏,李存勖亲自点名:“景进献策有功,伶人队惑敌有功,赏钱五百贯,绸缎百匹。”
这赏赐不算特别重,但接下来这句话才是关键:“另,景进可随时出入王府,有要事可直接禀报。”
好家伙,这相当于从“临时工”变成了“总裁特别助理”。
景进多精明一个人?当场跪地磕头,眼泪说来就来:“大王!臣不过是个唱戏的,何德何能……”
“哎,起来起来。”李存勖扶起他,“有功必赏,这是规矩。再说了——”
他笑着拍拍景进的肩:“你脑子活,点子多,以后多帮我想想主意。”
从那天起,景进的身份变了。
他仍然唱戏,但更多时间是在李存勖身边转悠。大王批阅公文时,他在旁边研墨;大王接见将领时,他在帘后听着;大王心情不好时,他讲个笑话逗乐。
不到一个月,晋王府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要想见大王,最好先过景进这一关。
三、第一桩“业务”:人事调动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李存审。
这位也是李克用的养子,现任忻州刺史。他想调回太原,在中央谋个职位。
按正常程序,他应该先写奏章,经张承业等重臣商议,再报李存勖批准。但他听说景进现在“很得宠”,于是绕了个弯。
“景先生,一点心意。”李存审送来一对玉璧。
景进眼睛一亮,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将军这是何意?您是宗室大将,有事直接找大王就是了。”
“唉,大王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李存审搓着手,“就是想回太原,为大王分忧。您看……”
景进把玩着玉璧,慢悠悠地说:“大王最近确实常提起,说太原需要得力人手。不过张监军那边,似乎另有考虑。”
这话说得巧妙。既暗示自己能帮忙,又把可能遇到的阻力点了出来。
李存审心领神会:“张公那边,我自会去说明。只要大王点头……”
“那好办。”景进笑了,“下次大王听戏时,我找个机会提一提。”
三天后,李存勖看景进排演新戏时,随口问:“最近朝中有什么事吗?”
景进看似随意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李存审将军从忻州来信,说想念大王,想回太原效力。”
“哦?存审想回来?”李存勖想了想,“他在忻州干了三年了吧?调回来也行。”
就这样,一桩人事调动,在戏台边敲定了。
张承业知道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成何体统!边镇大将调动,不经商议,就这么定了?”
他去找李存勖理论。
李存勖的解释是:“张公,存审是我义兄,能力也够。调回太原,可以加强中央力量,没什么不好。”
理由冠冕堂皇,张承业无话可说。
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景进这条路,走得通。
四、伶人的“情报网”
景进不仅管人事,还管情报。
他手下那帮伶人,现在有了新任务:到各地演出时,顺便收集消息。
这招其实挺高明。伶人走南闯北,接触三教九流,听到的闲话比正规探子还多。而且他们身份低微,没人防备。
某次,景进从幽州演出回来,给李存勖带来一个消息:“大王,刘仁恭在幽州大修宫室,还搜罗民间美女。百姓怨声载道。”
李存勖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他征发了五万民夫,说是要修‘永安宫’,实际比皇宫还气派。赋税加了三次,不少百姓逃到咱们河东来了。”
“好!”李存勖拍案,“刘仁恭这厮,果然不得民心。这是天助我也!”
他说的“天助”,是因为刘仁恭是父亲留下的三支箭目标之一。现在对方内部不稳,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接下来景进的话,让他犹豫了:“不过大王,我还听说,梁朝那边,朱温似乎想对河北用兵。如果我们先打幽州,会不会……”
“两败俱伤,让朱温捡便宜?”李存勖接话。
“大王英明。”
李存勖沉思良久。最终决定:暂缓对幽州的进攻,先巩固潞州战果,观望局势。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因为不久后,朱温真的发兵攻打河北的镇州、定州,晋军如果那时陷在幽州,就来不及救援了。
景进因此更受信任。李存勖甚至给了他一个正式官职:王府参议。虽然品级不高,但实权不小。
五、张承业的担忧:一场私下谈话
张承业坐不住了。
他找了个机会,私下求见李存勖。
“大王,老臣有些话,不吐不快。”老监军开门见山。
李存勖很尊重这位父亲留下的老臣:“张公请讲。”
“景进此人,确实机灵,也有功劳。但让他参与机要,老臣以为不妥。”张承业说得直接,“伶人终究是伶人,擅长的是演戏取乐,不是治国理政。长此以往,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朝纲混乱,小人得志。”张承业豁出去了,“老臣听说,已经有人通过景进跑官要官。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大王?怎么看晋国?”
李存勖沉默片刻,说:“张公,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景进有他的用处。他消息灵通,点子也多,有些事,正规渠道反而办不好。”
“可是大王——”
“这样吧,”李存勖打断他,“重要军国大事,还是由您和周将军等重臣商议决定。景进那边,我只让他处理一些琐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张承业知道再劝也没用,只能叹气告退。
走出王府时,他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老晋王啊,您若在天有灵,可得看着点……”
六、景进的“业务拓展”:从人事到财政
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
景进帮人跑官成功几次后,开始不满足了。他盯上了另一个肥差:财政。
当时晋国实行的是“使院”制度,各地赋税钱粮先到使院,再统一调配。这里面油水可大了。
景进盯上的,是太原使院的副使职位。现任副使年老多病,眼看要退,不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最有可能接任的,是个叫赵弘的官员,能力不错,口碑也好。但他有个问题:不肯送礼。
“赵弘这人,太死板。”景进对李存勖说,“我听说他连年节的例礼都不收,下面的人都说他不好相处。”
李存勖正在看兵书,随口问:“那谁合适?”
“有个叫王贵的,在晋阳当过县令,理财有一套。”景进推荐的人,当然是自己人,“而且他对大王忠心耿耿。”
“王贵……”李存勖想了想,“没听说过。能力怎么样?”
“绝对没问题!晋阳县在他任上,赋税增加了三成呢!”
增加赋税在乱世是本事,李存勖动心了:“那就让他试试。”
就这样,王贵当上了太原使院副使。上任第一天,就给景进送来一千贯“谢礼”。
景进笑纳了,但不忘提醒:“好好干,别出岔子。还有,该给大王的,不能少。”
“明白,明白!”王贵点头哈腰。
七、第一次危机:军粮短缺
很快,出事了。
公元909年春,晋军准备对梁朝发动一次小规模进攻。按照计划,需要调集五万石军粮到前线。
但军粮迟迟不到。
周德威从前线发来急报:“粮草不足,士兵开始挨饿,请速调拨!”
李存勖大怒,召来王贵:“怎么回事?军粮呢?”
王贵满头大汗:“大王,今年收成不好,各地赋税都拖欠……臣已经尽力催了,但、但……”
“但什么但!”李存勖拍桌子,“前线将士在饿肚子!我给你三天时间,筹不到粮,提头来见!”
王贵连滚爬出王府,直接去找景进。
“景先生,救命啊!”他哭丧着脸,“这次真的麻烦了……”
景进听完,也皱起眉头。他知道王贵肯定贪了,但没想到这么大胆,连军粮都敢动。
“你贪了多少?”景进直截了当。
“也、也没多少……”王贵不敢说具体数字。
“算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景进脑子飞快转动,“得想办法补上这个窟窿。”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嗣昭。
潞州守将李嗣昭,手里应该还有些存粮。而且他欠景进一个人情——上次他弟弟升官,是景进帮的忙。
“你立刻去潞州,找李将军借粮。”景进说,“就说大王急需,日后加倍偿还。我这边,会在大王面前替你拖延几天。”
“可、可李将军要是不借呢?”
“那就提我。”景进自信地说,“他会借的。”
果然,李嗣昭很给面子,从潞州库存中调出三万石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危机暂时渡过,但李存勖起了疑心。他让张承业暗中调查,很快查出了王贵贪污的事。
王贵被处斩,家产充公。但奇怪的是,景进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李存勖相信了景进的解释:“臣也是被王贵蒙蔽了,以为他真有能力。没想到他竟敢贪污军粮,罪该万死!”
这个解释其实漏洞百出,但李存勖没深究。也许是因为景进确实帮他解决过不少问题,也许是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非正规渠道”来处理一些事情。
总之,景进化险为夷。
八、伶人的“巅峰时刻”
经过这次危机,景进学聪明了。他不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而是转为“顾问”角色。
但他的影响力反而更大了。
因为现在,连张承业、周德威这样的重臣,有时也不得不来找他。
比如有一次,周德威想调一支骑兵到河北前线,但张承业认为太原防御更重要,两人争执不下。
最后周德威找到景进:“景先生,您帮我说说情。河北战机稍纵即逝啊!”
景进没直接答应,而是说:“周将军,这事我记下了。下次大王看新戏时,我找个机会提一提。”
他果然这么做了。在看一出关于霍去病北伐的戏时,景进“随口”说:“其实咱们现在的情况,和汉武帝时有点像。匈奴……哦不,梁军主力在河南,但河北也是必争之地啊。”
李存勖若有所思。几天后,他批准了周德威的调兵请求。
张承业知道后,也只能摇头苦笑。
到910年,景进已经成了晋国朝廷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宰相之名,但有宰相之实;他不是将军,却能影响军事决策。
最夸张的是,连外国使节来太原,都要先拜会他。
吴越国的使臣钱元璙(钱镠之子)来访时,带的礼物是双份的:一份给李存勖,一份给景进。
给景进的礼物里,有一整套苏绣戏服,精美绝伦。
景进很满意,在接待宴会上对钱元璙格外热情。事后在李存勖面前,把吴越国夸了一通:“吴越王治理有方,百姓富足,对大王也是真心敬仰。”
这话影响了李存勖对吴越国的态度。后来梁朝拉拢晋国一起打吴越,李存勖找了个借口推掉了。
九、暗流涌动:反对派的形成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景进的账。
以张承业为首的一批老臣,始终看不惯这个伶人干政。他们私下里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专门“盯着”景进。
还有军方一些将领,比如李嗣源、李存审等,虽然表面上客气,但心里对景进也很不屑。
“一个唱戏的,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李存审私下抱怨。
李嗣源更直接:“大王这是被蒙蔽了。长此以往,必生祸患。”
但他们暂时不敢发作。因为李存勖对景进的信任,似乎与日俱增。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911年。
那一年,李存勖准备称帝。
十、称帝风波:景进的“大考”
911年秋,晋国已经控制了河东、河北大部,实力雄厚。
以周德威为首的一批将领,联名上书,请李存勖称帝。
理由很充分:“大王功高盖世,德配天地,当顺天应人,正位称尊。而且唐室已亡多年,天下不可无主。”
但张承业坚决反对。
老监军跪在李存勖面前,老泪纵横:“大王!老晋王终其一生,都以大唐忠臣自居。您现在称帝,岂不违背了老晋王的遗志?何况天下未定,称帝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两派争执不下。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景进。
他会支持哪一边?
景进很聪明,没有立刻表态。他先去探了探李存勖的口风。
“大王,您自己想称帝吗?”
李存勖沉吟:“说不想是假的。但张公说得也有道理……”
景进明白了:大王想,但有顾虑。
于是他开始活动。先是找来一批文人,撰写“祥瑞”:某地出现白鹿,某地涌出甘泉,某地挖出古碑,上面有“李存勖当为天子”的字样。
然后又在戏台上做文章。新排的戏里,暗含“天命所归”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私下联络那些支持称帝的将领,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可以联络各地节度使,让他们一起上表劝进。人多势众,张公就不好反对了。”
果然,不到一个月,来自河东、河北各地,甚至幽州(刘仁恭已败)的劝进表像雪片一样飞来。
张承业独木难支。
最终,李存勖决定:暂不称帝,但先称“尚书令”,加封“晋王”,开府置官属,礼仪皆如天子。
这实际上已经是准皇帝了。
事后论功,景进被任命为“晋王府总管”,总揽一切日常事务。虽然没有正式官职,但权力比很多宰相还大。
张承业心灰意冷,几次请辞,都被李存勖挽留。
但老监军知道,这个朝廷,已经不再是李克用时代的那个朝廷了。
十一、戏台上下:一个人的两面
夜深人静时,景进有时会独自站在戏台上。
这个曾经带给他荣耀、权力和财富的地方,现在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很多人恨他,骂他是“戏子干政”、“小人得志”。他也知道,自己做的很多事,确实上不了台面。
但他有他的理由。
“这个世道,讲什么君子小人?”他曾对心腹伶人说,“能活下去,能活得好,才是本事。我景进一个唱戏的,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大王赏识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卖到戏班学艺。受的苦,挨的打,数都数不清。现在好不容易翻身,凭什么不能享受?
“再说了,”他自言自语,“我帮大王办了多少事?那些老臣办不了、不愿办的事,不都是我在办?”
这话倒也不全错。在乱世,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景进就是李存勖的“非常手段”。
但问题是,当“非常手段”成了常态,当戏台上的规则被搬到朝堂上,这个政权会变成什么样?
景进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愿想。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下不了这个戏台了。
十二、预告:风暴的前夜
公元912年,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朱温被儿子朱友珪所杀,梁朝陷入内乱。
李存勖闻讯,大喜过望:“天赐良机!传令诸将,准备大举南征!”
但在军事会议上,出现了分歧。
周德威主张立即出兵,直取开封。
张承业主张稳扎稳打,先取河北全境。
李嗣源主张联合其他势力,共同伐梁。
各方争执不休,最后都看向景进——希望他能在李存勖面前帮自己说话。
景进第一次感到压力巨大。因为这次不是人事调动,不是钱财问题,而是关乎国运的战略决策。
他说错了,可能会让晋国万劫不复。
他说对了,可能也没人领情。
戏台上的伶人,此刻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因为李存勖心中,还惦记着父亲留下的那三支箭。其中一支,指向的是幽州的刘仁恭,而刘仁恭的儿子刘守光,正在策划一件疯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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