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香烬
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细密的,尖锐的,带着火烧火燎的毒,啃噬着最后一点暖意。
林晚香蜷在冰冷的锦褥上,身上那件昔日珍爱的水红色云纹衫,此刻皱巴巴贴在嶙峋的骨架上,污秽不堪,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喉咙里又泛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想将那口污血吐在早就积了层灰垢的床脚痰盂里,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那暗红黏稠的液体,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濡湿了同样肮脏的枕席。
鼻尖萦绕的,是挥之不去的药渣苦味,混杂着久不通风的霉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又腐朽的气息。这间曾经属于她、摆满精巧玩物和诗书典籍的闺房,如今是她的囚笼,也是她的坟墓。
窗外是暮春将尽的时节,依稀能听见远处花园里丫鬟仆妇走过的细碎脚步声,还有隐约飘来的、属于她那位好妹妹林晚玉的轻快笑声。她们在准备什么?哦,对了,是三日后的赏花宴。侯爷夫人亲自下的帖子,京中适龄的贵女们都将赴会。林晚玉,她那个一向只配跟在她身后、捡她不要的东西的庶妹,如今是林家最精心培育的娇花,只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攀上更高的枝头。
而她,曾经的林家嫡长女,京中颇负才名的“玉堂香”,却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像块破抹布一样,静静腐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缕同样沉闷的空气。没有脚步声,只有裙裾擦过地面的沙沙轻响。
林晚香不必抬眼,也知道来的是谁。
“姐姐今日气色,倒比前两日看着好些了。”林晚玉的声音柔婉依旧,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只是那语气里透出的凉,比这暮春的寒意更甚。
她走到床边,用一方崭新的、绣着玉兰花的丝帕掩了掩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形容枯槁的林晚香。“侯爷夫人前日还问起你,我说姐姐病着,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便替你婉拒了赏花宴的帖子。姐姐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林晚香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她知道,哪有什么侯爷夫人问起,不过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炫耀。婉拒?她一个被家族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又被当作弃子抛在这里等死的废人,何来“婉拒”的资格?
是丁,价值。她的价值,在她及笄那年,被父亲和嫡母微笑着,亲手用一顶小轿,送进了那个权倾朝野却年逾花甲的老王爷府中,做他的第八房妾室。美其名曰,为家族前程,为兄长仕途。他们用她的清白、才情、乃至整个鲜活的生命,换来了父亲的官位擢升,兄长的平步青云,还有林晚玉水涨船高的身份——一个出了“王爷爱妾”的家族,待字闺中的女儿,身价自然不同。
那王府的深宅,比这间囚笼更冷,更暗。老王爷的癖好古怪而暴戾,她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心一寸寸冷透,硬成石头。支撑她熬过那些日夜的,是心底深处那点不甘的微火——她总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幻想着父兄母亲,或许会有一丝愧疚,或许会在某个时候,接她回家。
直到她“病重”,被一乘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回林府这个角落。直到她听见嫡母与心腹嬷嬷的私语:“……总算是替家里出了力,如今这般,也是她的命。晚玉的婚事要紧,不能沾了晦气。药……继续用着吧,走得安详些,也是她的造化。”
那碗碗黑浓的、名为“续命”的汤药,才是真正送她上路的催命符。她的好家人,连她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都觉得碍眼了。
恨意如同毒藤,在濒死的心脏上疯狂缠绕、收紧,几乎要炸裂开。可她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林晚玉似乎欣赏够了她的狼狈,轻轻巧巧地转身,走到窗边那张蒙尘的妆台前。台上有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她青春姣好的容颜和鲜亮的衣裙。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台面,拈起一支被遗落的、黯淡无光的旧银簪,那是林晚香及笄时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破烂玩意儿,姐姐还留着作甚?”林晚玉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听闻西街当铺的掌柜前日暴毙了,死状颇惨。姐姐你说,这人啊,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命不由己,是不是很可笑?”
她将银簪随手丢回妆台,发出“叮”一声轻响,如同丧钟。
“姐姐好生歇着吧,妹妹不打扰了。”裙裾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门被重新掩上,隔绝了外面那个鲜活的世界,也彻底掐灭了林晚香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命不由己……
是啊,命不由己。她这一生,何其可笑。
意识开始涣散,冰冷的黑暗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在彻底沉入虚无之前,那股积压在胸口的、滔天的怨与恨,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化作一声嘶哑破碎、却用尽全部生命的诅咒:
“林……家……我……做鬼……也……”
也如何?
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吞没了一切。
痛。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痛。
不是病骨支离的绵软侵蚀,而是剧烈的、尖锐的、仿佛每一块骨头都被打碎又重新粗暴拼接起来的痛。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还有灼热。皮肤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水……”
她无意识地**出声,声音粗嘎沙哑,完全不属于自己。
“将军!将军醒了!”一个惊喜的、略显粗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略显杂乱但克制的脚步声,有人靠近,清凉的液体小心地沾湿了她的唇,然后是一只粗糙却稳定的手,扶着她的后颈,将温水缓缓喂入她口中。
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清凉感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也让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些许。
将军?谁?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里,隐约看到头顶是深青色的粗布帐幔,而非她熟悉的闺房绣帐。鼻尖萦绕的,是浓烈的、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苦冽草药味的陌生气息。
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饱经风霜的男人的脸,约莫三十许,下颌满是青黑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一眨不眨、紧张万分地看着她。他穿着暗色的劲装,腰佩横刀,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却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努力挤出一个恭敬又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将军,您可算醒了!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弟兄们急坏了!”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却依旧洪亮,“军医说您颅内有淤血,能醒过来就是大幸!”
将军?弟兄们?军医?
林晚香……不,这个占据了她意识的灵魂,茫然地转动眼珠。我是谁?我在哪里?
她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手臂沉重无比,裹着厚厚的绷带,轻轻一动就是钻心的疼。而且……这手臂,肌肉结实,线条紧绷,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的硬茧,绝非她那双养尊处优、只会弹琴绣花的柔荑。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镜子……”她听到自己用那陌生的、沙哑粗砺的声音说道。
那亲兵模样的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将军醒来第一件事是要镜子。但他反应极快,连忙应道:“是,将军稍候。”转身便去寻。
很快,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铜镜被捧到了她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腑,然后,她缓缓地,将目光投向镜中。
铜镜映出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轮廓深邃而锋利,眉骨很高,斜飞入鬓的眉毛此刻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微微蹙着,却依旧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重伤初醒、带着些许迷茫的此刻,镜中映出的眸光也深不见底,黑沉沉的,像蕴着化不开的寒冰和历经无数杀戮洗礼后的沉寂。
这张脸……林晚香恍惚记得。
去年秋狩,京郊围场,旌旗招展,王公云集。她作为即将被“献”出去的筹码,也有幸随家族列席末座。远远地,她见过这张脸。
镇北将军,谢停云。
传闻中他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年纪轻轻便以赫赫战功获封爵位,是今上最为倚重的边关悍将。也传闻他性情暴戾,桀骜不驯,在军中令行禁止,动辄得咎,对待敌人更是狠辣无情。他的未婚妻,正是她林家的女儿——她的庶妹,林晚玉。
当时她远远一瞥,只觉此人气势太盛,煞气逼人,如同一柄出了鞘、饮饱了血的凶刀,让人不敢直视。她那时满心凄惶于自身命运,对这未来的“妹婿”,并无太多感触。
可现在……
镜中这张属于谢停云的脸,正映着她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的眼神。
“啪嗒。”
铜镜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砸在硬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亲兵吓了一跳:“将军?”
她闭上眼,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牵扯得伤口一阵阵剧痛。但这疼痛无比真实,真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死前的幻象。
她,林晚香,死了。
又活了。
活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体里。一个手握重兵、权势煊赫的男人的身体里。一个与她前世家破人亡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男人的身体里。
谢停云……林家未来的倚仗之一……林晚玉的未婚夫……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强行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边关的朔风,战马的嘶鸣,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鲜血喷溅的温热粘腻,堆积如山的尸骸,还有军营里粗粝的号角与烈酒……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头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她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将军!您怎么样?军医!快叫军医!”亲兵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匆匆远去。
狭小的军帐内,只剩下她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稍缓。她重新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粗糙的布料纹路,眼神里的惊骇、茫然,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的……近乎妖异的亮光。
她轻轻动了一下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缓慢地,举到眼前。
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嶙峋。
力量。这具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属于武将的力量,尽管此刻被重伤削弱,但那底子还在。
权力。镇北将军的虎符,能调动北境数万铁骑,是朝廷忌惮又不得不倚重的力量。
身份。谢停云的身份,足以让她踏入那个曾经将她碾碎、如今正歌舞升平的权力中心。
镜中那张冷峻的、属于仇人未婚夫的脸,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父亲,母亲,兄长,晚玉……
还有那些将她推入地狱、吸干她血肉的、所谓至亲家人。
喉咙里,似乎又泛起了临死前那口污血的腥甜,混合着无边的恨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帐外。暮色透过帐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幕尽头沉淀成一片沉郁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干涸的血。
外面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铿锵声,遥远而清晰。
属于林晚香的那一生,已经随着那声未尽的诅咒,彻底埋葬在那间冰冷污秽的闺房里。
而现在……
她,或者说,“他”——镇北将军谢停云,该“醒”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带着一身帐外的寒气。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林晚香的脆弱情绪已被彻底碾碎、掩埋。只剩下谢停云应有的、深潭般的冷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刀锋的寒芒。
“伤势如何?”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带上了属于将军的、不容置疑的沉冷。
军医连忙上前,恭敬回话。
她听着,目光却再次落在地上那面铜镜的碎片上。碎裂的镜面,映出帐内晃动的烛火,也割裂了倒映其中的、那张冷硬的面孔。
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死而复生、充满诡异与未知的前路。
很好。
从地狱归来的,从来不只是幽魂。
还有复仇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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