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幽冥序章
战马冲入辕门,带起一路烟尘。留守的士兵看到将军一行如此仓惶返回,且人人脸色难看,尤其是将军苍白如纸、唇边犹带血渍的模样,无不骇然变色,原本就因流言而有些浮动的人心,更加惴惴不安。
林晚香被周岩和亲兵搀扶着下马,双脚落地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胸腹间的闷痛和喉头的腥甜不断上涌,方才在野狼峪岩洞中强压下的恐惧与身体透支的反噬,此刻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将军!”陈霆闻讯从校场方向疾奔而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上前便要接替周岩搀扶。
“扶我回帐……”林晚香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不堪,“让军医……立刻来见我。还有……你亲自去,将我们带回的东西,交给最可靠的匠人和军医查验,不得有误。”
“是!末将这就去办!”陈霆不敢耽搁,一边吩咐亲兵去传军医,一边从周岩手中小心接过那包用布层层裹好、从岩洞带回的样本,亲自捧了,快步离开。
周岩和两名亲兵几乎是半架着林晚香回到中军大帐。帐内炭火早已燃好,暖意扑面,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她躺倒在榻上,连喘息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军医几乎是提着药箱跑进来的,看到林晚香的脸色,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行礼,立刻上前诊脉。手指搭上腕脉,老军医的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将军……”军医的声音发干,“您这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损,且心神受惊,气血逆冲……万不可再劳神动气了!需得立刻用药稳住心脉,静卧休养,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林晚香闭着眼,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开药。性命之忧?从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哪一刻不是走在刀刃上?只是这一次,那刀刃之下,仿佛是无底的深渊。
军医连忙开了方子,让随行的医童立刻去煎最猛烈的固本培元、安神镇惊的汤药。他自己则取出银针,准备为林晚香施针,暂时稳住翻腾的气血。
周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打扰军医,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将军在野狼峪到底遭遇了什么?竟会惊惧至此,伤重至此?那岩洞里……
他想起那双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幽绿冰冷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不是人的眼睛。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银针入穴,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酸麻。林晚香闷哼一声,但混乱的气息似乎真的被引导着,稍稍平复了一些。胸口的剧痛和烦恶感略减,但脑海中的那双幽绿眼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恶意,挥之不去。
那不是野兽。野兽的眼神,凶残,警惕,或贪婪,但总有属于活物的生机。而那双眼睛,只有一片死寂的、无机质的冰冷,仿佛两块亘古不化的寒冰,镶嵌在黑暗里,凝视着闯入者。
还有那些诡异的金属“矿石”和工具,那弥漫的甜腥气与矿物冷却后的混合气味……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完全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存在。
汤药很快煎好,浓黑如墨,气味刺鼻。军医亲自试了温度,由周岩扶着林晚香,一点点灌下去。药汁极苦,带着一股蛮横的热流,强行冲入虚弱的经脉,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楚,却也暂时压下了那股濒临崩溃的虚弱感。
“将军,您感觉如何?”周岩看着她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眼神依旧涣散惊悸,忧心忡忡。
林晚香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周岩,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几不可闻:“样本……分析……结果……”
“陈副将已经亲自送去了,匠作营的胡参军和军医署最好的几位老师傅都在查验,一有结果,立刻会来禀报。”周岩连忙道,“将军,您先歇着,别想这些了……”
“不……”林晚香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去,喘息着,“我……没事。你……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陈霆来了……立刻带他进来。”
“将军!”周岩还想再劝。
“这是……军令。”林晚香闭上眼睛,吐出最后两个字,语气虚弱,却不容置疑。
周岩喉头一哽,知道将军心意已决,只得应了声“是”,挥手让军医和医童也退下,自己则走到帐外,手握刀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帘前。
帐内只剩下林晚香一人,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阵阵燥热和疲惫,试图将她拖入昏睡。但她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不能睡。至少,在得到样本的初步分析结果,在理清野狼峪之行的所有细节之前,她绝不能完全失去意识。
那双幽绿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她的脑海里。她努力回忆着火光掠过那一瞬看到的细节:通道深处,似乎堆放着什么东西,形状不规则,在黑暗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是更多的金属“矿石”?还是……别的?
那双眼睛,就在那堆东西后面。
是守卫?还是……那些东西的“主人”?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诡异的金属,那些红土,那甜腥的气味,那非人的眼睛……这一切,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所为?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存在,留下的痕迹?或者,是“人”通过某种方式,沟通、驱使、甚至……制造了那种存在?
极北的祭祀,南疆的巫蛊,四十年前的“鬼战”……如果将这些联系在一起……
头痛再次尖锐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她颅腔内疯狂搅动。一些更加破碎、更加光怪陆离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的恶心和晕眩,强行挤入她的意识:
无尽的冰原,狂风暴雪中矗立的扭曲黑影,低沉的、非人的吟唱……
幽暗的洞穴,跳动着暗绿色火焰的祭坛,被捆绑在石柱上、胸口被剖开的人影……
金属熔炉中翻滚的暗红色液体,倒入古怪的模具,烟雾升腾,化作狰狞的鬼脸……
还有……一双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冰冷地俯瞰着渺小如蝼蚁的众生……
“啊——!”林晚香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起来,在榻上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谢停云的记忆!绝对不是!
那是……什么?
是这具身体在接触了那些诡异物品和气息后,产生的幻觉?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属于这具身体血脉或灵魂中的……烙印?被强行激活了?
帐外的周岩听到动静,大惊失色,差点就要冲进来,但想起将军“任何人不得打扰”的严令,又硬生生止住脚步,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可怕的头痛和幻象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林晚香瘫在榻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也更加……冰冷。
那些幻象,无论来源如何,都向她揭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可能性。她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人类之间的权谋仇杀,而是涉及到某种超乎寻常的、邪恶而古老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对方的手段如此诡谲莫测,层出不穷。为什么能驱使王顺那样的死士潜伏三十七年。为什么会有灰羽箭、爆炸黑球那种超越时代的武器。为什么野狼峪地下会有那样的“作坊”和……那种东西。
对方的目的,恐怕也绝非简单的复仇或破坏。而是……更宏大,更可怕。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那种诡异的金属到底是什么,那种红土和甜腥气来自何处,那双幽绿的眼睛又意味着什么。还有,四十年前的“鬼战”,谢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王顺的潜伏,石小虎的密码,狼突岭的袭击,京城的暗涌……所有这一切,与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她思绪纷乱如麻时,帐外传来陈霆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和凝重的声音:“周岩,将军可还醒着?样本查验,有初步结果了!”
林晚香精神一振,强行撑起身体,靠坐在软枕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陈霆大步走入,手里拿着几页墨迹未干的纸张,脸上神色复杂,混合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身后,还跟着匠作营的胡参军和军医署的一位白发老师傅,两人也是面色凝重,眼神惊疑不定。
“将军!”陈霆行礼,将手中纸张呈上,“这是胡参军和孙老军医的初步查验记录。那些东西……实在……太过蹊跷!”
林晚香接过纸张,手依旧有些发颤,但她强行稳住,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胡参军的记录是关于那些金属样本和工具的:“……此金属非已知任何矿藏冶炼所得,质地坚愈精铁,韧如百炼钢,然重量极轻,且带有奇寒之气,疑似掺杂了极北‘寒铁’或类似异矿。其冶炼工艺闻所未闻,残留渣滓中含有多种不明物质。带回之工具,形制古怪,用途不明,但其材质与金属样本同源,且表面纹路似有引导能量或流质之效,疑似用于某种特殊‘附魔’或‘灌注’工序……”
孙老军医的记录则是关于红土粉末和那甜腥气味:“……红土成分极其复杂,已辨明含有朱砂、硫磺、硝石、砒霜等剧毒矿物,以及数种罕见毒草淬炼残留,更混有……微量疑似人或兽类干涸血液及骨髓成分,年代久远。甜腥气味来源不明,似与红土中毒性物质挥发有关,亦可能掺杂特殊香料或……尸骸防腐类药物。整体判断,此物剧毒,且可能用于某种邪恶仪式或特殊药剂制备……”
特殊附魔?邪恶仪式?
林晚香的心不断下沉。胡参军和孙军医的结论,虽然用词谨慎,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那些东西,绝非寻常军事或工艺所用,而是与某种超自然的、邪恶的领域密切相关。
“还有,”陈霆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军医在查验那红土时,无意中发现,用银针蘸取少许,靠近烛火,那红土……会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虽然很快消失,但确实存在。”
暗绿色荧光?!
林晚香猛地抬头,看向孙老军医。老军医脸色发白,重重点头:“老朽绝未看错。虽然微弱,但确与磷火之色不同,更……更接近……一些传说中的‘鬼火’或‘尸磷’,但气息更加阴邪。”
暗绿色荧光……与昨夜帐中那点诡异的绿光,何其相似!
难道,昨夜那绿光,就是由这种红土,或者类似物质催动或形成的?
“那些工具上的纹路,可曾辨认出含义?”林晚香转向胡参军。
胡参军摇头,脸上带着挫败和敬畏:“从未见过。不似文字,不似符箓,倒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图腾或印记,充满一种……蛮荒邪恶的意味。下官才疏学浅,实在辨认不出。”
图腾?印记?林晚香想起沈放信中提到的,极北蛮族崇拜的“冰原之主”或“深渊之眼”。难道,是那种图腾?
她将纸张缓缓放下,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几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陈霆、胡参军和孙军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今日所见所闻,所查所得,列为最高机密。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半字,包括至亲同袍。违令者,军法从事,株连三族。”
陈霆三人浑身一凛,齐声应道:“末将(下官)遵命!”
“胡参军,孙军医,你们继续深入研究这些样本,尝试找出克制那红土毒性、或是干扰那种金属特性的方法。有任何进展,随时直接向陈副将禀报。”林晚香吩咐道,“陈霆,加大野狼峪区域的封锁力度,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加派暗哨,监视北境各处,尤其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荒谷、古战场遗址,留意是否有类似甜腥气味、异常光亮、或……非人踪迹出现。”
“是!”三人领命。
“下去吧。我需要静一静。”林晚香挥挥手,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陈霆三人躬身退出,帐内重归寂静。
林晚香独自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瞳孔深处,却仿佛映出了那双幽绿冰冷的眼睛,和那暗沉诡异的金属光泽。
真相的碎片,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拼凑。
而她,正站在这个拼图的正中央。
前有朝堂暗箭,家族宿怨;后有诡谲邪物,非人之敌。
这盘棋,已不仅仅是生死之争。
而是……人间与幽冥的较量。
她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能否在这夹缝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调整所有的策略,做好最坏的打算。
包括……直面那些可能来自深渊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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