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燃魂为刃
剑身的冰冷透过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刺痛的真实感,将脑海中翻腾的关于邪物、魂魄、古老秽物的惊悚猜想暂时压了下去。林晚香保持着执剑的姿势,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默默站立了片刻,直到那股因张玄陵的话语而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被另一种更为熟悉的、属于军人与复仇者的冰冷决绝所取代。
惊弦剑在她手中,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意志,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在鞘中低低咆哮。
她缓缓将剑归鞘,重新插回兵器架。动作很慢,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但很稳。
示警符,邪物,老坟岗子,张玄陵的暗示……这些是新的变数,但并非不可应对。至少,她现在知道了潜在的威胁方向,也拿到了一张或许有用的牌。
她重新坐回矮几后,没有添炭,也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开始梳理。
首先,是明日的安排:周岩带人去布置符箓,监控老坟岗子。陈霆继续深挖样本,监控营内。石小虎的记录要收,密码要模仿。沈放那边要催。自己的身体……需要尽快调养,哪怕是用最霸道的方式。
其次,是对张玄陵的处置:暂时留用,暗中监控。此人或许有用,但也需防范。他那句关于“魂魄摇曳”的话,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在未弄清其真实意图和底细前,不可尽信,亦不可打草惊蛇。
然后,是那潜在的、来自“非人”领域的威胁:老坟岗子的绿光必须查清。野狼峪的邪物需要进一步探查,但需更周密的准备。军中关于“鬼战”、“天谴”的流言必须肃清源头,稳住军心。同时,要开始暗中搜集关于极北、南疆、古老祭祀、邪物传说的一切信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可能成为拼图的关键。
最后,是朝堂与家族:林府的动向,五皇子的举动,兵部郭淮的后续,都必须紧密关注。她“病重”的假象要继续维持,甚至要演得更加逼真,以迷惑京城的眼睛,也为可能的“反击”或“金蝉脱壳”预留空间。
思路渐渐清晰,心绪也重归冷硬。黑暗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帐幕,割开重重迷雾。
就在她准备唤周岩进来,吩咐明日诸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寻常巡逻截然不同的窸窣声。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极薄的衣料快速摩擦,或者,某种小型活物在雪地(或沙地)上快速爬行的声音。
很轻,很快,一闪而逝。
但在这万籁俱寂、她全神贯注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刺耳。
林晚香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握住了“断水”短匕的柄,左手则按在了腰间那几张张玄陵刚给的、叠成三角的“镇煞辟邪符”上——她方才下意识地将符箓贴身收了起来。
声音来自……帐帘底部。
又是那里。
是昨夜那点绿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未转动,只是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帐外的每一丝动静。
风声依旧。远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那窸窣声没有再响起,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林晚香知道,不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矮几后站起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帐帘的方向,挪了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踏在棉花上。
走到距帐帘三步之遥,她停了下来。这里,是昨夜那点绿光出现和消失的位置。
她蹲下身,目光在黑暗中仔细逡巡着帐帘与地面交接的缝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淡的、与昨夜那甜腥腐朽气同源、却又似乎更加“新鲜”的异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嗅觉因紧张而异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绿光。是别的“东西”来过。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谨慎地,在帐帘底部的缝隙附近地面上,轻轻摸索。
粗糙的泥地,有些湿冷。指尖触到几粒细小的砂砾,几片枯草叶……
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带着些许粘腻感的东西。
不是砂石,不是草叶。
她捏起那点东西,凑到眼前。借着帐外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天光,勉强能看出,那是一小截……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又像是某种昆虫甲壳碎片的东西。只有米粒大小,边缘不规则,粘腻感来自表面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带着甜腥气的黏液。
与野狼峪红土气味相似,却又不同。更加“鲜活”。
是那“东西”留下的?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还是它携带的什么?
林晚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强忍着将那东西扔掉的冲动,用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空的小瓷瓶(原本是装药丸的),小心翼翼地将这暗红色碎片放入瓶中,塞紧瓶塞。
然后,她继续在地上摸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除了那一点碎片,再无他物。
那“东西”来去匆匆,只留下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是意外脱落?还是……故意的?
她缓缓站起身,退回到矮几后。掌心因紧握短匕和瓷瓶而微微出汗,冰冷粘腻。
对方果然在持续试探,且手段更加诡谲多变。昨夜是绿光窥视,今夜是这不知名的“东西”潜行。目标,显然是她这中军大帐,或者说,是她这个人。
是因为她“病重”的消息?还是因为张玄陵的到来,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抑或,只是例行的、持续不断的监控?
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对她(谢停云)的关注,远超寻常。而且,这种关注,正从隐秘的渗透、下毒、刺杀,向着更加诡异、更加难以防范的方向发展。
她将瓷瓶放在矮几上,与那些记录样本分析结果的纸张并排。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记下:三更时分,帐外异响,甜腥气,暗红粘腻碎片,疑为活物或载体残留。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必须加快速度了。敌人的耐心,似乎正在减少。或者说,他们的“仪式”或“计划”,正在接近某个关键节点。
她不能再满足于被动的防御和试探。
是时候,考虑一些更主动、甚至更冒险的举动了。
“周岩。”她对着帐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几乎是立刻,帐帘被掀开,周岩闪身而入,手中已擎出半截刀锋,显然一直守在附近,听到了刚才那极其轻微的异响。“将军!可有异常?”
“无事。”林晚香示意他收刀,将那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明日一早,你将此物,连同野狼峪带回的红土样本,一并交给孙老军医,让他仔细查验,看是否是同源之物,有何区别,可能来自何种生物或……东西。”
周岩接过瓷瓶,入手微沉,听到“东西”二字,脸色又是一变:“将军,这是……”
“方才帐外留下的。”林晚香没有多说,“另外,告诉陈霆,明日的符箓布置,要快,要隐秘。布置完后,在老坟岗子外围,加设两道暗哨,配备强弓和火箭,一旦符箓示警,或有任何异常动静,不必请示,立刻以火箭覆盖射击,然后迅速撤回营地,不得追击。”
火箭覆盖!周岩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是要将老坟岗子列为高度危险区域,不惜动用武力进行远程打击!难道……将军认为那里真的会有“东西”出来?
“还有,”林晚香继续道,语气冰冷,“从今夜起,中军大帐周围十丈内,地面、营帐外壁,每夜子时、丑时、寅时,各泼洒一次混合了朱砂、硫磺、硝石、雄黄的药粉。剂量要足,范围要广。此事,你亲自带可靠之人去办,不得假手他人,亦不得泄露配方和目的。”
朱砂、硫磺、硝石、雄黄……这都是道家或民间常用于驱邪避秽的药物。将军这是要用物理和“法术”双重手段,构建防线!
“末将遵命!”周岩肃然应道,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将军如此布置,显然是认为面对的威胁,已经超出了寻常细作或刺客的范畴。
“石小虎明日的记录,照常收。密码模仿,继续。另外,”林晚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在模仿密码时,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就说将军似乎对老坟岗子的流言有所耳闻,已命人暗中查探,但尚未有定论,营中对此事封锁甚严。”
她要通过石小虎的渠道,传递一个信息:她知道老坟岗子有问题,并且已经开始调查,但还没有确凿证据,处于警惕和试探阶段。这或许能促使对方做出反应——要么加快动作,要么露出破绽,要么……暂时收敛。
“是!末将明白!”周岩心领神会。
“下去吧,按吩咐行事。今夜我就在此歇息,你不必在帐外守夜,去安排泼洒药粉和明日诸事。”林晚香挥挥手。
“将军,您的安全……”周岩不放心。
“无妨。有这些布置,若还有‘东西’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你在外面也无用。”林晚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吧。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想下一步。”
周岩看着将军在黑暗中沉静如水的侧脸,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抱拳:“末将领命!将军千万保重!”说完,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好帐帘。
帐内重归死寂。
林晚香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周岩的脚步声远去,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开始执行泼洒药粉命令的轻微响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依旧闷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被动防御的阶段,该结束了。
从现在起,她要开始编织一张网。一张混合了军阵、谋略、药物,甚至可能涉及方外之术的,更大、更坚韧、也更危险的网。
猎物,或许不止一个。
而猎人,必须比所有猎物,都更有耐心,更狡猾,也更……狠绝。
她伸手,从矮几下方,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颜色各异、气味刺鼻的药丸。这是军医为她备下的,在伤势剧痛或危急时吊命用的虎狼之药,副作用极大。
她没有犹豫,拣出一枚猩红色的,放入口中,就着唾沫,硬生生吞了下去。
一股灼热如火、又带着剧痛的气流,瞬间从喉头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经脉内横冲直撞!
“呃……”她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但与此同时,一股蛮横的、近乎暴戾的力量,也随着这剧痛,强行注入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虚弱感被暂时压下,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代价是巨大的。但这具身体,还能承受。
她需要力量,需要清醒。需要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看清接下来的路。
药力如同野火,在体内肆虐。剧痛与力量交织,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却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棋至中盘,杀机四伏。
该落子了。
http://www.xvipxs.net/204_204287/705794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