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晋怀戴了顶黑色假发,用粉底跟腮红提了气色,清瘦病弱的面庞添了几分精气神。
一字一句的念着,喉咙涩然,最后念道:
“霍家祖训。
盛世慈悲佛,匡扶社会,安居定业;
乱世,亦可为枭雄,不择手段定乾坤。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望霍氏政英之女,霍翎谨记之。”
照月微低了低首:“霍翎谨记。”
霍政英递出一个认亲红包给照月,眼神温和倒也有几分严肃:
“翎,上贵之羽。
坚毅挺拔,光泽锐利。
为父愿你如这翎羽,隐锋于寻常羽毛之间,更可华丽美物平凡示人。
殊不知箭羽最锋利处,可一羽封喉。
自此,当内敛低调,谨言慎行。
藏锋守拙,出鞘必惊,一飞冲天。”
顾芳华也递来一个认亲红包:“我的期望很简单,希望我的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快乐顺遂,再无波折。”
霍政英并不清楚照月喜不喜欢这个名字,旋即补充一句:
“以后小名还叫照月,已经叫习惯了,对外大名用霍翎。”
霍晋怀也笑着递来红包放在照月手掌心上:“大哥会护你一辈子。”
照月看着掌心上横卧的三个认亲红包,鲜艳的红滚如火焰,烫着她的掌心。
这场认亲还只是进行到祠堂,就已如此地动山摇。
自己低估了霍家对这场认亲的重视,甚至自己都是不以为意的。
缓缓抬起双眸,看见霍政英威严一世的脸上满含痛意。
照月鼻尖酸意渐渐聚拢。
霍家三人目光汇聚在照月身上,都在等着那一声心甘情愿的改口。
照月咽了咽酸涩发紧的喉咙,嗓音略抖:
“霍翎流落在外近三十年,在外人看来是苦,在至亲看来是痛。
然我这几天也想了很多。
命运,是一条福祸相依的线,给你痛苦时也悄悄递来一颗种子。
命运将我摔打入泥沼,我偏要在淤泥中挣扎而上。
我在人生际遇里炼出自己的壳与爪牙,重塑身心。
不算坏至彻底,即使流落在外也能安身立命。
真的,我没有那么苦。”
顾芳华咬着嘴唇,摇着头。
照月强忍泪水,两颗大如黄豆的泪滴还是滚出眼眶,砸落红包上:
“今朝,我变得更好时与你们重逢,伤口早已结痂,你们应该替我开心。”
照月半张着发抖的唇,生生挤出一丝笑来:
“一切自是天意,苦不再苦。
所以,爸爸,妈妈,大哥,你们也不要再痛。”
庄严肃穆的祠堂里,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浓烈的酸楚与悲痛剧烈翻滚,一遍遍朝霍政英三人心口上泼浓酸,激得心脏颤栗酸痛。
这一声父母兄长的改口,是错失近三十年的憾事,给照月造成太多苦难。
父母没有在最身强力壮,精力最充沛的时候给她陪伴。
没有宠爱无限的童年。
没有家族托举的青年。
没有美满婚事,受尽外人欺辱。
再归来时,她却说自己在苦难里修成强大。
她明事理,知进退,能隐忍,会吃苦。
这些所谓的优点,在强大的父母看来全是锥心之刺,根根扎入心脏,痛彻心扉。
人生没有几个三十年,人生也只有一个童年,都错过了,永远的错过了。
顾芳华眉心揪成八字:
“这是受了多少苦才这么懂事,安慰我们做什么,原本也是我们的责任。”
紫檀交椅上的霍政英,被这一番话搅得心闷痛不已,瞳孔渐被水汽淹没道:
“做我霍政英的女儿,不用这么懂事。”
照月透过三人的面庞看向祖宗灵位,唇角缓缓勾起,眼泪在脸上淌成一条漫漫的河:
“我不怨任何人,命运给我什么我都坦然接受。
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一切朝前看。
守住当下的幸福,不给现在与未来再造遗憾。”
此刻,轻舟已过万重山。
霍晋怀苍白的面色添了浓浓哀愁。
是啊,做霍政英的女儿不用这么懂事的。
照月干嘛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反而来安慰他们。
门外的江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看着一家四口团聚的画面,眼泪横流:“照月心若明镜,她什么都知道。”
回来港城的这段日子,霍家人表面上对照月关心入微,寻常谈笑。
可霍家人始终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里无法自拔,照月将一切看在眼里。
江老太太看向站在门边的薄曜,心酸着叹气:
“照月甚至担心祖宗怪罪,这番话还说给祖宗听。愿先辈宽恕父母,不要再造磨难。”
薄曜点了一根烟吸入,挪开烟杆,鼻间瞬间喷出两道有力烟柱,黑眸深邃几分:
“原来她知道霍政英为什么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在重大仪式面前才改口。”
霍政英从未宽恕自己,偏要在这一日开宗祠。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让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来看他的罪过,承受心理鞭笞。
薄曜一时对这个心计深沉,性格阴狠,手段毒辣的霍政英,有了别样认知。
强大外壳下,也有一颗有血有肉的凡人心。
祠堂里,霍政英看着照月,抬眉朝照月身后点了点。
照月眼神迷惑一二,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身后除了那些叔公,外面还有媒体,都支着长枪短炮呢。
照月挺直身姿,动容悲怆的神色恢复沉定,眼神硬去几分:
“霍翎将承袭霍氏祖训,与兄长携手共兴家族,扬霍氏百年荣耀。
霍翎当以身作则,勇闯时代潮头,为家族利益而奋斗;
在高处,更为国家与社会利益而争先;为女性,当为时代女性之榜样。
以上,共勉。”
霍晋怀伸手将酒杯递到照月手上,接过。
照月朝前走了两步,立身堂中间,高举手中酒,眼神意气风发:
“霍翎,拜见各位叔公,来日多多关照!”
身后坐着霍政英这只笑起来更可怕的笑面虎,与曾经叱咤殖民时代的社团大姐。
还有个生人勿近不好惹的霍晋怀。
一家人,绝非善类。
照月举起酒杯时,眼神却只深深看着门外的薄曜。
男人站在外头,夹着烟那只手半握过来,也朝照月举了举酒杯,做了个喝酒的假动作,一饮而尽。
男人一脸匪气,笑起来时更绝非善类。
霍家一众人起身,同饮杯中酒,完成认祖归宗仪式。
霍家包下的国际航班,正在一一落地港城国际机场。
霍家已将能抽调的安保系统全抽调完,薄震霆都派了不少人过来,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宾。
一场更盛大的,属于照月的青云宴即将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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