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宗见黄兴桐这时候还能硬着声跟他说话,还敢连着反问他。这蠢书生是当真不知道什么是官,官又能做什么,他还敢问他?
沈敬宗连答都不屑答他,笑着转头对祝孝胥道:“去,帮帮你先生。到底是先生呢,给他留个体面,不能让那些个粗手笨脚的搜他身上。”
祝孝胥领命过去,在黄兴桐面前躬了躬身,“先生,还请您配合点,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黄兴桐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知道躲不过这一趟,倒真的没有再言辞激烈,也没有在反抗。
“请先生把手抬一抬。”
祝孝胥动作上倒是十分有规矩的,表情也肃穆,一点点检查过黄兴桐的袖口腰带裤腿领口,十分细致,一点可能藏东西的位置也没放过。
他搜到黄兴桐胸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黄兴桐呼吸一滞。本来祝孝胥还想沈敬宗是不是过于小心了,众目睽睽之下就那么一会儿,这两个人便是真的有东西夹带传递,一来他们事先没有准备,二来他们怎么也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能让其他人不看见。
但见黄兴桐这样的神色,保不齐真有蹊跷。
他翻检的时候,忽然听得耳边黄兴桐平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看不上你么?”
祝孝胥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黄兴桐一眼,发现黄兴桐竟然还是在笑的,只是嘴角略略挂起一点勾,仿佛很不屑的样子。
黄兴桐对祝孝胥的态度一直是祝孝胥心中一根刺,并不显眼,也从未有正面谈起,所有人都道他是黄兴桐的得意门生,黄兴桐也并不否认,可是祝孝胥一直知道黄兴桐看不上他。
这是一种长久且微妙的态度。
黄兴桐的名仕风范曾经很能唬住年纪轻轻的祝孝胥。他本来就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服气,家中谁也没有他学识文采来得好。他当然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进学堂进书院后一定有人比他更强,他并不担忧这些,学识可以靠后来补足,他对自己总是只有自信的。
进书院之后果然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比得过他。但先生又是另一回事。黄兴桐身上那种潇洒自如的风范,令祝孝胥大为惊叹。他家守旧,从未有过这样一个狂放不羁的长辈,并让他亲眼见着了这样的好。
从入书院开始,他们这批学生便对黄兴桐十分推崇。一开头黄兴桐来书院的次数还非常多,也愿意与他们这些小子混作一堆,并没有非常严苛的师生规矩。黄兴桐讲课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听不大明白的,他太天马行空,内容跨越非常之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他问一个什么问题,底下的小子们只有傻楞的份,然后他就会自得其乐似的笑两声,替他们掰开揉碎了细说。
只有祝孝胥,只有祝孝胥能接住黄兴桐的提问,也因此他觉得自己和其他那些学生是不一样的,他在黄兴桐面前是特别的。黄兴桐夸赞最多的也是他,并不吝于赞美,使他十分得意,那一阵子简直将先生的赞美当做进学最大的目的。而后更是被黄兴桐招待回家里,见过师母与师妹,仿佛已经将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祝孝胥与黄初相处时,最初黄初还只是个奶娃娃,他并没有生出别的心思,黄初又给黄兴桐养得那样的脾气,带她与带一个任性的小弟弟也没什么区别。那时祝孝胥带着黄初便常常觉得,他真的是她的哥哥,他是黄兴桐的另一个儿子。
这样在书院如鱼得水的一段日子之后,他再回到家,便对自己的家庭越发不满意起来。黄兴桐那样的家庭,与书上所描绘的魏晋风尚别无二致,他又怎能不向往,体验过后又怎能再去忍受自己原本刻板无趣的家庭,尽管他已经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
家中父母兄弟问起在书院的日子,他便要忍不住详细地夸赞先生的好,描述他怎样得先生的喜欢,带着一种炫耀与轻蔑的态度。这时并不在现场的黄兴桐倒像是成了他的靠山,仿佛只要有黄兴桐在,连他父母都是可以被蔑视的。这令他心中自动地又将黄兴桐抬上了一个高度。他对他的家庭产生一种厌烦的情绪,迫不及待地要回书院。
再往后,黄初一天天长大了。他母亲有一回若有似无地提起这件事,师兄师妹的关系仿佛可以更亲近一些。祝孝胥当时便觉得这是母亲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人的眼界,可转念一想,若他真娶了黄初,不正可以圆了他的梦、成为黄兴桐的儿子。
这时他倒不再蔑视他母亲的智慧了,反而欣然接受了这样的想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倒来者不拒,并把它当做将来自己要走的一条既定的路。
祝孝胥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好,也一直保持着黄兴桐最好的学生的地位,以他的年纪中举,哪怕是在江南历代的学子中也是相当年轻的。
他总想他必然是让黄兴桐骄傲的,便在中举之后回来,单独向黄兴桐吐露了心声,想要求娶黄初。
事情在那之后就变了。
究竟哪里不对了,祝孝胥不知道。最令他不解的也就在这里,表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变,黄兴桐待他一如往常。可在求婚之后祝孝胥便觉得黄兴桐似乎并没有像自己对他们的师徒关系那样上心。他似乎是敷衍的,很多他的夸赞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可祝孝胥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最要命的也就在这里,祝孝胥没办法分辨是他遭拒绝之后自己的心态变了,所以看黄兴桐觉得他不对了;还是从一开始黄兴桐便是这样。
这种心不在焉一日比一日强烈,最后成为祝孝胥终于开始认为黄兴桐是看不上他的。
他将黄兴桐的领子掩好,也无心再细查,推开半步对他拱手道:“学生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惹先生不快。”
黄兴桐看了他一会儿,“你方才听见我说的了,石头是我的学生。”
祝孝胥没有言语,只把腰弯的更深了。
“那你记好了,他是,你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祝孝胥没料到,黄兴桐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却用这样近乎侮辱的方式回应了他。
他下意识抬头看黄兴桐的眼睛,他看不见情绪,却看出一段记忆。
仿佛那天午后他在师弟们中间,只几句话的功夫便能达成了目的,且没人怪得上他。而黄兴桐当时就在窗外,对他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黄兴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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