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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25章 冷宫废后(9)

    当夜子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出宫墙。

    丞相府,书房。

    裴寂听完长风禀报,指尖轻叩桌案:“她倒是沉得住气。”

    “沈才人让属下转告相爷:淑妃既已出手,必不止下毒一招。请相爷留意宫中流言,尤其是……关乎贞洁的流言。”

    裴寂眼神一冷。

    后宫女子,最致命的从来不是毒药,而是污名。当年沈清辞被废,巫蛊是明罪,暗地里却早有“沈后无宠,恐有秽行”的谣言流传。

    “告诉她,本相知道了。”裴寂起身走到窗边,“陛下既已恢复她位份,按例三日后会有太医请平安脉。让她抓住机会。”

    “相爷的意思是……”

    “淑妃能用毒,我们也能‘解毒’。”裴寂望着窗外冷月,“王太医那边,该动一动了。”

    恢复才人位份的旨意晓谕六宫,静心斋顿时热闹起来。

    内务府送来了才人规制的服饰、钗环、用度。各宫也陆续有贺礼送来——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摆件绸缎,唯有皇后宫中送了一支老参,附笺上只四字:“好生将养。”

    明沅对着那支参看了许久。

    皇后李氏,是将门之女,性子爽利,与她并无深交,也无旧怨。沈家倒台时,皇后正因生育二皇子伤了身子,在行宫静养,并未参与其中。如今送这人参,是示好,还是试探?

    “才人,”云岫低声禀报,“王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明沅回神:“请。”

    王太医拎着药箱进来,行礼后仔细诊脉。良久,他眉头紧锁:“才人近日……可有用过什么特殊饮食?”

    明沅屏退左右,只留云岫在侧:“太医何出此问?”

    王太医压低声音:“才人脉象浮滑,肝经有热毒淤积之兆。这毒……似与之前冷宫所中之毒同源,但剂量极轻,应是近日新染。”

    他取出银针:“请才人伸舌。”

    舌苔薄白,但舌根处有几点极细微的暗红瘀点。

    “是‘胭脂醉’。”王太医神色凝重,“此毒取自滇南奇花‘醉胭脂’,微量可致人昏沉多梦,长期服用则神智渐失,状若癫狂。最险恶的是——毒发时面泛桃红,唇色艳若涂朱,看似容光焕发,实则五脏俱损。”

    明沅心下一寒。

    好毒辣的心思。若她真中了这毒,日后“病愈”承宠,面若桃花,陛下或许会多怜惜几分。可时日一长,她会“疯”,会“癫”,会做出种种失德之事。到那时,莫说复宠,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能解?”她问。

    “能解,但需时日。”王太医写下方子,“才人需连续服药三月,期间切不可再沾染此毒。另外——”他顿了顿,“此毒有一特性,遇‘龙涎香’则催发更快。才人若察觉殿内有龙涎香气,务必避开。”

    龙涎香,帝王御用。

    明沅指尖发凉。淑妃这是要把她的死,算到陛下头上?

    送走王太医,她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容颜。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雪簌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她还是沈家大小姐,萧衍是太子。先帝在御花园设宴赏雪,她贪玩跑进梅林,差点滑倒,是萧衍扶住了她。

    少年太子眉眼清俊,握着她手腕的手很稳:“小心些。”

    她红了脸,抽回手,却把暖手炉塞给他:“殿下手都冻红了。”

    萧衍愣了愣,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眉眼弯起时,眼底有细碎的光。

    后来他常来沈家,名义上是向父亲请教经义,实则总会“偶遇”她。有时带一支宫花,有时是一卷孤本。他会说她簪海棠花好看,会夸她临的帖有风骨。

    十五岁嫁他时,她是真心欢喜的。哪怕知道他娶她更多是因沈家权势,因先帝旨意,她也曾想过,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他登基后,沈家声望日隆,朝中“只知沈太傅,不知陛下”的流言渐起?是从他欲推行新政,父亲屡次谏阻“宜缓不宜急”?还是从他纳了淑妃,看她眼神一日比一日冷淡?

    镜中人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明沅抬手,狠狠抹去。

    沈清辞已死。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随着沈家的血,冷宫的火,烧成了灰。

    如今活着的,是要复仇的明沅。

    当夜,萧衍竟来了寿康宫。

    太后已歇下,他在正殿坐了会儿,忽然问宫人:“沈才人可歇了?”

    宫人回:“才人屋里的灯还亮着。”

    萧衍静坐片刻,起身:“朕去瞧瞧。”

    静心斋内,明沅正对灯绣一方帕子。听见通传,她忙起身相迎,仓促间针扎了指腹,沁出一粒血珠。

    萧衍进门时,正看见她蹙眉吮指的模样。烛光下,她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披散,指腹一点猩红,竟有种惊心的脆弱。

    “臣妾失仪。”她欲行礼,被他扶住。

    “免了。”萧衍看着她指尖,“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里,有一丝久违的温和。

    明沅垂眸:“许久不拿针,手生了。”她顿了顿,“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萧衍没答,只看着她案上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枝瘦梅,旁有两行小字:“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是李后主的词。萧衍记得,她从前最爱李后主的词,常说“虽亡国之音,却字字泣血”。

    “你还喜欢这些。”他忽然道。

    明沅指尖微颤:“闲来无事,胡乱绣绣。”

    萧衍在榻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才道:“今日早朝,有御史提及沈家旧案。”

    明沅呼吸一滞。

    “他们说,沈太傅虽有过,但罪不及族。如今沈家男丁流放已满三年,请旨赦免。”萧衍侧过脸看她,“你怎么想?”

    明沅缓缓跪下,额头触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亲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因他之过,牵累陛下圣名。”

    这话说得极巧。不提冤屈,不提赦免,只提“陛下圣名”——若坚持不赦,倒显得皇帝心胸狭隘。

    萧衍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手扶起她:“起来吧。”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你父亲……”他顿了顿,“是直臣,只是不懂转圜。当年那封折子,若他肯退一步,朕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

    但明沅听懂了。那封折子——大概就是沈家“谋逆”的所谓罪证。父亲写了什么?是直谏陛下宠信佞臣?还是反对某项劳民伤财的工程?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萧衍承认了,沈家罪证是假,只是父亲“不懂转圜”。

    “陛下,”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父亲他……从来都是忠心耿耿……”

    萧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因背不出《女诫》被嬷嬷责罚,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心底某处,软了一下。

    “朕知道。”他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赦免的旨意,朕会斟酌。”

    他离开时,明沅跪送。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起身,脸上泪痕已干。

    云岫捧来热帕子,低声问:“才人,陛下这是……”

    明沅接过帕子,慢慢擦手。

    “他愧疚了。”她淡淡道,“愧疚就好。愧疚,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给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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