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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空白港(五)缺字通行

    检修通道像一条被掏空的肠子,冷、窄、没有尽头。

    洛尘冲出去的第一步就踩空了半拍——不是他没踩稳,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晚了一瞬,像世界在他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回声。

    他立刻咬住舌尖。

    疼痛把他钉回现在。

    他摸了摸名字条,又摸到“雨”塞给他的那张缺字纸条。纸条被汗浸得发软,字却越看越清晰——因为它本来就不完整,缺口像刻意留下的路标。

    纸条上只有三行:

    - **静— / 主控**

    - **走“少横”的门**

    - **别信广播**

    洛尘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复诵:写、走、咬住现实。

    背后那整齐的靴声越来越近,像一块冰从楼梯口滚下来。偶尔夹着几句短命令,短得可怕——短句最耐咬,最能在语蚀里活。

    “封。”

    “切。”

    “抓。”

    靴声之外,还有另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从墙里慢慢渗出来:

    “洛——尘——”

    它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温柔,像在哄你回头。

    洛尘不回头。

    他把耳塞的白噪拧高半格,沙沙声像雨落在铁皮上,盖住那种“完美安静”的诱惑。

    ---

    通道尽头出现三扇门。

    三扇门都写着“静区”,却都缺字。

    左门:**静—**(少一横)

    中门:**静区**(完整)

    右门:**—区**(少了“静”)

    洛尘心脏猛地一沉。

    纸条说:走“少横”的门。

    在语蚀里,“完整”反而像陷阱。完整意味着它已经被谁写好,意味着你走进去之后会把你也写进他们的句子里。

    他选左门。

    门把手冰冷,像握住一条死鱼。门开时没声音,但门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旧消毒水、纸灰、还有……压抑过的咖啡。

    这味道让他想起回—酒吧后门的那条窄路。

    也让他更确定:有人在同一套管网里反复布置“缺字路”。

    ---

    门后是一段更亮的走廊——亮得不正常,像把光硬塞进去。墙上贴着一排排提示牌:

    > **请保持安静**

    > **请不要重复句子**

    > **请不要——**

    最后一行被涂掉了。

    走廊中间坐着一个港务工人,背靠墙,胸前名字条被撕掉,只剩胶痕。他双手捧着一张纸,纸上写满同一个词:**我在**。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我在……我在……我在……”

    洛尘停了一瞬,胃里发紧。那种恐惧不是“他会死”,而是“他会被抹到连死都不算发生过”。

    工人抬头看洛尘,眼睛空得像磨过:“你……是谁?”

    洛尘没回答名字。

    他蹲下,把笔塞进对方手里,在对方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更硬的句子:

    **你在静区外环。你要写:我是谁。**

    工人愣了两秒,像终于抓住一根更粗的绳,开始笨拙地写:“我……是……”

    洛尘不敢久留。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意识到一件事:白獭会不怕有人死,它怕有人**记得**。所以它让人不停写“我在”,却不让人写“我是谁”。

    ---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门,门牌写着:**主控室**。

    但“主”字少了一点,“控”字少了一横。两个缺口像两只眼睛,盯着他。

    门侧的识别面板不是电子屏,而是一个很老的机械槽位——专门给“章”用的。

    洛尘摊开掌心,那枚雨滴标记的身份章在他汗里发亮,像一块冷银。

    他把章插进去。

    “咔。”

    机械内部齿轮咬合,声音清脆得像骨头合拢。门锁松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蓝光。

    与此同时,走廊灯又暗了一截。

    背后的靴声更近了。

    洛尘钻进门缝,门在他身后缓慢合上——合到一半时,他听见外面有人用很短、很稳的语气说:

    “他进主控了。”

    “断电。”

    “别让他写。”

    这三句话落下,洛尘的后颈汗毛全立起来:他们不是来抓人的,他们是来抢“能把话写出来”的机会。

    ---

    主控室里没有人。

    只有一排排老终端,像一群闭着眼的头骨。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港务管网图,图上许多线路被涂白,涂得像“从未存在”。

    房间中央是一台更古老的设备:一个厚重的金属框,框里嵌着一块黑色板——板面光滑,却隐约有刻痕。刻痕不是线,是“缺线”:像有人把字的笔画挖走,留下空槽。

    洛尘一眼就明白了。

    这就是“物理锚”。

    母券不会只是一段数据,它必须有一个能“盖章”的实体。你要抹掉世界的一段记录,就要先有一块能把“空”印上去的模板。

    金属框旁边的铭牌只有半行字:

    > **空印板 / —母**

    “母”字后面被刮掉。

    像连这个词都不敢写全。

    洛尘走近,指尖还没碰到空印板,终端忽然自己亮了一台。

    不是全亮,是单独一台像被点名。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仿佛早就在等他:

    > **访问者:洛尘**

    > **权限:临时**

    > **提示:请不要相信你听到的“欢迎”**

    洛尘头皮发麻。

    这不是白獭会的温柔了,这是另一种冷静——像有人在系统深处给他留了一盏小灯。

    他还没来得及读更多,房间里的广播喇叭突然“滋”了一声。

    那种滋声不像电流,更像舌头在牙齿间摩擦。

    接着,一个合成的、温柔得过分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空白港,洛尘。”

    它重复了。

    而这一次,声音更近,像就在他耳后。

    洛尘猛地咬舌尖,疼得眼前一黑。他抬手去摸名字条,却摸到名字条边缘被擦薄了一点点——像有人隔着空气用橡皮擦轻轻蹭他。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句欢迎,只盯着空印板。

    “拿了就走。”他在心里只留这四个字。

    他抓住金属框两侧的卡扣,用力一掰。

    “喀啦——”

    空印板松动。

    就在板子松开的那一瞬间,主控室的灯彻底暗了一半,像有人终于咬住了更大的灯。

    黑暗里,空印板自己发出一点淡淡的灰光——不是它在发光,是周围的光被它“吃”出轮廓。它像一张会吞墨的纸。

    洛尘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

    板子很轻,轻得像不该存在;又很沉,沉得像一段世界的删改权。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靴声停在门口。

    有人在外面贴着门说话,声音很稳,很短:

    “交出来。”

    “你没路。”

    “你会被抹。”

    洛尘抬头看向那台亮起的终端,屏幕又跳了一行字:

    > **如果你想活着:走“少点”的门。**

    少点。

    少横。

    缺字不只是密码,是路线。

    洛尘扫视主控室:除了来时那扇门,右侧还有一道极窄的维护门,门牌只剩一个字:**—**。

    空白。

    可“空白”也可能是门。

    他抱紧空印板,冲向维护门。

    刚伸手,门外撞击声忽然停了。

    整座主控室安静了一秒。

    安静得像世界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门缝里渗进来一线蓝光——和刚才“雨”打开母券节点时一模一样的蓝光。

    有人在外面用权限章。

    不是普通人。

    不是白獭会的打手。

    洛尘脑子里闪过一个寒冷的推理:**“雨”的章被他拿走了,那外面这枚章是谁的?**

    除非——白獭会手里不止一枚。除非——“雨”从一开始就不是唯一的钥匙。

    维护门把手在他掌心里冰得发痛。

    他咬住舌尖,低声哼了一下稳定音,像给自己最后一钉。

    然后他用力一拧,钻进那道空白门里。

    身后,主控室的大门“咔”地解锁。

    蓝光灌入的瞬间,温柔的合成声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欢迎回来。”

    ——这次,它没叫名字。

    反而更可怕。因为它像已经不需要名字,就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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