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坠下去的时间很短,却像被拉长了。
井壁的金属格栅一圈圈从他眼前掠过,像翻页太快的账本;耳塞里的白噪与井底的白噪叠在一起,沙沙声变得厚重,像真正的雨,把他从“欢迎语”的齿缝里洗出来。
他落地时没摔断骨头,只摔出一口气。
井底是旧过滤仓的下层维护区,空间狭窄,管线密得像血管。地面有薄薄一层灰白粉尘——过滤残留物,踩上去会留下清晰脚印。洛尘心里一沉:脚印等于记录,记录等于线索,线索等于被追上。
他立刻蹲下,把手套在灰里抹了两把,沿着自己的脚印横向擦出几条假痕,再在旁边用工具箱盖压出一段“拖拽”印,像有人带着重物走过。
做完这些,他才喘了一口气。
他伸手抓了下名字条,摸到断句膜还在发热;又摸到怀里的铅袋——空印板的轮廓被铅层压得几乎消失,像终于学会了闭嘴。
账条被他塞在内侧口袋里,纸边硌着肋骨,疼,却让他清醒:**证据还在。**
上方井口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重物落地。
紧接着,一段声音沿井壁传下来,温柔得令人恶心:
“洛尘,别跑。你会累。”
洛尘下意识想骂一句,但他忍住了。骂人会产生漂亮的句子,漂亮句子最肥。
他只做三件事:写、走、咬住现实。
他在手背迅速写下:
**我在噪声井下 / 去过滤仓出口 / 不信声音**
写完,他站起,沿着管线间隙往前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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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宫规则:缺字不是装饰,是门禁
旧过滤仓像一座被遗弃的肺。气流通道纵横交错,任何一条都能把你带回原点。墙上没有方向标,只有许多被刮掉一半的编号:**F-—1、F-2—、—3**。看起来像坏掉的标识,实际上是白獭会的密码系统:你走错一个缺口,下一扇门就会把你“欢迎”回去。
洛尘不敢靠直觉。
他靠“缺”。
“少横的门”“少点的门”——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像钉子,钉住他不被迷宫磨成空白。他拿出那张缺字纸条,贴在手背旁边反复看。纸条边缘发软,但每一个缺口都像刀刻。
他走到第一个岔口:左边通道门牌是 **滤—**,右边是 **—滤**。
两扇门都缺字,但缺的位置不同。
洛尘停住,闭眼听。
不是听声音内容,而是听声音“有没有回声”。真正的空间会有回声,回放线会把回声弄得提前或延迟。
左边通道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回声提前半拍。
右边通道里,回声正常。
他选右。
一进右门,墙角果然有一个小黑点——回放记录器。它正在微微发热,像刚刚启动过。洛尘背脊发冷:左边门根本不是路,是捕兽夹。你一进去,回放线就会开始“复诵你的存在”,让欢迎语更快学会你。
他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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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逐开始:他们不追人,追的是“你记得什么”
管线区尽头是一道狭窄的桥,桥下是旋转的旧风机腔。风机停了,但叶片上堆积的粉尘随气流轻轻飘动,像浮在空中的灰雪。桥的两侧各有一个检修门:
左门牌:**排—**
右门牌:**供—**
洛尘刚要选,身后忽然响起靴声。
不再远了。
靴声落在金属格栅上,节拍稳得像心跳。那种稳定比任何威胁都可怕——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打手,而是有训练、有权限、知道怎么在语蚀区说话的人。
更要命的是,靴声之间没有人声交流。只有偶尔一个极短的词:
“近。”
“停。”
“左。”
他们在用最少的词追踪,减少被咬的风险。
洛尘心跳狂跳。他不敢回头,只抬眼扫门牌。
排—,供—,都少一横。
他想起纸条:走“少横”的门。可两边都少横。
那就看“缺口形状”。
他把口袋里的缺口筹码掏出来——那枚浅缺口的铁片。他把铁片贴近门牌的缺口处,像比对钥匙。
左门缺口是直线型,右门缺口是弧形。
他的筹码缺口是弧形。
他冲右门。
门把手冰冷,他用力一拧——门开了,但开的一瞬间,门框内侧亮起一行字:
> **供给:回放开启**
糟。
他刚要退,身后靴声突然加速,像他们也在逼他做选择。洛尘咬舌尖,痛感把他从犹豫里拽出来:**不能退。退就是把因果写得更长。**
他一脚踏进门内,同时用绝缘钳猛地夹断门框侧面的细线——那条细线不是电线,是回放触发线。
“嘣——”
细线断裂,门框那行字闪了一下,变成:
> **供给:回放——**
后半截消失了,像系统被掐断一口气。
洛尘立刻把门反锁。
门外传来第一句完整人声——不是欢迎语,而是某个追兵终于忍不住说出的长句:
“他切了回放线!”
这句长句几乎是自杀式的。说出来的瞬间,走廊灯暗了一截,像语蚀听见肥肉落地,兴奋得咬了一口。
那追兵马上闭嘴。
但已经晚了——洛尘耳塞里的白噪薄了一点,他听见欢迎语在更近的地方轻轻学舌:
“切了……回放……”
它在学他们说话的方式。它不仅学名字,也学**命令**。
洛尘背脊发麻。他不再停留,沿供给通道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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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字机关:真正的门是“少掉的那部分”
供给通道尽头是一组大型过滤罐,罐体上贴着许多警示标识,但字几乎全被刮掉,只剩符号。罐体之间有一条极窄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尽头是一个圆形舱盖,舱盖上写着:**出—口**。中间那个字缺了一点。
洛尘的手心冒汗:出口就在这,但缺一点意味着门禁。缺的那一点,就是钥匙。
他掏出“雨”的身份章,贴在舱盖感应点上。
没反应。
身份章不是这里的钥匙。
他又把缺口筹码插进舱盖侧面的槽位。
槽位亮了一下,又熄灭。
筹码也不够。
舱盖像在等待第三种东西——不是金属,不是权限,是“可被抵押的东西”。
记忆抵押。
洛尘心里一阵恶心。他想起拍卖场“记忆当钱”的规则——白獭会把这种机制布满整个静区迷宫。让你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一点“你是谁”。
他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有没有替代方案?**
他看向舱盖上的缺一点——那个缺口像一个小小的孔。孔的位置正好对应字的某一笔。
他忽然想到:缺的“点”,不一定是权限点,可能是——物理点。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颗微型磁钉(修理通讯模块用的),把磁钉“啪”地贴在缺口孔位上。
磁钉大小刚好。
舱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满意地合上了缺失。
舱盖边缘亮起一圈灰蓝光:
> **补全:通过**
洛尘几乎要笑出来,但他不敢。他只是迅速转动舱盖,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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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兵穿墙:他们的钥匙比你多
舱盖后是一条更长的管道,管道内壁布满细小孔洞,白噪声从孔洞里喷出,像一条人工雨河。这条“噪声河”能把欢迎语挡在外面,但也会把你的方向感洗掉。
洛尘跑了十几米,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咔”的一声。
有人从另一侧开了门。
他猛地刹住脚步,贴墙,屏住呼吸。
一束手电光扫过管道。
光里出现两个人影,戴着面罩,胸前没有代号条,只有一条干净的空白贴片——他们连“假名”都不想留下。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两个字:“在前。”
另一个只回一个字:“抓。”
洛尘心里发冷:他们绕路了。他们知道迷宫,甚至比他更熟。他靠缺字逃,他们靠**完整权限**穿墙。
他必须换策略:不是跑得更快,是让他们**找不到“发生过”**。
他摸到口袋里的账条,纸边锋利。他忽然想到:白獭会追的是空印板和证据。只要他制造一个“证据可能已毁”的假象,追兵的路线会被拖慢。
他从工具箱掏出一小包过滤粉尘(刚才路上刮来的),撕开袋口,往管道地面轻轻撒一条粉线,再用手套抹出一段“拖拽”痕——像有人把重物拖走,却没有脚印。
接着,他把一张废纸揉成团,塞进管道侧孔,让白噪喷流把纸团吹得乱跳,制造“有人快速通过”的声响假象。
做完,他自己却反向匍匐,钻进旁边一个更小的检修孔——孔上门牌只剩一个点:**·**
少点的门。
他刚钻进去,管道那头的手电光就扫到了粉线和拖痕。
追兵停了一瞬。
其中一个忍不住说了一个更长的句子:“他拖着东西走了!”
说完这句,走廊灯暗了一截。
语蚀咬了一口他们的贪心。
另一个追兵立刻呵斥:“闭嘴。”
但洛尘已经钻进检修孔,白噪声在他身后轰鸣,像一堵雨墙。
他在狭窄孔道里爬行,膝盖磨得生疼,掌心被金属边割出细口子。血的味道在嘴里浮起,让他更清醒:血不会被抹掉那么容易。
他爬到尽头,看到一个竖井,上面有一架锈梯,梯顶透着微弱光。
那光不是欢迎语的蓝,是更普通、更脏的黄。
像回到人间。
他爬上去,推开井盖。
井盖上刻着两个字,但只剩一个半:
**修—**
修理区。
他终于回到了空白港的上层维护网,离核心静区的“生产线”更近一步,也离出口更近一步——或者更危险。
他刚探出头,耳塞里白噪忽然薄了一瞬。
与此同时,港内广播在远处响起,声音温柔、清晰、像刻意练习了很多遍:
“请所有工作人员注意。修理区发现异常访客。洛尘先生,请前往——”
后半句断掉了。
但断掉并不让人安心。
因为它已经会叫他的名字,而且知道他在修理区。
洛尘的手指发冷。他低头看手背,发现“我不回头”那四个字边缘淡了一点。
他立刻用笔狠狠补写一遍:
**我不回头。**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把铅袋背紧,沿着修理区的阴影继续前进。
迷宫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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