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门是铁的,漆成灰绿色,上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无数人用指甲抠过。门中间有个小窗,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后面是玻璃,玻璃后面是另一张脸——狱警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总是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永远想不通的问题。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然后低头,在桌上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用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钝,像在拧一根生锈的螺丝。
门开了。林见深走出来,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穿着进来时那套衣服——黑色运动服,洗过,但洗不干净,袖口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衣服有些大了,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火星。
狱警关上门,上了锁,然后转身,走在前面。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在刷成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单调,像钟摆。林见深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但能看出左腿有点瘸——是拘留所里那次“意外”留下的。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磕在台阶上,骨裂,没好好治,现在走路还疼。
走到大厅,狱警停下,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进去,办手续。”
林见深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女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
“姓名?”
“林见深。”
“年龄?”
“十七。”
“案由?”
“非法持枪,非法入境,故意伤害。”
“处理结果?”
“判三缓五,社区服务两百小时,赔偿金五十万,已缴清。保释候审。”
女警在文件上盖章,然后递过来一份表格。
“签字,按手印。然后可以走了。”
林见深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在表格上留下清晰的指纹,像某种烙印。女警收起表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
“外面有人接你。走吧。”
林见深站起来,走出房间。大厅里站着几个人。顾倾城,顾清欢,还有王律师。看到他出来,顾倾城迎上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出来就好。”她说。
林见深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顾清欢,她对他笑了笑,很淡的笑。王律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这是判决书副本,还有一些手续文件。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社区服务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十小时,地点是城西社区服务中心。赔偿金已经由顾小姐代缴了,但你得还。这是借据,签字。”
林见深接过借据,看了一眼,然后签字。五十万。他得还。怎么还,不知道。但得还。
“走吧,车在外面。”顾倾城说。
四人走出拘留所。外面阳光很好,很刺眼。林见深抬手挡了挡,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很平常,很普通。但他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顾倾城示意林见深上车。他坐进去,顾倾城坐在他旁边,顾清欢和王律师坐在前面。
车启动,驶离拘留所。林见深看着窗外,沉默。顾倾城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能看出他变了,不是外貌,是眼神。进去前,他眼神里还有少年人的倔强和锐气,现在,那些东西没了,只剩下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流,但表面平静。
“去哪儿?”顾倾城问。
“学校。”林见深说。
“学校?”顾倾城皱眉,“你现在去学校干什么?判决虽然下来了,但舆论还没平息。论坛上还在骂你,记者还在蹲守。你最好先回家,避避风头。”
“我要去学校。”林见深重复,声音很平,但不容置疑。
顾倾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对司机说:“去一中。”
车驶向学校。路上,林见深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像快放的电影。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坐在叶家的车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是空,是慌。现在,还是空,但不再慌。慌也没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叶挽秋的短信。
“你出来了?”
“嗯。”
“我在学校,篮球场边。你能来吗?”
“能。”
“我等你。”
林见深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顾倾城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没问。她能猜出是谁的短信,也能猜出林见深为什么坚持要去学校。有些事,拦不住。
车到学校门口。果然有记者蹲守,看到车,围上来。司机按喇叭,但记者不让。顾倾城皱眉,对王律师说:“你去处理。”
王律师下车,跟记者交涉。顾清欢回头,对林见深说:“从后门进吧,那边人少。”
“不用。”林见深推开车门,下车。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像闪电暴雨。记者们涌上来,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题像子弹。
“林同学,你被释放了,有什么感想?”
“赔偿金五十万,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你怎么还?”
“社区服务你会做吗?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你和叶挽秋还有联系吗?她会等你吗?”
林见深没回答,只是往前走。记者跟着他,推搡,拥挤。保安冲过来,隔开人群。林见深走进校门,把喧嚣关在外面。
校园里很安静,还在上课。他能听到远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沿着林荫道走,往篮球场方向。左腿还在疼,但他没停,只是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走到篮球场边,他看到叶挽秋坐在看台上,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很美好,但很遥远。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叶挽秋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你来了。”
“嗯。”
两人沉默。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是几个高一的学生,技术很糙,但打得很认真。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跑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很热闹,但和他们无关。
“你……”叶挽秋开口,但没说完。
“我没事。”林见深说。
“腿呢?”
“没事。”
“拘留所里……”
“没事。”
又是沉默。叶挽秋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回。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林见深说,“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
“叶挽秋,”林见深转头看着她,“账本的事,我知道了。”
叶挽秋身体一僵。
“顾倾城告诉我的。”林见深说,“她用账本,换我出来。很公平。”
“你……你不恨她?”
“不恨。”林见深说,“她做了她能做的。账本在你爷爷手里,在你手里,都是祸害。给她,至少能换点实际的东西。很聪明。”
“可是林家的仇……”
“仇是仇,但活着更重要。”林见深看着球场,“我爷爷,我爸,我妈,我奶奶……他们已经死了。我再死,林家就绝后了。我得活着,至少,得让林家有个后。”
叶挽秋盯着他。他说话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能听出,平静下面是痛,是恨,是无奈。他没原谅,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交易。
“那你以后……”她轻声问。
“上学,高考,还钱,社区服务。”林见深说,“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林见深没回答。他看着球场,一个高个子男生跳投,球进了,三分。很漂亮。但很快,球被抢断,反击,上篮。比分在变,像命运,永远在起伏。
“回不去了。”他说,“叶挽秋,我们都回不去了。你爷爷是我送进去的,我差点杀了你爷爷。我们之间,隔着血,隔着命。回不去了。”
叶挽秋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只是掉。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问。”
“问过了,知道了,就放下吧。”林见深站起来,左腿一疼,他皱眉,但没停,“我该走了。社区服务下周开始,我得准备。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叶挽秋坐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瘸一拐,但很直。她没追,没喊,只是看着,直到他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球场上,比赛还在继续。一个男生接球,转身,跳投。球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稳,很准。
空心入网。
很漂亮。
但接球的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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