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入苏元耳中，苏元只觉得脚下莲台都晃了一晃。
他膝盖一软，顺势盘膝坐倒在莲台上，手脚发凉，脑子嗡嗡作响。
做减求空。
元始天尊要做减求空。
观音是他脱壳的产物。
他想起方才玉虚宫中天尊看观音的眼神，那分明是慈父看孝女的眼神。
可若按观音的说法，那份温煦底下，竟藏着这般天大的算计？
这就是圣人的算计？可怕，可怖，可叹。
自己那些心思跟这纵横万古的谋划一比，简直是蝇营狗苟，拿不上台面。
观音回过头，见他这副模样，倒是释然地笑了：
“吓着了？”
苏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观音负手而立，语气反倒轻松了几分：
“没事。我也就是说说而已，反正天尊届时会逆转光阴，你也不会有这段记忆。”
“三界中人，无一不羡慕我。羡慕我有天尊撑腰，羡慕我任性妄为也有人兜底，羡慕我无论闯下多大的祸事，都无人敢拿我怎样，羡慕我离开阐教万年，回来仍是青阶相迎，父慈女孝。”
“可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的代价。不知道我每受一分恩宠，便要多背一分因果；天尊待我越好，我便越分不清，这好里头，几分是真，几分是局。”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不知多少万年了，从未对任何人讲过。今日跟你说道说道，也算是个排解。”
苏元还没来得及答话，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传音。
“你是否很好奇，我跟观音的关系？”
元始天尊！
他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已飞速盘算了起来。
这他妈的，是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的都找自己倾诉！
观音方才在那边讲了一段秘辛，字字诛心，他还没消化完。
如今正主又找上门来，更是隔着鸿蒙混沌直接传音入密，开口便是这般要命的问话。
这是拿我当树洞了？
但若说苏元不好奇，那是假的。
毕竟方才在玉虚宫中，俩人父慈女孝，结果刚出玉虚宫，观音就说了这等秘辛，直指圣人谋划，换谁谁不想急头白脸打听一下？
苏元不动声色在心底回了一句：
“天尊，三界传闻她是您做减求空的产物，不知是真是假。”
耳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元始天尊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
“没想到你不学无术，竟也知道做减求空？”
“好，那本座问你，你知道什么叫做减求空么？”
苏元现学现卖，在心底道：
“想来是为了斩却因果，登临彼岸。”
天尊“嗯”了一声：
“大概意思不差，尔等修士，修行是做加法，要不断积累修为、感悟、权柄、因果。”
“圣人之上，修行却是要做减法。只有将身上的因果、权柄与次方世界的牵连尽数洗掉，才会真正无挂无碍、不滞于物，彻底摆脱天地世界的束缚，圆满成就道果，故而有所谓的‘做减求空’一说。”
“可惜，有一点你却是猜错了。”
苏元心神一颤，果然，天尊不会无缘无故找自己谈话，其中必有深意。
他凝神细听，元始的声音骤然宏大起来，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声雷音，向苏元滚滚压来：
“本座早已登临彼岸，摘得道果。一证永证，一得永得。是真正的超脱三界、不在五行，彼岸之上，唯一而已，万劫不磨，永世不灭。”
苏元心头猛地一跳。
天尊这是说他已不需要做减求空。
可观音方才明明说，太上和其他圣人还在汲汲营营地做减求空，连玄都、多宝都不过是这场脱壳游戏中的弃子。
这边天尊就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难道天尊的修为，已远超其他诸位圣人？
他在心底试探着开口：
“天尊，那观音她……”
天尊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你既已知晓做减求空，想必你也知道了，玄都也好，多宝也罢，都是那几位圣人做减求空做的弃子。但慈航，岂能和他们一般？”
“本座游历诸天，得证彼岸之后，曾在其他世界逗留万载。其间育有一女，便是慈航这丫头。”
【亲生骨肉】
这几个字在苏元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
不是什么做减求空的空壳，不是什么承载因果的器皿，啥算计都没有，纯女儿！
元始天尊何等傲气，若是做减求空，便是做减求空，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扯谎。
他说是亲生的，那就一定是亲生的。
【菩萨，你来真的啊！】
苏元趁着天尊有谈兴，赶紧跟上接着吃瓜，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尊，原来您和慈航都不是这方世界中人，那您为何将她送到这方世界？是因为这方世界上限高么？”
天尊呵了一声：
“上限高？”
“上限高，代表着危险大。”
“我成道之前，无数世界闯荡过去，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持剑六派，邪魔九道，外道六师，六道轮回……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千钧一发、命悬一线？”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愿意细说的往事。
“本座这一生，杀伐太重，因果太深。”
“我自己倒是不怕，可为人父母，总不想让儿女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苏元呆呆地听着。
虽然什么持剑六派、邪魔九道他听都没听过，但总觉得很厉害。
能让天尊这般人物都觉得杀伐太重，那得是多惨烈的光景？
天尊继续道：
“而这方世界，虽然灵气不是最顶尖的，但也不差，照样出了好几位圣人。最关键的是，这方世界，一点也不危险。”
苏元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这可是继承了洪荒世界观的西游世界，这他妈还不危险？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这里虽然大伙各具神通，高来高去，但杀性还真的不重。
封神大劫打得天地翻覆，可打完之后呢？
死了的上榜封神，活着的各归洞府，死了多少人？不少人，可活下来的更多。
封神之后，规矩立起来了，体系建起来了，凌霄殿上站班的文武，平日里争的是权柄、是位次、是灵石丹药，谁真有那个闲心跟你打生打死？
一个月几十万灵石，你玩什么命啊。
天庭那套政体，说好听点叫仪轨森严，说难听点叫官僚主义，可偏偏就是这套官僚主义，把所有人的杀性都给磨平了。
斗而不破。
这四个字，苏元在天庭混了三千年，也琢磨了三千年。
即便是当年他跟李靖闹到那般地步，现在不也是你好我好，日子照过，班照上。
自己活到现在，唯一见到几次大能陨落，太阴是天尊出手杀的，燃灯是观音出剑杀的，金灵是自杀的。
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能陨落。
那些个截教万仙、阐教金仙，封神大劫都过来了，如今一个个在天庭安安稳稳地当差，偶尔在蟠桃会上碰了面，也不过是互相翻个白眼，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他忽然有点理解天尊的用心了。
一个当爹的，把女儿送到一个不太容易死的地方。
这地方道法传承是完整的，灵气是不差的，晋升圣人的路是通的。
但杀伐之气不重，规矩多，体系密，各方势力互相制衡，谁都不敢轻易掀桌子，既能锻炼孩子，又不至于身死道消。
他悠悠叹了口气，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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