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宁武关内。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
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而在关墙之下,街道废墟之下,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进行。
李若琏和王承恩亲自督阵。
所有随军携带的火药,一箱箱从临时库房抬出。
混合火油与收集来的破布、干草、甚至拆房得来的木屑、废料,都被放置在了关内几条主干街道,十字路口、狭窄巷口等重要位置。
只要点燃引信,不用几息,整个宁武关都将化成一片火海!
而帅帐内,朱友俭与众将在此指挥下一步计划。
如今计划,只缺一员有足够分量的将领,假意叛逃,去向李自成献上宁武关空城、天子正在北撤的机密。
因为前车之鉴,此人这次过去,十死无生。
周遇吉嘴唇动了动,他想自己去,但他去了李自成也不会信,只会立刻杀了他泄愤。
徐允祯也不行,他是京营副总督,身份足够,但李自成对他不熟,缺乏说服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赵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末将是周总兵的副将,跟了总兵十几年,由末将叛逃,去献关,告诉李自成周总兵重伤不治,陛下正在北撤,那老贼八成会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脸上那点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的抱拳:
“将军,赵彪跟了您十几年,没给您丢过人。”
“这次,能让赵彪替陛下,替咱死去的几千弟兄,把李自成那老王八蛋引进这火坑里值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周遇吉,也对着朱友俭,重重地再抱一拳:
“若有意外,望陛下替俺照顾一下末将的家人!”
随后对周遇吉继续道:“若有来世,赵彪还跟着您,杀鞑子,砍流贼!”
周遇吉浑身剧震。
他踉跄着扑到赵彪面前,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赵彪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兄弟!”
赵彪反手用力握了握周遇吉的手,然后轻轻掰开。
他转身,对着朱友俭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赵彪请旨!”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装饰短剑,递了过去。
“带上它。”
“告诉李自成,这是朕慌乱中遗落的。”
赵彪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旨!”
......
寅时末,北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足以通行车马的缝隙。
队伍默默地鱼贯而出。
担架抬着重伤员,轻伤者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卒护在两侧。
朱友俭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站在北门楼上,目送着队伍离去。
徐允祯安排完外围接应,匆匆返回,低声道:“陛下,人员已开始撤离。”
黄得功与高杰留下的那两千精锐,他不敢上报,毕竟这可是抗旨。
朱友俭点点头:“你也走吧。”
徐允祯急了:“陛下!臣...”
“这是军令。”
“周总兵有伤,需要人护卫指挥。”
说着,他拍了拍徐允祯的肩膀,继续道:“徐卿,重任在肩。”
徐允祯眼眶一热,咬牙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周遇吉是被几名将士强行架上担架的。
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视线黑暗吞没。
......
寅时末,宁武关内几乎空了。
只剩下百余名负责制造守军假象的将士。
他们也没有想到,天下之主的天子,竟然与他们一同殿后。
心中对眼前这个皇帝的印象,变了许多。
朱友俭最后检查了一遍关内的布置。
待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之时,那里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天,亮了。”
李若琏和王承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皇爷,该走了。”
“赵彪将军那边若是成功,也差不多了。”
朱友俭点点头,便让李若链通知剩下的百来人,一同缓缓离开宁武关。
......
与此同时,李自成大营。
李自成裹着厚重的貂裘,一夜未眠。
“大王,东路最新军报,刘将军已开始对真定府城发起试探性攻击,守军抵抗微弱,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昨日赵黑塔那顿恶骂,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小妾和手下将领的污言秽语。
虽然他知道多半是胡扯,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像瘟疫,止不住。
而且,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自己之前的小妾刑氏就是与高杰私通!
正烦躁间。
营寨前沿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声道:“大王!宁武关有变!”
“有百人仓皇出逃,直奔我军大营而来,为首者自称宁武关副将赵彪,说要献关投降!”
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
宋献策急声道:“闯王小心!此恐是诈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不会中两次同样的奸计:“将那赵彪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赵彪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
“罪将赵彪,叩见闯王!闯王万岁!”
赵彪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李自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赵彪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你是周遇吉的副将?”
“是是是!罪将跟了周遇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十几年!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在跟鞑子拼命时留下的!”
“既是周遇吉心腹,为何来降?”
赵彪立刻哭丧着脸:“闯王明鉴啊!”
“周将军,守城受了重伤,昨夜...昨夜撑不住,去了!”
“可那狗皇帝,见周将军死了,便想放弃宁武关,让我们继续死守!”
赵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就留我们送死,我岂能让他得意!”
“而且,明明只要有药,周将军可以活的!”
“可那狗皇帝......”
李自成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赵彪的表情,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于是问道:“崇祯跑了?”
“对,跑了!”
“恐怕现在整个宁武关,也就我麾下那点人了!”
赵彪声泪俱下:“若闯王不信,就当罪将投错了!”
“若闯王信罪将,可以让大将随我前往宁武关一观究竟!”
宋献策凑近,低声道:“闯王,此人所言,虽与近日宁武关示弱、骂阵激将等情形吻合,但大王不要忘了之前的诈降。”
赵彪闻言,说道:“既然不信,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自成并未马上决定,而是一直盯着赵彪。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宁武关的确怪异。
而且这也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若让崇祯跑回北京,凭城固守,又生变数。
自己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消耗日巨,士气也会受损。
若能在此擒杀崇祯......
北京,唾手可得!
大明,顷刻可亡!
不过不可防!
想到这里,李自成起身走到赵彪身前,将其扶起,为其松绑:“赵副将既投了本王,便是自己人!”
“本王岂能不信自己人!”
“王亮!”
“末将在!”
一员满脸横肉、手持双戟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先锋,随这赵副将入关!”
随后,走到王亮身前,附耳小声道:“若关内有诈,当场格杀此獠!”
“若真如他所说,立刻抢占城门要道,发信号!”
“得令!”
刘芳亮抱拳,转身点兵。
赵彪唯唯诺诺地在前引路。
五千先锋,朝着宁武关缓缓逼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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