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谁再出个对子!”一个儒生满脸醉态,摇摇晃晃站起来朝周围看。
身旁众人笑着起哄推搡。
主座,陈于王正搂着秦家长老肩膀坐在一起,两人“老兄”“老弟”地称呼着,碰着杯。
秦宓跟陈鸿烈被拘在桌子前面,时不时地应承几句。
“得圭!来呀!”正堂中央,从军的一些家族子弟招呼陈鸿烈过去一起拼酒。
氏族子弟们也三三两两附庸着风雅,或聚成一堆,或几个人攀扯着跟大家闺秀们打打闹闹。
“我!我来一首。”齐雪跟张廖这种小辈坐得靠外,所以她得扯着嗓子喊。
不过,现在她这声音着实大了点。
刚刚那个举着酒杯的儒生摇摇晃晃,眯缝着眼脚下画着圈,朝齐雪这边绕。
“小姐!来!……来!”他醉得有些说不成话,“来上联!可先说好,我们对上来了你可要喝!”
“好!”
齐雪毫无惧色——在现代网上流传的绝对那么多,看我不喝死你们!
张廖看齐雪站起来,有些吃惊,他不觉得一个匠户家的孩子会出什么对子,于是赶紧伏低身子给齐雪提醒道:“美酒欢心杯起舞!你说这句!”
齐雪像是没听见,张廖急得暗暗扶额,开始盘算待会看她吃瘪的模样。
而此刻,张忻、知县、主簿,跟不少人也在留意这边,他们里面有人知道齐雪底细,觉得她做不出;而剩下不知道底细的则一脸期待。
“小偷偷偷偷东西!”齐雪样子很拽,但脸上的狡黠表情却很讨喜。
“哈哈!有趣,有趣!”人群里有人被她这样子逗得大笑。
柳如是跟陈子龙还有一众大人物,只当齐雪是小辈子弟,更是被她这孩童般的幼稚模样逗得捧腹。
秦宓噗嗤笑了出来,但觉得不雅又赶紧收住。
陈于王:“君如,这等粗鄙对子,是上不了台面吧!”
秦宓替陈于王添上酒,替齐雪找补道:“将军,这往常诗会,总是之乎者也,正缺这种点缀呢!”
“哈哈哈!君如姑娘就是会说话,得圭,你看看!”陈于王指了指秦宓,眼里尽是满意。
陈鸿烈尴尬地附和来自“别人家孩子”的夸赞,一脸黑线。
不过,此刻他也开始留意齐雪方向。
人群闹闹哄哄,各个感觉胜券在握,满心欢喜。
但张忻却很不满意齐雪说出来的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
“盐商商商商南北!”人堆里有盐商家的子弟,抢先高呼。
“好!”几个公子起着哄,“小娘子,对上了,喝酒!快!喝!喝!”
齐雪惊讶但也不扭捏,一举酒杯,仰头干了。
“痛快!”“爽快!”齐雪喝完,一甩大袖,好不潇洒。
“妙笔笔笔笔春秋!”又一个书香世家,喊出下联。
齐雪也不废话,又是一杯。
“京官官官官地方!”最深处,知县都没起身,高喊一声。
齐雪没看到声音来源,但也知道有人对上来了,没办法,愿赌服输,于是一仰脖又是一杯。
“卧子,那青衣姑娘性子直,你待会……”柳如是话没说完,陈子龙已知道意思。
他趁没人察觉,轻轻拍了拍柳如是的手背示意安心,又迅速抽回。
不过,柳如是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
因为那些公子小姐也都识趣,知道这对法能把齐雪喝死,于是纷纷闭嘴,装作再也对不出了。
“哈哈哈!好热闹!”一声洪亮的笑声自门口响起,一个黑发长髯、头戴儒巾的锦袍老者大步迈进来。
他身旁,秦家家主、几个女眷、一群器宇不凡的人,鱼贯而入,气势非凡。
“哈哈哈!小娄巷那边人都被你们这边引来了,我们也来凑凑热闹。”
打头的锦袍老者跟秦家主边走边说,不一会就来到中央,拱手向四方一礼。
堂内,呼啦啦响成一片,纷纷站起来神情恭敬地回礼。
众人回礼结束,锦袍老者回头,看向小脸喝得红扑扑的齐雪一拱手。
齐雪有点惊讶,忘记回礼。
“老夫,姓钱,名谦益,字受之。姑娘你方才的对子,老夫也来凑一手?”钱谦益一脸和善。
“啊?好!”
“那我换个难的吧!”齐雪样子怂怂的。
“对,难倒咱们的东林大学士!”秦家主幽默打趣。
此刻张廖的父亲就在钱谦益身后,他也在盘算,盘算着什么时候说出齐雪的“身世”才好。
“烟锁池塘柳!”齐雪掰着手指一字一顿,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等着钱谦益吃瘪。
“呦呵!这小娘鱼!是不一般!”几个老者着实被她这一手给秀到了。
不远处,柳如是神色一恍惚;再远些,最深处,秦宓也是一惊。
陈鸿烈见她这样子,也好奇了,忙找秦宓询问。
齐雪这边,钱谦益着实犯了难。
他低头沉思,堂内众人也跟着苦思冥想,气氛渐渐沉静,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华灯沽圣铭!”原本渐冷的气氛又热了起来,齐雪愿赌服输,举杯又要喝,被张忻跟张廖齐齐喊停。
“我来替……”两人同时开口,隔空对望,俱是一愣。
齐雪有些尴尬,一仰脖咽下杯中酒,拉着张廖又坐了回去。
“张显、张文岂,你这两个儿子。”钱谦益一指他,接着开玩笑道,“以后可要头疼喽。”钱谦益说完打趣笑着,大人物们跟着哄笑,诗会氛围又被推上高峰。
翠儿缩在原位,嘴唇都要咬出血来。
闹哄哄,乱糟糟,张忻生着闷气又喝了好些酒,此刻来到院子的草丛里,仰躺着想要醒酒。
他没让人跟着,因为他想“静静”。
诗会内,由于大家酒都上头,人群也逐渐散开,开始在凤谷山庄各处聚着堆。
现在,留在堂内的人除了大人物,已经没几个小辈了。
齐雪也要走,因为她总感觉这个地方很熟悉,好像前世旅游的时候来过。
“想出去逛逛?”张廖身子凑过来。
齐雪刚要答应,恰在此时,一声惊呼!
两人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看样子是出事了,因为在人堆里,她隐隐能看到一双脚,从姿态看,那人是躺着的。
“快!快去叫郎中!”秦家主在人堆里高呼,秦宓的父亲急得团团转。
更有一些女眷,此刻已经哭了起来。
“老爷,看那,她脖子都红了,看这样子是喘不上气了!”
“别怕,让我家汤先生看看。”
那堆人屏住呼吸一会,接着汤管家的声音又起,但听起来很沮丧:“想来是秦姑娘体质特殊,闻不了玉簪花,但要说救治……哎!”
又是一阵沉默。
紧接着一声脆响!
啪!
“是你这贱婢!”
“老爷,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凑过去想跟您说话,没承想她就这样了。”
“不赖我呀!”
齐雪竖耳倾听:“这是翠儿的声音!”张廖也一愣,刚刚那个骂“贱婢”的声音应该是他爹,这是怎么了?
张廖尚在疑惑,便被齐雪一把扯着挤进人群。
齐雪钻进人群,扫了眼仰躺在地、双目紧闭、呼吸急如拉风箱、脸色白如纸的秦宓,又撇了眼陈鸿烈。
陈鸿烈此刻像随时发力的猎豹,紧紧瞪着翠儿;陈于王在他身后扫了眼张显,又拍了拍儿子。
“散开,都散开!”
大伙一愣,盯着这个穿晋制交领麻衣的姑娘,好一会才想起来她就是刚刚跟钱谦益对对子那位,纷纷扩散开一个圈。
齐雪得空,俯身跪地,抓起桌上温茶,手腕一扬泼在她的脖颈,接着伸手扯开她的领口,拿袖子沾湿轻轻擦拭。
“府上有薄荷脑吗?给我拿来。”齐雪一边给秦宓调整躺姿一边大喊。
“什么脑?”
“哎呀!冰片、麝香也行!快!”
秦家主一拱手:“府上有的。”
“快拿!”
“翠儿,你去跟着,拿点艾草!”
“是小姐!”翠儿慌张回答,起身跟上秦家主的下人。
她知道这是齐小姐在救自己,于是整个人很是殷勤,等东西拿来,她又逐个把东西摆开。
“你去把脸洗了,在外面等着别进来!”齐雪说着话,手上不停,把麝香塞到秦宓嘴里,又点上艾草不断在秦宓鼻尖晃动。
齐雪此刻俨然成为众人的主心骨,一众大人物见她忙而不乱,纷纷松了口气。
“看见了?这丫头不简单吧!”最外围的知县贴着主簿悄声说道。
主簿也是一阵后怕,想起那晚大火,心中更是侥幸。
秦宓呼吸逐渐顺畅,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脖子上的红色也开始褪去。
张廖蹲下身想去搭把手,接着又凑了凑问道:“你还会医术?”
“哎呀,不是,我之前有个朋友也对花粉过敏,我遇见过几次。”
张廖点点头,从齐雪手里接过艾草,替她晃动。
“好了!秦小姐是花粉过敏,不过现在没事了。”大人物们松了口气,张廖跟陈鸿烈向齐雪投来异样目光。
“汤先生呢?再让汤先生瞧瞧。”
秦宓父亲心下大定,但还是想再让懂医术的汤先生瞧瞧。
他四下打量,看见汤先生此刻正跟个瘸子下人聊着天走远,也就作罢。
“好了!走吧廖……”齐雪自知不妥,连忙改口,“得圭,咱们出去转转吧!”
陈鸿烈见二人想跟上前,被陈于王一把又给按了回去。
“且慢!”秦家主叫住二人。秦宓父亲也跑上来连连拱手,拉着齐雪往靠前的座位上坐,表情一脸热络。
他心下感慨,多亏了这个姑娘救了自家独女,不然自己不仅没了女儿,他女儿的死还会搅了声势浩大的添丁宴,更不说此刻他正在跟苏州守备攀亲家了!
“那个,先等会,我去擦干衣服再来。”
“不用!客房有姑娘合身的衣物,我让人带姑娘去换!”
秦家主想喊住快步走的齐雪。无奈齐雪根本不理,他只好高喊一声“再来”,随后加入到刚开始讨论的话题——如何处置那个让秦宓险些死掉的张家丫鬟。
齐雪走得快,但注意力还留在屋内,她听了一点,但心里已经有了结论:那就是,翠儿必死!
“小姐……里面……怎么样了?”
翠儿见齐雪出来,满心忐忑询问。
齐雪瞧了眼翠儿挂满泪痕的憔悴脸庞,心下不忍说道:“翠儿,咱们去角落换衣服。”
翠儿不解:“小姐?”
齐雪拉着翠儿边走边解释:“你再不逃就要死了。这样,你跟我换衣服,然后去西水墩船厂附近的一个空匠户所躲起来,晚些我去找你!”
齐雪话还没说完,忽然手上一松。
齐雪疑惑转身,正看见翠儿小声抽噎:“小姐,我……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张府,我没去过张府外面,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就会当人家的丫鬟,我……我不想走!”
齐雪心里一痛,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强行拉着她去了角落。
一盏茶的功夫,齐雪穿着张府丫鬟衣裳往大堂走。
因为走得太快,一个没留神,她身子正扑进一个焦急的坚硬胸膛里。
“齐姑娘!”张忻焦急神色褪去,手拿折扇指了指她身上的丫鬟衣服。
齐雪心里还在慌,也懒得找理由,于是倒打一耙嗔道:“齐公子,慌里慌张得成何体统!”
张忻被这话噎得好笑,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四下打量,拉起她朝大堂走去。
齐雪入座,由于人少了些,所以他们也挨得近了些。
现在天色渐晚,再过一会就是本家、亲族和本地大人物的晚宴。
按道理,像齐雪跟张廖、张忻一家人这种是应该要走的,但得益于齐雪刚刚救了秦宓,所以齐雪跟带着她来的张家也都有了资格可以待着。
齐雪落座在张忻跟张廖中间的座位,扫了眼四下,里面她认识的人还有不少:陈鸿烈一家、主簿、陈子龙、柳如是、钱谦益。
汤管家不在,不过他应该还会来,因为陈于王旁边有个空位,上面还放着汤管家的东西。
“张廖,聊到哪里了?”齐雪往左边凑了凑。
“刚刚在花前月下,现在在忧国忧民。”张廖小声回答。
右边,张忻直接拉着齐雪的圈椅软垫,把齐雪拽到了自己这边:“齐姑娘,小心瘸子!”他冒出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不自觉地撇了眼陈鸿烈旁边的空位。
齐雪一皱眉,也看向那个空位,不过她不懂什么意思,视线又偏向了旁边的陈鸿烈,视线再偏,又看到已经转好的秦宓。
视线再转,那个座位上的秦宓一脸哀愁诉说着:“如今烽烟四起,外有建奴,内有反贼,再加上这连年饥荒,以后百姓的日子多难处呀!”
秦宓为接下来的谈话定了调子,众人一片哀愁,但没一个提,这一天的铺张就足够城外的饥民饱餐几日。
齐雪撇撇嘴,但也知道现在不该说话。
“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如今河南、陕西已是常态。”陈子龙放下茶杯,儒袍下摆随动作轻晃,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沉郁。
“是呀!上月淮扬漕运堵塞,粮船搁浅,岸边饥民竟然抢夺漕粮,我上官弹压之下,死伤无数!”陈鸿烈知道内情,也参与进来。
柳如是指尖摩挲着杯沿,眸中哀愁溢满,她张了张嘴,但瞥见知县随即作罢。
“朝廷税银也难收呀!”知县也在诉说自己的苦楚,以防大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嗯,城防也要收紧。”陈于王这个苏州守备也“紧急避险”。
但紧接着他又指节敲击桌面,视线若有若无飘向知县,道:“军中也艰难!我麾下将士,三个月未发饷,兵甲锈蚀残破,常有兵士饥饿晕倒,这朝廷国库空虚,可城……”
“哎!”秦家主看陈于王这话风,知道他想“要饭”,赶紧打断,紧接着宽慰道,“听说前几个月高迎祥已死,想来日后的日子会好些了吧!”
一想到这,陈于王更来气,一拍大腿走到过道中央,又从桌子上拿了几个东西来摆起来。
一群人身子凑了凑,去瞧。
他摆的是粗略的大明机要地带的简略地图,边摆陈于王边分析着高迎祥死后的局势:“陕西巡抚孙传庭虽击败高迎祥,但李自成却承了闯王的名头。”
他指了指一个茶碗,意思是这个地方就是李自成所在处。
随后他手指沾水,又滑向另一个地方:“不过,当下三边总督洪承畴正追杀他于陕西境内流窜,我想下个月他会去米脂!”
陈于王说着手并剑指,把茶盖敲得砰砰响。
“好!”众人欢欣雀跃。
但随后陈于王又开始扫兴道:“这新闯王倒还罢!”
说着他手指弹飞那个代表米脂的茶盖,又捡起来放在另一个地方,“此次,张献忠已向南突破我大明防线,攻陷蕲州、黄州。”
啪!
陈于王又手指凝重,敲了敲那个茶盖,就像它现在就是张献忠的化身一样:“此贼,作乱湖广,不日又要流窜。”
陈于王话毕,锐利目光横扫众人。
他意思很简单,接下来要是这家伙流窜到江南,那么可要仰仗他们这些臭军头了!
在场没有傻子,不可能听着没影的事就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
上首位,钱谦益哼哼笑着捋捋胡子,跟秦家主递上个眼色。
秦家主会意,引领全场站起来,走过去挽起陈于王,把他拉到秦宓父亲身旁说道:“日后我秦家安稳,还需仰仗将军那!”
“秦家主无忧,此事有我!”陈于王一拍胸脯,给沉郁的大堂带来了一丝生机。
“是呀!况且这李自成一灭,只等洪督师南下,献贼弹指可灭!”钱谦益也站起来走过去,像结盟一般把手按在陈于王跟秦家主手上。
堂中气氛一凛,仿佛此刻献贼已灭,天下太平!
“可是,外面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怎么办?”齐雪噘着嘴小声跟张廖嘀咕,不过她声音有点大。
陈子龙跟柳如是两人,眉心川字变浅,眉梢微微上扬,眼神变得柔和。
他俩齐齐朝齐雪微微点头。
其实刚刚她俩听这些人说这种场面话、玩这种蝇营狗苟就有些不快,但一下子得罪那么多人又不敢。
现在好了,有个初生牛犊的姑娘开腔,他俩就要借势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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