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旅馆卫生间那面带着锈斑的镜子,映出一张连吴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
胡子像疯长的野草,爬满了下巴和两腮,他之前带的廉价剃须刀早就坏了,也懒得买新的。
眼袋沉重地挂在眼眶下,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突出——但那眼神,不再是三个月前的慌乱与绝望,而是混合了深不见底的焦虑、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一丝抓到救命稻草后燃起的、奇异的光。
这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个赌上了全部的赌徒,或者一个即将点燃自己的殉道者。
他的手指划过墙上那张薄薄的纸质日历,红笔的印记粗暴地覆盖了整整三页。每一天,都是一个刺眼的红叉。九十个红叉,像九十道细小的伤口。
钱包瘪得吓人,积蓄像漏了底的桶,消失的速度远超预期。退掉之前的酒店换到这个按周付钱的汽车旅馆,是第一步妥协。
第二步,是走进那家油烟味呛人的“旺角中餐馆”,用夹杂着手势的蹩脚英语,问胖乎乎的陈老板还需不需要人手。
“后厨,洗碗,或者……送外卖?”吴杰说得有些艰难,他这辈子没干过这活儿。
陈老板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双虽然粗糙但明显不是干粗活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在他强装镇定却难掩疲惫的脸上。“老哥,看你样子,是遇到难处了?”陈老板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寻人启事我看到了,贴得到处都是。孩子……还没消息?”
吴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后厨缺个洗碗的,按小时算钱,现金结。不过活儿不轻快,你得有心理准备。”
“谢谢。”吴杰的声音干涩。
于是,生活被切割成单调而疲惫的片段。白天,他穿着不合身的油腻工装,站在水槽前,机械地冲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滚烫的洗碗水混合着洗洁精,泡得他手指发白起皱。厨房里嘈杂的人声、锅铲碰撞声、油烟机的轰鸣,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常常在里面恍惚,仿佛能听见儿子在某个角落喊他“爸”。
休息的间隙,或者轮到他送附近的外卖时,他就骑着餐馆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叠新印的寻人启事。
电线杆、便利店橱窗、社区公告栏、图书馆的布告板……洛城的阳光下,他像个不知疲倦的人形图章,一遍遍重复着粘贴的动作。
起初,还有好心人会上前安慰几句,递给他一瓶水。后来,路人看到这个眼神执拗、胡子拉碴、身上带着汗味和厨房气息的亚洲男人,大多会下意识地绕开,或者投来短暂而复杂的目光——同情、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网络世界同样冰冷。他注册了一个叫“寻子者”的账号,在几个本地论坛和失踪人口网站发帖,邮件石沉大海,帖子很快被新内容淹没。偶尔有几个回复,不是官腔的“建议报警”,就是空洞的“上帝保佑”。有个匿名的家伙甚至刻薄地留言:“又一个想靠失踪案炒作的?省省吧,巡捕没空陪你玩。”
林晚秋越洋汇过几次钱,金额不小。吴杰一次都没收,全部原路退回。电话里,林晚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老吴,你别倔!一个人在外面,没钱怎么行?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吴杰打断她,语气生硬,“你的钱留着吧。我这边……有眉目了,需要钱我会开口。”他撒了谎,只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也为了切断无休止的劝返。
国内的朋友们,最初的热情问候也渐渐稀落。微信群里的关心变成了例行公事般的“有消息吗?”“保重身体。”吴杰的回复永远是最简练的四个字:“还在找。谢谢。”然后,对话便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理解,大家都各有生活,谁的悲伤都无法长久承载另一个人的绝望。
生活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打工、贴传单、回到旅馆刷那个叫“边缘回声”的论坛、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相关的零星信息、被混乱的梦境惊醒、灌下一大口冷咖啡提神、继续打工。
唯一的“娱乐”,或许就是观察。他开始习惯性地审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尤其是那些独行的、年龄相仿的青少年。他们的背影,他们的步态,他们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有一次,送完外卖回餐馆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蓝色书包的亚裔少年背影,独自走在街对面。
那一瞬间,吴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捏紧自行车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扔下车子,不顾一切地穿过车流,冲向那个背影,嘴里下意识地喊着:“宇辰!吴宇辰!”
少年被他从后面抓住胳膊,吓得猛地回头——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惊恐和困惑的拉丁裔面孔。
“Sorry!I…Ithoughtyouweremyson…”吴杰慌忙松开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少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开,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西语,快步跑开了。吴杰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前发黑,周围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议论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餐馆的陈老板人不错,就是嘴碎。每次看到吴杰一身疲惫地回来,总会忍不住唠叨:“吴老哥,不是我说你,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啊。人海茫茫,洛城这么大……你看你,都瘦脱相了。听我一句劝,有时候,也得认命……”
吴杰通常是沉默地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认命?那这九十天的挣扎,这九十道红叉,又算什么?
深夜,回到那间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汽车旅馆房间,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吴杰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破旧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纸币和硬币都倒在床上,一张张、一枚枚地数。
钞票边缘卷曲,硬币带着汗渍。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支撑不到一个月了。而签证上的停留期限,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倒计时。
他拿起床头柜上屏幕有裂痕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团子,到蹒跚学步的憨态,再到小学戴上红领巾的骄傲,初中时抽条长个的瘦削,最后……手指停在最后那张照片上。
那是去年暑假,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前,两人都吃得满嘴油光,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地咧嘴大笑,吴宇辰还调皮地用手比了个V字戳在他脑袋上。阳光炽热,背景杂乱,但那份简单的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
吴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儿子灿烂的笑脸,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委屈、孤独和恐惧,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酸涩得厉害。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喃喃自语: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小子,你爹耐力条长着呢。”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找到了,看我不揍你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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