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杰搬进了第三间合租屋。这次他甚至没看清室友长什么样——对方总是深夜回来,清晨离开,房门紧闭,像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他自己则用“张伟”这个普通到乏味的假名,租下了这栋老旧公寓楼四层的一个单间,预付了半个月租金。房间狭小,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采光基本靠灯,空气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但他没得选。从那个藏着“货物清单”的U盘里爬出来后,他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冰冷的、黏腻的注视感。
他退掉了之前的住处,扔掉了大部分可能被做过手脚的旧物,只背着一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烫手U盘的破旧双肩包,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毛细血管里盲目穿梭,最后随机选中了这个地方。
他刻意改变了一切可被追踪的规律。不再去固定的餐馆,不再走相同的路线回家。
白天,他继续去那家仓储中心值夜班——这是他现在唯一稳定的微薄收入来源,也是他暂时无法切断的、与“正常”世界最后的连接点。
但上下班的路径变得毫无章法,有时绕远路坐公交,有时徒步穿过好几个街区,有时甚至会突然跳上一辆反方向的电车,坐几站再下来。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它不是持续的,而是间歇性的,像隐藏在暗处的捕食者偶尔眨动的眼睛。有时,他走出公寓楼,会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膜的厢式货车,发动机熄火,安静得可疑。
等他几个小时后下班回来,车还在原地,但驾驶座似乎空着——或者,有人刻意压低了身影。
有时,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超市里,他正低头挑选着最便宜的面包,眼角的余光会扫到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肌肉结实的壮汉,在附近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视线却总像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区域。
当他猛地抬头直视过去时,对方又会若无其事地拿起一罐啤酒研究,或者转身走向收银台。
深夜,在他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破书桌和一把椅子的出租屋里,他常常会被窗外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落地的脚步声惊醒。
那不是野猫,野猫不会那么有节奏,也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停留那么久。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直到那声音消失,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就连他那部预付费的旧手机,也变得不可靠起来。偶尔接听仓库主管打来的调度电话时,听筒里会毫无征兆地爆出一两秒尖锐刺耳的电子噪音,像是信号被什么强力设备干扰、穿刺。
噪音过后,通话恢复正常,主管的声音依旧不耐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吴杰知道,那不是故障。那是试探,是确认,是某种技术手段在扫描他的位置,确认他的存在。
他们在他身边织网,耐心而专业。他们在确认他的习惯、他的作息、他的弱点。吴杰很清楚这一点。他像一头被狼群围猎的鹿,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捕食者的气味,能听到灌木丛中利爪摩擦地面的轻响,却看不到它们具体藏身何处。
他不能逃。逃,意味着彻底暴露自己的恐惧,也意味着放弃寻找儿子下落的唯一线索——那个将他列为“货物”的组织,极有可能与宇辰的失踪有关。这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荆棘,刺得满手是血,却不敢松开。
于是,他装作毫无察觉。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麻木,混迹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像一只筑巢的工蚁,悄无声息地做着准备。
他在公寓单薄的门后,用细绳和几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小铃铛,做了一个简易的报警装置。
任何人推门,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枕头下藏了一把从老汤姆当铺顺手买来的强光手电,不是普通型号,亮度高得能瞬间致盲。
还有一**防狼喷雾,虽然他知道,面对可能持有专业武器的对手,这东西聊胜于无,但握在手里,至少能带来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他反复研究手机地图,记下了从公寓到最近巡捕局的最快路线,以及几条可以随时钻进去的、错综复杂的小巷。
晚上,回到散发着霉味的房间,他反锁房门,用椅子抵住,然后打开那台屏幕有裂痕的笔记本电脑,插上那个黑色的U盘。
他不再只看那份让他血液冻结的“货物清单”,而是像考古学家一样,仔细梳理着U盘里其他零碎的文件碎片:残缺的聊天记录、模糊的物流单据照片、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草图……他试图将这些碎片与“边缘回声”论坛里那些关于“白昼蒸发者”、“规则裂缝”的疯话,以及他在城东废弃工厂墙角的那个神秘粉笔符号联系起来。
他像个偏执的拼图玩家,在巨大的、缺失了绝大部分图案的桌面上,徒劳地试图将几块边缘碎片拼合在一起。
希望渺茫得可笑,但他别无选择。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仓储中心搬完最后一批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
天色已近黄昏,路灯还没亮起,街道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灰蓝色调中。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租住的四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就在他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楼下单元门时,动作顿住了。
单元门的锁眼周围,有几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不是钥匙正常插入的磨损,更像是某种坚硬的薄片试探性撬动留下的痕迹。非常专业,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他这几天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吴杰的心猛地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用钥匙打开单元门,走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来到四楼自己的房门前,他再次仔细检查门锁。同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划痕。
有人来过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窃贼。窃贼不会对一把普通的门锁这么“温柔”。
他摸出钥匙,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侧耳倾听。房间里一片死寂。他缓缓推开门,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空间。
一切看似如常。床铺凌乱,书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廉价行李箱塞在床底。似乎什么都没少。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反锁,然后用后背抵住门板,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
那本他用来记录各种线索的笔记本,原本是合拢着放在一堆打印纸上面的。现在,笔记本虽然还是合拢状态,但它的位置……似乎向左边偏移了几毫米?书桌桌面积着薄灰,笔记本原本放置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方形印记。而现在,笔记本的边缘,刚好压在了那个印记的左边缘上。
有人动过它。而且,在放回去的时候,虽然极力还原,却没能做到百分百精确。
吴杰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对方不仅找到了他的新住处,还进来搜查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甚至没有偷走任何东西——或许在他们眼里,他笔记本上那些胡言乱语般的记录毫无价值。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像是在说:我们知道你在哪里,我们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们随时可以进来,像逛自家后院一样。
吴杰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他翻开,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各种符号、地图标记、论坛帖子的摘抄……像是一个疯子的涂鸦。就是这些东西,让他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没有开灯。他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洛城的夜晚已经降临,远处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亮起璀璨的灯火,勾勒出这个繁华都市冰冷而遥远的轮廓。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行人匆匆。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喧嚣而充满活力。
但这片喧嚣和光亮,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这间阴暗、潮湿、充满威胁的小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虫子,黏稠的丝线已经缠满了全身,暗处的捕食者正耐心等待着最佳的下口时机。
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胸腔里撕咬、纠缠。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未解的符号,想起儿子失踪时监控里那两秒诡异的雪花,想起老汤姆当铺里那个神秘老头意味深长的警告,想起U盘里那份冰冷的“货物清单”……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正常世界表皮下的、黑暗而危险的真相。而他的儿子,吴宇辰,很可能就卷入了这个真相的核心。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弄清楚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不能像一件无声无息的“货物”一样,从这个世界上被“回收”掉。
吴杰松开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光明,面向房间内浓稠的黑暗。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强光手电,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他把那瓶防狼喷雾塞进外套口袋。最后,他看了一眼门后那个用铃铛做成的简易警报器。
“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看是我先找到答案,还是你们先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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