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一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从那个穿着干净T恤、站在一片狼藉和凝固时空中的少年嘴里吐出来,却像一把生了锈、却又精准无比的钥匙,猛地插进吴杰被恐惧、绝望、震惊和三年积压的酸楚层层锁死的情感闸门,然后,狠狠拧开!
“嗬……”
吴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哽咽,像是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气,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眼泪根本不是流出来的,是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地从他干涩刺痛的眼眶里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惨白的天花板,反射冷光的手术器械,儿子那张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悸的脸。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扭曲的光斑和水色。
他想说话,想喊那个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名字“宇辰”,想质问这三年你他妈的到底死哪儿去了,想吼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老子差点就……
就变成一堆按斤称的“零件”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带痉挛着,除了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被束缚带勒久了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带动身下的金属手术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吴宇辰就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父亲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对眼前这诡异场景的丝毫惊讶。
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吴杰感到心慌。
然而,就在吴杰的泪水滚落腮边,滴在冰冷台面上的瞬间,吴宇辰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波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万米深潭,漾起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他没有立刻上前给父亲一个拥抱,也没有出言安慰,甚至没有先去解开那些该死的束缚带。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吴杰被紧紧捆住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了手。
那不是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轻缓。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隔着几十公分的空气,虚虚地拂过那坚韧的、浸了吴杰冷汗和挣扎痕迹的束缚带。
没有接触。
没有光影特效。
没有声音。
但吴杰眼睁睁看着,手腕上那根勒得他皮肉生疼、几乎要嵌进骨头的结实带子,就在吴宇辰指尖划过的轨迹上,像是被一柄绝对锋利的、无形的刀刃精准地切过,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它天生就该是分开的。
束缚骤然消失,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吴杰闷哼一声。
吴宇辰的手指没有停顿,继续以那种不疾不徐的、仿佛在拂去灰尘般的姿态,依次拂过吴杰的脚踝、胸腹……所过之处,所有的束缚带应声而断,像是被解除了某种无形的封印,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自由了。
吴杰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解放和汹涌的情绪冲击得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要从这该死的、象征着他刚才无限接近死亡的手术台上坐起来。
可麻醉剂的残余效力还在血管里流淌,加上情绪过山车般的剧烈波动,他刚一用力,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台子外侧一歪,眼看就要直接摔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是吴宇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前了一步,动作快得超出了吴杰视网膜的捕捉极限。那只手干燥,稳定,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微微的凉意,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却毋庸置疑,像铁钳一样轻易地固定住了吴杰失衡的身体。
“……”吴杰半靠在儿子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迹,狼狈得像条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狗。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吴宇辰的脸,仿佛要用目光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确认这不是失血过多或麻醉产生的又一个逼真到残酷的幻觉。
是他,眉眼长开了,轮廓更硬朗了,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吴宇辰。那个他找了三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儿子。
吴宇辰任由父亲这样近乎贪婪地、带着泪水和审视的目光盯着,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吴杰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吴杰的后背。
动作有些生疏,带着点试探性的笨拙,但节奏很轻,很缓,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吴杰安慰那个因为打雷或做噩梦而缩在他怀里不肯睡觉的小男孩时,下意识做的动作。
就是这个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杰强撑的神经。
他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束缚,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身体脱力地完全靠在了儿子身上。
吴宇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承受着父亲的重量。
他拍着吴杰后背的手没有停,目光却越过了吴杰的肩膀,落在了手术室另外两个“人”身上。
那两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凝固在那里,一个捂着肚子弯腰痛楚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另一个则是一脸惊愕欲扑的瞬间。
他们眼珠里残留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在无影灯下清晰可见,像两尊写满了戏剧性冲突的蜡像。
吴宇辰看着他们,那双刚刚还因为模仿父亲安抚动作而闪过一丝生涩温度的眼眸,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不仅仅是平静,那平静的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意味。
像是看着两件需要被处理的、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轻轻扶着吴杰,让父亲重新半躺在手术台上,低声道:“等一下,爸。”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那两尊“蜡像”。
http://www.xvipxs.net/204_204405/706053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