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默斯坐在一捆干草上，正用一块亚麻布仔细擦拭着一支夏尔维尔步枪的枪机。
枪身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没有回答芬恩的抱怨，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仿佛这支枪是他需要守护的另一个孩子。
芬恩的焦躁得不到回应，更添了几分火气，他走到谢默斯面前，魁梧的身影挡住了从谷仓破洞里透进来的光。
“嘿，谢默斯，你倒是说句话！先生把这事交给我们俩，出了岔子，你我都得去喂鱼！”
谢默斯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步枪平放在腿上。
“先生自有安排。”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怀疑，仿佛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就在这时，农场小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菲奥娜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独自前来。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深色的裙装在荒芜的农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先生的命令。”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封信递给了芬恩。
芬恩撕开火漆，凑着昏暗的光线读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到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荒谬与佩服的古怪神情。
“干他娘的……”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买鱼？买全波士顿最大的鳕鱼？”
菲奥娜没有理会他的粗话。
“芬恩先生负责执行。谢默斯先生负责技术指导。你们需要将步枪完全拆解，每一个零件都用油布紧紧包裹，确保不会有任何火药味或铁锈味泄露。”
“然后，塞进鱼的肚子里，再由我们的人重新缝合。手艺要好，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这是先生的原话。”
这听起来简直是疯子的呓语。
然而，谢默斯在看完信后，只是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步枪重新放回箱子里。
“我去安排人手，拆解枪械需要细致的活计。”他说完，便径直走向了仓库。
芬恩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愣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
“干他娘的！疯了！都他妈疯了！”
他一边骂着，一边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嘴里开始吆喝着召集人手。
两天后，橡树湾庄园。
玛莎·博伊尔以商议面包店新季度供货为由，得到了与李维单独见面的机会。
前一晚，过分清澈以至于显得有些愚蠢的博伊尔先生，正因为得到了一笔为军营供应鳕鱼的大单子而兴奋不已，浑然不知这笔生意的背后是什么。
他在晚餐时手舞足蹈地向玛莎描述着，芬恩的手下如何豪爽地包下了他所有的运货马车，又如何指定要从法尼尔市集最大的鱼贩那里进货。
玛莎只是低头为他整理着领结，心里却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此刻的书房里，李维正用指关节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李先生，听说您最近对波士顿的渔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玛莎的声音温和，像是在谈论天气。
李维的敲击声停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博伊尔太太，您的面包，是全波士顿最好的。”
“谢谢您的夸奖。”玛莎抚平了裙摆上的一丝褶皱。
“但是，再好的面包，也盖不过军犬鼻子底下的火药味。我听说，托马斯·哈钦森总督让人从英国运来了一批新的猎犬，嗅觉灵敏得出奇。上周，就有一艘走私烟草的船，在码头被查了个底朝天。”
“鱼的腥味虽然重，但对于训练有素的猎犬来说，可能……并不足以掩盖所有东西，尤其是金属和火药在受潮后，会散发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铁锈味霉气。”
听到这，李维往前坐了坐，对玛莎的这番话兴趣更浓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向李维的审视。
“不过，狗的鼻子再灵，也怕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酵母和香料在高温下混合发酵后的味道。那种带着甜腻和酸腐的强烈气味，足以让任何嗅觉失灵。”
“我的面包店里，每天都有用剩下的、浸透了这种味道的麻布。如果将这些麻布铺在运鱼的马车夹层里，我想，就算是地狱三头犬，也闻不出别的什么了。”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李维才重新开口。
“菲奥娜。”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菲奥娜上前一步。
“是，先生。”
“把黑龙商会和博伊尔面包店的独家供货合同再延长两年。”
李维站起身，走到玛莎面前，主动递上了一杯茶。
“另外，从这个月起，博伊尔太太将享有黑龙商会旗下所有餐饮业务百分之一的额外分红。作为您对我们产品质量提出宝贵建议的感谢。”
玛莎则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对着李维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感谢您的慷慨，先生。”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面包商的妻子。
……
法尼尔市集，波士顿的心脏。
这里永远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上千种味道。
鱼贩的叫卖声，屠夫的剁肉声，醉醺醺水手的歌声，还有贵妇们讨价还价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塞缪尔·亚当斯穿着一身不甚起眼的粗布外套，头上的三角帽压得很低。
他身边的铁匠西拉斯则像一堵墙，用魁梧的身体为他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此刻，他们伪装成一家小酒馆的采购商，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木板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艰难地穿行。
按照约定，他们在第三排最角落的一个鱼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芬恩手下一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正挥舞着一把厚背砍刀，将一条巨大的鳕鱼剁成数段，鱼血和碎冰溅得到处都是。
“新鲜的鳕鱼！刚从乔治沙洲拖上来的！”摊主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吆喝着，眼睛却自然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
西拉斯向前一步，沉重的靴子踩在满是鱼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一声。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案板上剩下的一整条、看起来分量最足的鳕鱼。
“卖鱼的，这条怎么卖？”
摊主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像跟班一样的塞缪尔，手里的刀“哐”地一声剁进砧板，震得鱼头跳了一下。
“四个先令，少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
西拉斯没有立刻还价。
他沉默地看着那条鱼，然后抬起手，用粗壮的食指和中指，仿佛不经意般地在自己高挺的鼻梁上用力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刚才被溅上的鱼腥水。
紧接着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在案板上敲了敲。
两短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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