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孟希鸿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颀长。
他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他悄悄推开院门,动作比平日里轻缓许多,只想回到房中,不惊动妻儿。
灶房的灯还亮着,一碗热粥在炉火上温着。
白氏抱着孟言卿,正坐在灯下打盹,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听到动静,白氏猛地惊醒,看清是丈夫,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嗯,回来了。”孟希鸿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白氏抱着孩子起身,正要迎上来,鼻子却轻轻一皱,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丈夫的肩上,那里的衣料颜色深得有些不正常,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透着一股湿濡的暗色。
“夫君,你……”
不等她问完,孟希鸿强撑的镇定终于在看到妻子的瞬间瓦解,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白氏大惊失色,连忙将怀中睡熟的孟言卿放到一旁的摇篮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住他。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丈夫左肩的公服,早已被鲜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空手入白刃果然还是有点装过头了。
那是与那凶徒最后对峙之时,对方仗着经验丰富,临走前趁其不备想暴起突袭,刀锋虽被格开要害,却依旧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孟希鸿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在挤出笑容安慰她。
白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唇,扶着丈夫在灶房的矮凳上坐下,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找出孙郎中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粘在伤口上的衣料,当那道翻卷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灯下时,她倒吸一口凉气,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每一次棉布的触碰,孟希鸿的肌肉都j紧绷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灶房里回响。
“嘶……”药粉撒上伤口的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
白氏的手也跟着一抖,哽咽道:“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
孟希鸿深吸一口气,伸出完好的右手,覆在妻子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若是喊了,岂不是把咱家卿儿吵醒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调侃,“到时候,你得哄两个。”
白氏被他逗得又气又心疼,破涕为笑,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了。
孟希鸿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心疼不已的娘子,怔怔出神。
这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么,真好啊!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后怕与狠厉。
我还是太弱了!
如今来这方世界已经些许年头了,他知道这世道,乃是武道称雄、仙道凌尘的天地。凡人不过是强者眼中的草芥浮尘,渺小脆弱且短暂。
如今既然天赐机缘,穿越到此,那就让我来为咱们孟家,争上一争!
他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灯下眉眼间满是担忧的妻子,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野望疯狂滋生。
“就让我来托举你们直上青云,享万载长生!我更要我孟氏血脉,人人如那腾渊之蛟,破开这凡尘微末!”
【每日一卦,今日卦象:小吉。贵人扶持,权柄初显。宜居家...运势中平;忌伤筋动骨。】
看到“忌伤筋动骨”四字,孟希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卦象,竟然还开始“马后炮”了。
接下来的日子,孟希鸿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养伤。
白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熬药、换药、炖煮滋补的汤水,将孟希鸿照顾得无微不至。
孟言卿似乎也懂事了些,不再像往常那般闹腾,常常趴在爹爹的床边,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爹肩上的纱布。
有时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碰,又怯怯地缩回来,只发出“咿咿呀呀”的软糯声音。
孟希鸿的体质在【武道根骨】的强化下本就远超常人,加上白氏的精心照料和孙郎中的好药,伤口愈合得极快。
不过七八日,那狰狞的伤口便已收口结痂,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
虽然筋骨深处仍有些隐痛,用力过猛时牵扯着不适,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孟希鸿正扶着院墙缓缓活动筋骨,感受着气血在受损的经络中重新畅通流淌的微麻感,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王海,他伤在手腕与手臂,包扎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捕快,手里提着几包上好的点心和一盒老山参。
“希鸿!”王海一进门,目光便急切地落在孟希鸿身上,看到他气色尚好,行动如常,这才重重松了口气,“身子可大好了?可担心死我了!”
“劳衙头挂心,已无大碍。”孟希鸿连忙将人迎进来。
白氏奉上茶水,王海却无心品茗。
他挥退两名捕快,待院中只剩他与孟希鸿二人时,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愧色和如释重负。
“希鸿啊,”王海的声音低沉而复杂,他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曾被打碎的木桩残骸,“这次…多亏了你。”
“若非你舍命相救,我王海这条胳膊,不,这条命,就交代在黑风坳了!还有那些牺牲的弟兄…”
他喉头滚动,眼中泛起血丝和痛楚,“这份情,我王海记一辈子!”
孟希鸿沉默片刻,道:“衙头言重了。同袍之义,分内之事。”
“不!这绝非分内之事!”王海猛地抬头,眼神灼灼,“你那一身本事…瞒得我们好苦啊!”
“暗劲!真正的暗劲!希鸿,你如今已是这五丰县衙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孟希鸿面前,用那只完好的手避开了伤处,重重拍了拍孟希鸿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我老了,这次受伤,元气大损,这胳膊…怕是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这衙头的担子,我扛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孟希鸿的眼睛,斩钉截铁:“我已向县尊大人递了辞呈,并举荐了你!”
“希鸿,这五丰县衙头的位子,非你莫属!也只有你,才能镇住场面,揪出那个凶徒,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孟希鸿心头一震。
衙头之位…他知道这次剿匪后必有变动,却没想到王海如此决绝,直接让位举荐!
“衙头,我…”孟希鸿刚想说什么,却被王海抬手打断。
“别推辞!”王海眼神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论资历,你尚浅。但希鸿,这世道,尤其是在衙门里混,拳头硬、本事大才是根本!”
“县尊大人心里也清楚得很!那凶徒未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县里需要一根定海神针!而你就是那根针!”
他压低了声音:“县尊大人那边,我已替你分说清楚。他对你此次的表现,赞不绝口!只待你伤势痊愈,走马上任的文书便会下来!”
王海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孟希鸿心上。
权柄、责任、危险、复仇…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看着王海那只裹着厚厚纱布、无力垂落的手臂,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托付重任的信任与期冀,以及马上可以提高的俸禄。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迎着王海的目光,孟希鸿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有力:
“承蒙衙头厚爱,县尊信任。此位,希鸿接了!定不负所托,护一方安宁,缉凶…雪恨!”
“好!好!好!”王海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眼中甚至有些湿润。
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送走了王海,孟希鸿独自站在院中。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那堆铁木碎块前,俯身拾起一块。坚硬如铁的木块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他五指缓缓收拢,体内暗劲悄然流转。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块坚硬的铁木,在他掌心被无声无息地捏成了更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
“衙头么?正合我意。”
他转身,看向倚在门边,抱着孩子、眼中含着担忧却又带着无限信赖望着他的白氏。
孟希鸿走过去,将妻儿一同拥入怀中,下巴抵着白沐芸的秀发,声音低沉而坚定:“芸娘,放心。”
“这个家,我会守得稳稳当当。从今往后,再没人能轻易伤我们分毫。”
白沐芸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和决心,轻轻“嗯”了一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小小的孟言卿似乎也感受到了爹爹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气势,停止了咿呀,睁着乌黑纯净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父亲棱角分明的下颌。
阳光洒落,将相拥的一家三口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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