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阿弥陀佛!狱神老爷保佑。”杨大壮站捻了三支香,对着虚空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炉里。
“邹老爷,我就说吧,这位肯定是真龙太子。这下你信了吧。”
“好在没有出纰漏。衙门前的百姓可散去了?”
邹之麟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邹之麟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宦海沉浮至今已经三十五年了。
他考中进士的这一年,崇祯皇帝刚刚出生。
和那些官运亨通的同榜相比,邹之麟却是仕途坎坷。
上上下下蹉跎了三十多年,混到快六十岁了,只当过最高不过六品的小官。
然而到了崇祯殉国,弘光南渡之后,邹之麟仿佛老树突然开了花。
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他从一个在籍闲住的乡绅,忽然就平地起飞,连升三级,当上了这南京城中的巡城御史。
然而今天邹之麟就像在悬崖边走了一圈,先是这个“假太子”被人毒死了。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急匆匆赶到官衙,亲手确认了这一事实之后,这具尸体,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奇迹般坐起来了。
到底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经受得起这种惊吓,到现在心脏还在噗噗乱跳。
“回老爷话,都散去了。”杨大壮躬身回话。“这点小事,不劳老爷挂心。”
“可曾殴伤百姓?”邹之麟关切地问。
“你得我推荐才捐得此官职,务必万事谨慎小心,莫要落了他人口实才好。”
杨大壮又是恭敬地欠身:“老爷放心,您之前教诲说,‘我等俸禄皆是民脂民膏,爱护百姓是为官之本’。”
“我都记在心里哩。今日却不曾动粗,就是费了我不少口舌,我耐心跟各位街坊解释,只是请太子在狱神庙内暂住几日,看似拘押,实则是保护。你看我这么一说,大家伙儿就不闹了。”
“不错,亏得你想得出这个说法。”邹之麟满意地点头。
杨大壮见老头子对自己的回答满意,不由加油添醋:
“我拍着胸脯向各位街坊保证,我杨大壮虽然识字不多,却是晓得忠义两个字怎么写的。有人昧着良心说这太子是假的,我杨大壮第一个不答应!”
“我从一开始就晓得他必是真的。所以请各位父老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都会保护太子。若有奸臣要害太子,必须从我杨大壮尸体上踏过去。”
杨大壮仿佛回到刚才在衙门前对着一众百姓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的现场。
“大人你猜怎么着,大家伙儿听了都喝彩叫好哩!”
杨大壮得意地说着,却没注意邹之麟瞬间变了颜色,急得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咳咳,话也不能这样说。这桩案子尚未审结,这太子是真是假,还未有定论!”
“有些事情我本不该告诉你,现在经过几轮审讯,朝中诸公都以为此人是假冒,但是在外的督抚、军镇,又都以为是真,正在纷纷上疏要求善待于他。”
邹之麟愁眉苦脸地说:“唉……既然非得押入我中城狱,暂时我们对他的看管外紧内松,不把他当一般囚犯对待,好生照料着也就是了,这样谁也不得罪。”
“但是你对老百姓这样言之凿凿地说了,置三法司诸位上官与何地啊?万一传到其他御史耳朵里,参你一本,到时连累老夫也要受你牵连啊!”
“嗐!我的老大人,你考虑的是朝中诸位大人的看法。但是你是没考虑那些老百姓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
“方才您是没见到那些百姓群情激愤的样子哦,他们手里都拿着菜刀扁担呢。我不这样说,他们不肯散去啊!万一真要闹将起来,冲进衙门来,不等御史参我和老大人,我们两个的的脑袋倒先被他们割了去了。”
杨大壮看了一眼邹之麟被吓得变了色的老脸,继续说道:“老大人你是没见过乡下暴民抗税的样子哦!自从闯贼、献贼起事,江南、江北各地,到处暗流涌动。”
“去年至今,江南各处民变、奴变可曾少了?万一闹起来,我们就算侥幸逃生,但激起民变这口大锅,我等可背得起?您不也常说,事急从权嘛。”
“唉,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激起民变,这罪也不小。”邹之麟满脸愁容。“当初这个烫手山芋,我就不想接,非让我接。现在倒好,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了。”
杨大壮连忙附和:“老大人您说得可太对了。我们这中兵马司狱呢,本来只应关些小偷、流民,打架斗殴的凶徒、吃饭不付账的混蛋。非要把这天潢贵胄的太子爷给关到这里来,算怎么回事呢?”
“……关就关吧,还派个死太监假御医来毒害!要不是太子爷福大命大,皇祖庇佑,吃了砒霜都毒不死,我二人恐怕现在就得去锦衣卫诏狱里蹲着了呢!老大人啊!您只顾着朝中诸位大人们的面子,但是我看他们是存心想害您哩!”
邹之麟恨恨地说:“老夫宦海沉浮三十余载,本来已经在仕途这件事情上望峰息心,不抱妄想,不料年逾花甲,突然就官运亨通起来了。老夫我既非东林又非阉党,这把年纪了,也不想再卷入党争。但若有人想暗地里害人,老夫也不是随意好拿捏的!”
“大壮,老夫一向把你当自己子侄一般,你也向来办事得力。如今兹事体大,你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生看护这位。不管他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都不能再出任何意外。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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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跟你说那螺蛳转弯的毕神父必不是骗人的!你还总是不信!后来怎样?快说!快说!”女人听得入神,看老公杨大壮只顾喝酒吃肉,连连催促。
杨大壮把最后半杯酒倒进嘴里,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惬意地躺在竹榻上,抓起蒲扇扇了两扇。
“邹大人也是吓昏头了,绊在门槛上一跤跌出去,乌纱帽都飞出去两三丈。好半天才敢相信太子就是活过来了。我就跟邹大人讲,就说这太子必是真龙所化,紫微星下凡,区区毒物岂能伤他?欲知后事如何……先替我去打半斤女儿红来!”
女人一把抢过蒲扇,往他脑袋上扑了一下。“死鬼!好的不学,学那柳老头专捡要命关头卖关子。”
又替他扇了几扇子。“快些说完我替你去打酒。再给你买半斤猪头肉!快讲下去,别吊老娘胃口!”
杨大壮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这三天,老子是怎么过来的!那真是六神无主、茶饭不思、心惊肉跳、魂不守舍……”
“哟,捐了个监生,就当自己是读书人了,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你又被秦淮河上哪个骚狐狸骗了银子了。害我生了几日闷气。谁知你竟是为了这事,你也不早说。”女人捂着心口埋怨道。
杨大壮:“邹大人说了,兹事体大,事密勿泄。意思就是太子中毒这个事情,谁也不让告诉。我不跟你说,也是怕吓着你。你也不想想,若太子真的死在我所辖的这中城兵马司狱里,别说我这个捐来的官当不成了。说不定还要满门抄斩!”
女人吓得脸变了色:“不会满门抄斩吧?最多男的杀头,女的发卖教坊司……”
杨大壮瞪了他一眼:“你这样的腰身,教坊司能要你?”
女人啐了他一声:“死鬼,好好说,后来呢?”
杨大壮:“太子醒转之后,像是一时有点脑子不清,忘了自己是谁了,还问这是何处,我等是何人,还问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邹大人后来说许是那砒霜吃坏了脑子了。”
女人着急,连忙问:“那可如何是好?若这太子以后当了皇帝,岂不是一个傻皇帝?”
杨大壮:“我跟邹大人说了,这死去活来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可不得多缓个两天才能缓得过来,我等好生伺候着,让太子歇两天再看呗。”
“要我说,这太子原是极聪明的。我听我那结拜大哥焦大说,那日里三法司会审,他就在刑部堂下听差,那几位大人轮流审他,专挑刁钻的话儿问,要拣他话里的漏,非要坐实了他是假冒。换作别个,别说回话了,吓都吓瘫了。可最后你猜怎样?”
“怎样?”女人紧张地问。
“太子爷反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那李总宪恼羞成怒,才叫人上拶拷逼。太子宁死不招,号哭皇考上帝,听者无不掩面而泣。有个姓邱的太监,据闻以前就是在北京伺候太子爷的,抱着太子哭,护着不让差人拶了,结果被皇帝下令押入锦衣卫狱去了。”
女人蹙眉:“那日太子骑着马进城,大家都去城门口围着看,我也是看着了的,好一个俊俏郎君,像那戏里的二郎真君一般,直看得一旁几个丫头发了花痴一般的尖叫。我见那周围街坊都在感叹,只有生在天家才能有这般神仙气质,哪里是寻常人家里能长得出来的?只可怜他小小年纪,父母俱没了,在这世上只他一个孤苦伶仃。可恨那些狗官昧着良心不认他作真太子,偏要说他是假的。近日来街坊们都在说,皇帝怕太子来抢了他龙椅……”
杨大壮急忙捂她嘴:“嘘!轻声,这等乱话可是说得的?真不怕满门抄斩?”
女人一把打开杨大壮捂她嘴的手,不满地放低了声说:“怕啥!又不是我一个人说,捂了我的嘴,难道还能捂了天下人的嘴?”
杨大壮:“你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焦大说他有个表兄弟姓唐,世袭的锦衣卫,告诉他说,这两天宫里鸩死好几个太监了,就因为说这位太子是真的,连大珰李继周都鸩死了。这姓李的太监可是个有权势的,平时邹大人见了都得礼让三分呢,说鸩死就鸩死了。这叫啥,就叫杀鸡儆猴!那些文官怕死又不想丢官,于是就算自个心里认作真的,也偏说成是假的了。”
女人拿扇子给杨大壮扇扇风:“看来啊,没卵子的太监也比那些文官有胆量,至少知道忠字怎么写。”
杨大壮:“太监也不是全是好的,这次我就差点被个死太监害死!真是害人,我今年才得邹老爷荐书,花500两银子捐了监生,又花800两捐了这中兵马指挥的官职。本都还没捞回来呢,若真因这事丢了官,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女人说:“当日我劝你别花这冤枉钱。好好的应天府快班班头做着一年也有两三百两的进账。你偏要去捐这要命的官。1200两银子啊,都能买石城门里一处三进的宅院呢。嫁到这个家之后,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才攒了这1200两银子,你倒好,一股脑儿花出去了,捐这动不动就要满门抄斩的官。”
杨大壮撇撇嘴:“你懂个屁?快班班头你看着往日里威风,其实不过是个皂吏,别说见了府丞、典史,就是见了那六房的典吏,都得点头哈腰的。而且皂吏是贱籍,子孙三代都不可参加科考。这中兵马指挥,虽然是个武职,但好歹是个六品官。前年我那干爹余师爷升了应天府户房司隶,那顶首银都花了1000两银子呢,现如今捐这个六品官总共才1200两,能叫贵吗?要不是邹老爷提携,给了荐书,想花这银子还没地方花去呢。早些年开国的时候,这等官职,那都是皇亲国戚担任的,你想捐都没地方捐,要不是今年朝廷没钱了,急着把各种官帽子拿出来卖,这官职能这么便宜?你想啊,福儿以后可以读书了,以后若考个状元回来,你就是诰命夫人了。”
女人皱眉头:“我听最近街坊都在说,都督满地走,职方贱如狗。这官也越来越不值钱了。还是买个三进的宅院靠谱些。再说了,要是那鞑子打过来,你这钱岂不是也是白花了?”
杨大壮:“你怕啥?这北虏哪有这么快打得过来的?有江北四镇20万兵马还有史阁部在北面挡着呢。再说了,鞑子打过来,又不是什么坏事。”
女人长大了嘴:“你这是什么话?听说那鞑子可凶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哪里有一丁点儿好了?”
杨大壮:“说你没见识吧。从去年到现在,南京城中这房价翻了快一倍了,你可晓得为什么?”
女人瞪大了好处:“为啥?”
杨大壮:“那鞑子就像一把大扫帚,把北面的有钱人都往南边赶。北边越不太平,逃难来南京的有钱人就越多。这些有钱人来了就要买房子住,要买铺面做买卖。最近又有好多扬州的盐商来南京买房子,那手笔,啧啧,几千两银子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南京城就这么大,想买房子的人多了,这房价自然就高了。这房价高了,这些铺面的月例银子、各处的孝敬,自然也要水涨船高。别看捐这官花了那些个银子,兴许半年一年就挣回来了。”
听到银子,女人眼睛睁得更大了:“还有这种道理?想想也对哦,就算鞑子打进南京城,也不过就是换个皇帝而已,跟我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那鞑子就不用人巡逻街巷、防火缉盗?就不用人清理沟渠?这中城几百家店铺,就不用交孝敬银子了?当家的,你脑子怎么这么聪明?我真没嫁错人!”
杨大壮得意:“那是当然,你中城里问问去,谁不知道你家相公脑瓜子好使?要不邹老爷能拿我当个体己人?但是这道理,你自家省得就好,外面却是说不得的。仔细让锦衣卫当奸细捉了去。”
女人吐吐舌头:“那鞑子怎么不快点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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