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历史小说 > 大明残局1645 > 正文 第19章 童妃

正文 第19章 童妃

    昏暗潮湿的北镇抚司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水滴从长满绿苔的石壁上渗出,滴落在地面积水中,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为亡魂计时的沙漏。铁锈和腐烂草根混合的腥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钻入冯可宗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牢房深处,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光晕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扭曲成鬼魅。

    童妃就蜷缩在那片唯一的光亮里。一件质地优良,做工精致的红罗团衫,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这件团衫看着很新,却有点肮脏了,这还是广昌伯刘良佐的夫人临行前送给她的,已经很多天没换了。她怀里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她刚出生的女儿。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怀中的婴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到脚步声,她警觉地抬起头,眼中先是惊恐,看清是冯可宗后,那惊恐才化为一丝微弱的、绝望的祈求。

    冯可宗走了进来,脚步沉重,面色阴郁。他看了看童妃,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被一种无奈所取代。他放下一个包裹:“这是给你的换洗衣服。”

    “谢谢,冯…大人…”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嘶哑。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份用血写成的供述,递给冯可宗,“求大人……将这份供述呈给皇上……求皇上见我一面……”

    冯可宗默然接过。这份供述字迹娟秀,内容详尽得令人心惊,当年怎么遇到逃难中的福王世子,当时他的穿着细节。两人一起生活的起居琐事,何时怀孕生子,后来又如何在逃难中离散,怎么“啮臂为记”,甚至只有枕边人才能知晓的私密细节,无不详备。

    “求大人……只要能见皇上一面……哪怕被打入冷宫……我也心甘情愿……”童妃眼中充满了哀求。

    这眼神打中了冯可宗心里最软的地方。但他能做什么?皇帝的态度是坚决否认,甚至斥其为妖妇,命令他对她用刑拷问。他婉转劝说的时候,看得出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沉默地将血书收入袖中:“本官…会尽力。娘娘在此,且先保重。需要什么吃食衣物,就跟狱卒说,本官会着人送来。”

    “谢大人…”童妃的眼中终于泛起一点泪光,“我别无所求,只求见陛下一面…哪怕只见一面,就让我去死,我也甘心…”

    就在这脆弱的希望于空气中凝结的瞬间——

    外面一阵喧嚣传来,司礼监的屈尚忠带着几个趾高气昂的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门口的看守上前阻拦,却被屈尚忠带来的太监粗暴地推开。冯可宗手下一个锦衣卫千户刚想呵斥,为首的太监便将一块令牌顶到他脸上,声音尖利如刀:“瞎了你的狗眼!屈公公奉旨办案,你也敢拦?”

    屈尚忠踱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在冯可宗的心上。他扫了一眼牢内的景象,目光在童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蛇一般的笑意。

    他用那种宫里特有的,半阴半阳的语调说,“咱家奉皇上旨意,接替冯大人处理童妃一事!”屈尚忠尖着嗓子,斜眼看了冯可宗一眼,“冯大人,皇上对你迟迟不肯对这妖妇用刑,颇为不满。咱家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啊!”

    冯可宗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屈公公,此案尚有疑点,用刑恐屈打成招,有伤天和。”

    “天和?”屈尚忠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冯大人,你我都是皇上的奴婢,皇上的意志,就是‘天’!你的荣华富贵,性命前程,都系于皇上一念。皇上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尊富贵瓶,您可得捧稳了,别不小心失手打碎了呀。”

    他的话语像一条湿滑的毒蛇,缠住了冯可宗的脖颈。冯可宗感到一阵窒息,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他缓缓地、僵硬地侧过身,让出了通往童妃的道路。

    屈尚忠得意地一笑,转过身,目光立刻变得阴狠毒辣。他迫不及待地走到童妃面前,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夺她怀中的婴儿,像鹰爪一样抓向那个襁褓!

    “不——!”

    童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用身体死死护住孩子,指甲在屈尚忠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不知死活!”屈尚忠勃然大怒,一个眼神过去,两名太监立刻扑上,粗暴地掰开童妃的手臂,将啼哭不止的婴儿抢了过去。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童妃疯了一样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

    屈尚忠狞笑着下令。

    “把她给咱家吊起来!”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用两根浸过水的细麻绳被套上她双手的手腕,绳子的另一端被扔过头顶的铁梁。

    两个太监猛地一拉,童妃的身体被硬生生拽离地面,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绳子深深勒进肉里,全身的重量都悬于手腕之上,只有脚尖能勉强点地,维持着一个极其痛苦的姿势。

    屈尚忠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绕着童妃的身体走了一圈,目光如黏腻的蛞蝓,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上爬过。“啧啧…这身段,倒是真有几分狐媚气,难怪…”他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更加狰狞的表情,“可惜,是个冒牌货!”

    他凑到童妃面前,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低语:“说!你是谁派来的?胆敢冒充王妃,攀附天家!从实招来,咱家给你个痛快!”

    “我没有…我说的…句句是真…”童妃的牙齿在打颤,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还嘴硬?”屈尚忠冷笑一声,对身后一招手。两名太监开始对童妃用刑。

    冯可宗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指甲刺入了掌心。“屈公公!她一介女流,何至于此!”

    屈尚忠头也不回,用一种传授秘诀的口吻说:“冯大人,你最近清闲,怕是忘了锦衣卫祖传手艺。对付这种贱骨头,就得先摧其身,再毁其志。让她知道,在这里,她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童妃全身痉挛,大汗淋漓,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仍然咬牙坚持。

    屈尚忠从旁边一个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牛皮小包,在一旁的桌子上,慢条斯理地摊开,选了一把精致的小钳子。然后示意太监将那个啼哭的婴儿抱到她面前,用小钳子夹住婴儿的手指,阴恻恻地说:“你再不招,咱家就用这小孽种,试试我们新制的小玩具。让你亲眼看着你女儿受苦。”

    这句话,成了压垮童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彻底崩溃:“我招…我招…别动我的孩子…你说什么…我…我都认…”

    屈尚忠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猫捉住老鼠后玩弄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问道:“好,这才是聪明人。咱家问你,你说你十六岁入福王府,那府里的东宫、西宫两位王妃,姓甚名谁,你总该知道吧?”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童妃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回答了两个女人的姓氏,一个姓李,一个姓黄。

    话音刚落,屈尚忠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哈哈哈哈!冯大人,你听见了么!你听见了么!”他指着童妃,像获得了第一个胜利,“福王乃是亲王,何曾有过东宫、西宫之制?这贱妇,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敢在此招摇撞骗!”

    童妃如遭雷击,这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问出真相。他在诱供自己,他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向皇帝交差的说法。

    屈尚忠得意地看着冯可宗,眼中满是炫耀。“皇上早上还在疑惑,这么简单清楚的事情,冯大人怎么审了几天还审不出来。咱家还为冯大人说了好话,说你冯大人只是心善。你看,也没多难嘛。咱家这不是一问,就问出来了?”

    他一挥手:“既然这妖妇已经自承假冒,就不用客气了。用刑。”

    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伴随着婴儿因惊吓而更加尖锐的哭声,在阴森的诏狱里回荡。

    冯可宗不忍直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于是他转过身,对屈尚忠僵硬地拱了拱手:“下官…想起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人间地狱,将身后的惨叫和哭喊,连同自己最后一点良知,一同关在了那扇沉重的牢门之后。黑暗,从四面八方将他吞噬。

    当那扇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与序。牢房内,只剩下油灯的微光,和屈尚忠那张在光影下更显扭曲的脸。

    “哼,”屈尚忠对着门的方向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刻薄的鄙夷,“什么锦衣卫都督,心肠软得跟嫩豆腐似的。这活儿,他干不来。”

    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凑趣道:“那是自然。还得是公公才能为皇上分忧。冯大人他……差远了。”

    ……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被轻轻推开。

    冯可宗走了进来。他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那个婴儿。可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刑架上那具寂静的的身体。

    他心中一沉,快步上前。他看到了她脸上那叠厚厚的、已经半干的纸张,像一个白色的面具。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感到一种冰冷的潮湿。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地,将它们揭了下来。

    最后一张纸被揭开,露出了下面的脸。那张脸已经因窒息而青紫,但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牢房漆黑的顶,瞳孔里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不甘和最深沉的怨毒。

    她死不瞑目。

    冯可宗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她的颈侧,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没有一丝脉动。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预想过她会受尽折磨,却没有想到,屈尚忠会直接在这里将她虐杀。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了自己仍然紧握在袖中的那份供述,看着上面娟秀而决绝的字迹,再看看刑架上那双圆睁的、充满控诉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徒劳地拂过她圆睁的双眼,试图让她安息。但那眼皮僵硬,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地瞪着这不公的世道。

    冯可宗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成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将那份血书死死地攥在掌心,布料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已经没有气息和动静的襁褓,眼神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和无奈被彻底碾碎。

    一阵阴风陡然刮过,吹息了本就明灭黯淡的油灯。冯可宗佝偻的身躯被整个包裹在黑暗中。
  http://www.xvipxs.net/204_204422/7061104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