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夺自清军的战马确是难得的良驹,脚力雄健,速度极快,很快便将身后可能存在的零星追兵甩得无影无踪。
但梁桂生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尽可能选择偏僻的江边小路和田间阡陌,避开官道大路。
天光渐渐放亮,晨曦为珠江水面镀上了一层粼粼金辉。
远处,一片庞大的、灰黑色的城市轮廓线,如同匍匐的巨兽般,逐渐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广州城越发近了。
越靠近省城,周遭的气氛便越发不同。
河道里,穿梭往来的各式船只明显增多,疍家的小艇、运货的驳船、甚至偶尔能看到喷吐着黑烟的小火轮,显示出不同于佛山的喧嚣与活力。
岸边上,行人商旅也逐渐稠密,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汇聚成流,沿着道路涌向那座巨大的城市。
在这看似繁忙喧嚣的表象之下,梁桂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官道卡口处,巡查的绿营兵和新军士兵数量明显增多,对入城人流的盘查也变得格外严厉。他甚至远远看到了几个穿着黑色号褂、腰挎短枪的缉捕营番役,在人群中穿梭着。
梁桂生心中一凛,勒紧缰绳,让马匹的速度缓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太过显眼,浑身血污破损,脸色苍白,骑着一匹军马,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关卡。
他强打精神,拨转马头,绕向记忆中东堤一带的疍民聚集区。那里水道纵横,棚屋林立,人员复杂,倒是潜入省城的一处选择。
等到了一个僻静的河湾处,他翻身下马,忍着剧痛,迅速脱下血迹斑斑的外褂,反穿在身上,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里衬。
又抓起几把浑浊的江水,胡乱抹了把脸,冲掉最明显的血污和泥点。
随后,他用力一拍马臀,将那匹健马赶入一片浓绿蕉林深处。做完这一切,他靠在一棵榕树下休息片刻,仔细将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遍,确认仅剩的三发子弹随时可以击发,然后将其深深藏入怀中。
那柄缴获的匕首则贴身绑在小臂内侧。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狼狈入城的普通乡下青年,虽然依旧引人注目,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他混入人流,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巧妙地利用人流和货摊作为掩护,避开了几处明显的盘查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与官兵擦肩而过,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的目标是太平门,那里货流繁忙,人员混杂,或许有机会混进去。
然而,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严峻。
城门两侧,除了惯例的绿营兵丁,还多了数名眼神精悍、腰佩短枪、身着号衣的缉捕营汉子。
他们不再仅仅收取“买路钱”,而是对每一个入城者的面貌、行李,甚至手掌虎口的茧子都进行着细致的盘问和审视。
越靠近太平门,盘查越发严密。
他观察了许久,都无法找到安全的空隙。焦虑如蚂蚁般开始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动声色地随着人流缓慢前移,梁桂生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可能的破绽。码头力工、贩夫走卒、投亲访友者……一个个身份在他脑中过滤,又一一否定。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路之时。
“快些快些!莫要误了高先生画社的大事!”一个略显急躁,却又带着读书人特有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梁桂生微微侧目,只见一队力工,扛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正费力地挤开人群向前。领头的两人,穿着黑色洋派学生装,正是曾在叠滘码头有过一面之缘,以激昂言辞怒斥清兵的黄鹤鸣与杜凤书。
此刻,这两位年轻人,正指挥着力工们搬运印有“岭南画社”字样的箱子,箱缝间隐隐透出矿物和植物混合的独特气味。
是绘画用的昂贵颜料。
梁桂生心中一动,脚步微微放缓,几乎与他们的队伍并行。
几乎是同时,黄鹤鸣的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落在了梁桂生身上。
四目相对瞬间,黄鹤鸣先是一怔,显然认出了这个曾在码头混乱中出手相助,又以英语提醒他们逃走的洪门“神秘人”。
杜凤书也察觉到了同伴的异样,顺着目光看去,脸上同样闪过一丝惊诧,但迅即化为心领神会。
黄鹤鸣忽然指着梁桂生,对领头的力工头目大声道:“阿贵,这不是你前日病倒的那个表侄吗?病好了就来上工?几勤快喔,正好,人手不够,让他也搭把手,工钱照算。”
他语气自然,带着这个时代读书人特有的的权威。
那力工头目阿贵愣了一下,看了看梁桂生,又看了看黄鹤鸣。
虽不明所以,但这两位“画社的先生”是给钱的东家,他自然不敢多问,连忙顺着话头道:“啊……是,是是!阿生,还愣着做乜(什么)?快过来帮手扛这箱靛青。”
梁桂生立刻低下头,挤出几分乡下人特有的憨厚和局促,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哎,来了,表叔。”
他快步上前,毫不费力地从一名气喘吁吁的力工肩上接过一个沉重的颜料箱,稳稳扛在自己肩上。
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不俗的力气,混在力工队伍中,竟是毫无违和感。
队伍重新移动,走向城门哨卡。
“站住!干什么的?箱子里是什么?”一名缉捕营的汉子厉声喝问,目光冷厉地在众人脸上刮过。
黄鹤鸣不慌不忙上前,掏出一张名帖,语气平和却带着底气:“岭南画社,给‘守真阁’送订制的颜料。这是画社高剑父先生的名帖,军爷可要查验?”
“高剑父”三个字似乎颇有分量,那汉子神色稍缓,但仍坚持开箱检查。
打开一个木箱,果然是各色罐装、袋装的珍贵颜料,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缉捕营的人仔细翻检,甚至用匕首捅了捅箱底,确认无异。
目光最终落在了新加入的梁桂生身上:“他呢?面生得很。”
头目阿贵忙赔笑解释:“军爷,这是我乡下表侄,刚来省城投奔我,有力气,带来帮衬一下,赚几个铜板糊口。”
梁桂生配合地低下头,身体微微瑟缩,一副没见过世面、畏惧官差的模样。
那缉捕营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眼,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肩膀,触手皆是紧绷坚韧的肌肉,确实是常年劳作的体格。
加之他气息内敛,面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蜡黄,与命令中杀死多名官兵的悍匪形象颇有出入。
“行了行了,快走!别挡着道。”
或许是看在“高剑父”名帖的份上,或许是觉得这一箱箱颜料确实无利可图,那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队伍顺利通过卡口,踏入广州城。
城市的喧嚣瞬间包围了梁桂生。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轮船汽笛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香料、咸鱼、煤烟、人汗,还有若有若无的鸦片烟香。
这与佛山镇的静谧古朴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充满活力却又藏污纳垢的庞大与混乱。
黄鹤鸣和杜凤书示意力工们先将颜料运往画社,然后落在后面,双双来到梁桂生面前。
“这位兄台,码头援手之恩,尚未谢过。”黄鹤鸣拱手,语气诚挚,“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此番入城,可是有紧要之事?”
他们虽不知梁桂生具体身份,但码头那晚他的出手相助和流利的英语,已让他们断定此人绝非普通江湖客,极有可能是同道中人。
梁桂生抱拳还礼:“佛山梁桂生。多谢二位先生方才解围。实不相瞒,我受师兄钱维方与高剑父先生所托,前往‘守真阁’,面见黄兴先生。”
听到钱维方、高剑父、黄兴这些名字,黄、杜二人脸色顿变,相视一眼,眼中尽是凝重与了然。
“原来是自己人!”杜凤书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激动,“梁兄随我们来,‘守真阁’就在西关溪峡街,我们带你过去。”
三人不再多言,由黄鹤鸣和杜凤书在前引路,梁桂生紧随其后,穿梭于广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西关一带,富商云集,建筑中西合璧,比之城外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坐着乌篷船往来于河南河北的行商巨贾络绎不绝。
西关溪峡街漱珠桥下,住着虽然已然没落,但依旧豪富的十三行巨贾们,其中一边是伍家,一边是潘家。
都是富可敌国的家世。
但街面上乞丐流民却与那整洁辉煌的建筑如此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座门面并不起眼,却透着雅致气息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黑漆木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清秀中带着筋骨的大字“守真阁”。
看似是一家经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店铺。
黄鹤鸣上前,有节奏地轻叩门环。
片刻,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黄鹤鸣低语几句,又出示了信物,那伙计目光警惕地扫过梁桂生,随即点头,将三人迅速让了进去,然后飞快地闩上门。
店内光线略暗,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穿过前堂,来到一处静谧的后院。
院中,一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干练大方的年轻女子正与两名男子低声商议着什么。
那女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却更显坚毅,正是“守真阁”的主事人,李家二少奶奶徐宗汉。
而另外两名男子,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虽穿着长衫,却难掩一股叱咤风云的豪杰气概,正是同盟会统筹部部长、此次广州起义的副总指挥黄兴(字克强)。
另一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则是起义总指挥赵声(字伯先)。
见到黄、杜二人带着一个陌生精悍、身上隐带血迹和风尘之色的青年进来,院中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梁桂生身上。
徐宗汉率先开口,声音软糯:“鹤鸣,凤书,这位是?”
黄鹤鸣忙道:“二少奶奶,黄先生,赵先生。这位是梁桂生梁兄,自称受钱维方师兄与高剑父先生重托,要面见黄先生!”
梁桂生上前一步,挺直脊梁,抱拳行礼,声音沉静:“洪门佛山大胜堂,巡山六爷梁桂生,奉钱维方师兄之命,特来向黄克强先生、赵伯先先生复命!”
他目光扫过黄兴与赵声那凝重而充满审视的脸,一字一句道:
“佛山武器转运站已暴露,接头人黄宝珊为掩护‘山货’与在下,身中数箭,生死未卜。叛徒乃东海十六沙‘泗利堂’白纸扇,现为李准师爷的刘四维,已被我亲手格杀!”
“钱维方师兄曾于南海上林村遭李准擒拿,幸得同盟会同志、林家小姐林蓓舍身相助,与在下拼死救出,现已向省城而来。”
一番话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小小的院落中激起千层浪。
黄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梁桂生的肩头,粗壮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痛惜,以及看到同志舍生忘死后的激赏。
赵声快步走到院门处,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对徐宗汉微微点头。
徐宗汉立刻对梁桂生道:“梁兄弟,辛苦了!你身上有伤,快随我到内室处理包扎!”
黄兴与赵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与沉重。
“桂生兄弟,”黄兴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话语,低沉而充满力量,“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你先安心治伤,容我与伯先兄商议。广州,需要你这样的热血男儿!”
“桂生兄弟,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守真阁相对安全。宗汉,烦你安排一下。”
徐宗汉立刻点头:“放心。我这就去取伤药和干净衣物。”她转身对黄鹤鸣说,“鹤鸣,你去厨房让他们烧点热水,再让下碗面,多卧两个鸡蛋。”
温暖和安全感终于袭来,混合着剧烈的疲惫和伤痛,梁桂生只觉得眼前一黑,强撑的意志终于到了极限,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去。
黄兴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
“快!扶他到里间榻上!”徐宗汉急道。
梁桂生最后的意识,是听到黄兴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对赵声说:“……伯先,立刻通知各方,计划有变,我们必须提前……”
http://www.xvipxs.net/204_204424/7061149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