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石码头,东平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鳞光。
梁桂生亲率两百名精锐的大胜堂弟子,清一色青色短打,腰挎短枪,背缚大刀,臂缠象征佛山民军的白巾,肃然列队于码头空地。
队伍鸦雀无声,唯有江风拂过衣袂的猎猎作响,一股精悍凛冽之气扑面而来,引得码头工和过往船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看,是佛山梁龙头的人!”
“嘘!要讲梁司令。”
“好强的架势,这是要接哪位大人物?”
“不知道,梁大司令亲自迎接的肯定是大人物啦!说不准是反朝廷的四大寇里的孙文哩。”
“呸呸呸!要改口,孙文也是你叫的,是博士。”
“博士是个啥……”
“大人物呗!”
……
一艘小火轮“突突”地冒着黑烟,缓缓靠岸。
船刚停稳,踏板尚未完全架好,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片眼镜、身形清瘦却步履沉稳的青年,便在几位随从的护卫下,率先走下船来。
正是从香港辗转归来的候任广东都督胡汉民。
他脸上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镜片后的双眼却温和有神,当看到迎上前来的梁桂生及其身后那支军容严整、枪械鲜明的民军队伍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赞许之意。
“展堂先生!”梁桂生抢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佛山民军司令梁桂生,奉高剑父先生之命,特来迎候都督!”
胡汉民见到身形挺拔、英气逼人的梁桂生,脸上顿时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桂生兄弟,不必多礼!你在佛山霹雳手段,一举光复重镇,扬我革命军威,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得剑父兄急电,知你已控扼佛山,心中大定。有你在此接应,汉民入省城,如虎添翼啊!”
他言语恳切,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乱世之中,手握精兵强将的实力派人物,无论出身如何,都是各方极力拉拢的对象。
何况梁桂生虽出身会党,但与同盟会出生入死多次,胡汉民也将他看为自己人。
此次一日光复佛山,无异于在他胡汉民通往广东都督宝座的道路上,扫清了一处重要的障碍,并增添了一枚沉甸甸的砝码。
“展堂先生过誉了,桂生只是尽了本分。”梁桂生谦逊一句,随即侧身引路,“码头风大,请先生移步镇内歇息。桂生已备下酒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并汇报佛山情况。”
“好,好!正要与桂生兄弟详谈!”胡汉民从善如流。
他语速很快,但言辞恳切,让人如沐春风。
“展堂先生,”梁桂生谦逊道,“桂生一介武夫,唯知为国为革命效力,尽些本分。得知展堂先生履新,桂生与佛山民军弟兄,愿为都督前驱,护佑周全。”
说着,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肃立的队伍:“这些都是我佛山民军的精锐弟兄,个个都是反清复明的好汉子,身手矫健,忠诚可靠。
我已从中挑选出二十名武功最好、机敏过人的兄弟,编为都督贴身卫队,听候调遣。”
他一挥手,队长吴勤立刻带着一队精神抖擞、清一色腰挎驳壳枪、背着雁翎刀的精悍青年跨步出列,向胡汉民齐刷刷敬新学的新式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锐利,一股精干之气扑面而来。
胡汉民仔细打量这支卫队,见他们虽穿着还是百姓式样的服装,但颜色统一,站姿挺拔,眼神精悍,行动间透出练家子的底子,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心中更是欢喜。
“好!好!桂生兄弟思虑周详,胡某感激不尽!”胡汉民连连点头,“有如此虎贲之士护卫,胡某心安矣!如今省城局势纷乱,正需桂生兄弟这样的干城之将鼎力相助!”
寒暄已毕,梁桂生亲自护送胡汉民一行前往佛山镇内早已准备好的下榻之处,江孔殷提供的一处宅院,现已临时作为都督行辕。
是夜,都督行辕书房内,灯火通明。
胡汉民与梁桂生对坐品茗,摒退了左右。
“桂生兄弟,”胡汉民放下茶杯,神色转为凝重,“广东虽已光复,然局势依旧复杂。张鸣岐虽逃,但龙济光、黄龙士旧部仍在,各路民军蜂起,良莠不齐,号令不一。
更有甚者,如陈竞存、王和顺等虽是革命同志,却有拥兵自重之嫌,恐非广东之福啊。”
他看似随意地提起陈炯明,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梁桂生的脸。
梁桂生心知这是胡汉民在试探自己对陈炯明的态度,也可能是在点醒自己陈炯明此前确有吞并之意。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展堂先生明鉴。乱世之中,兵权在手,难免有人心生异志。
陈竞存手握重兵,若能以大局为重,自然是革命栋梁。
然则……三二九之役,我佛山弟兄在前浴血,几近全军覆没,却未见其麾下一兵一卒来援,致使克强先生重伤,多少好兄弟血洒羊城……此事,佛山洪门弟兄,至今耿耿于怀。”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胡汉民心坎上。
这正是胡汉民对陈炯明最大的心结和不满之处。
胡汉民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叹了口气:“克强兄之事……唉,确是令人痛心。竞存当时……确有处置失当之处。桂生兄弟,你们受委屈了。”
梁桂生见话已点到,便不再深究,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布局:“展堂先生,过去之事,暂且不提。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广东大局。
桂生以为,欲要真正巩固革命成果,北伐中原,必须有一支真正听命于军政府、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新式军队。”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胡汉民:“如今各路民军,多由会党、团练改编,虽勇猛,但江湖习气深重,缺乏现代军事知识和纪律约束,难以应对未来与清廷之北洋精锐作战。
若不能尽快整顿,恐成尾大不掉之势,甚至滋生军阀割据之祸。”
胡汉民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桂生兄弟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梁桂生沉声道,“桂生以为,都督应立即着手,以拥护军政府、纪律良好的部分民军为基干,仿效欧美日等国陆军编制,建立一支真正的‘粤军’。
统一番号,统一指挥,统一粮饷,严格军事训练,灌输革命思想。
对于桀骜不驯、扰民害民者,则需坚决整顿,甚至武力解决,绝不能姑息养奸!”
他想了想,继续道:“广东财力雄厚,水陆要冲,若能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新式粤军,进可北伐中原,定鼎天下;退可保境安民,成为革命坚实基地。
这不仅是广东一省之事,更关乎整个革命大局的未来走向。展堂先生执掌粤政,此乃千秋之功业!”
这番话,既有对当前棘手问题的具体解决方案,又点明了广东在全国革命棋盘上的战略地位,更抬高了胡汉民作为广东都督的历史责任,可谓句句说到了胡汉民的心坎里。
胡汉民听得心潮澎湃,用力一拍大腿:“桂生兄弟所言,正合我意!真乃深谋远虑也。整顿军政,编练新军,实为当前第一要务!
桂生兄弟,你精通军事,又深得本地军民拥戴,此事,还需你大力襄助!”
“桂生义不容辞!”梁桂生抱拳道,“佛山民军愿率先接受整编,为全省之倡。但此事需稳步推进,尤需注意……”
他压低了声音,“需防有人借整编之名,行吞并之实。特别是对某些已呈尾大不掉之势的力量,更需谨慎谋划,软硬兼施。
须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里得人心。”
胡汉民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光芒:“说得好!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里得人心。桂生兄弟真是一语中的,胡某虽一介书生,却也知道理。有你我在,这广东,乱不得,也乱不了!”
“桂生兄弟思虑如此周详,切中要害。整军经武,实为第一要务。只是……千头万绪,从何入手?需有得力之人推行方可。”
梁桂生知道火候已到,不再深言,转而道:“此乃都督运筹之事,桂生唯都督马首是瞻。佛山民军三千子弟,别的不敢说,对同盟会、对军政府的忠心,可昭日月。
武器粮饷,目前尚可自给,愿为都督整饬广东军政,略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有独立维持军队的能力,不需仰人鼻息,给了胡汉民一个潜在的选择和支点。
胡汉民深深看了梁桂生一眼,心中对这位年轻却沉稳干练的“民军司令”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勇武,更有韬略,且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懂得进退,确是可用之才,或可用来平衡其他骄兵悍将。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进军省城、稳定局势的步骤,直至深夜。
胡汉民对梁桂生的印象大为改观,不再仅仅视其为一员悍将,更看作是可以倚重的军政干才和战略盟友。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梁桂生亲率三千佛山民军精锐,护卫着胡汉民的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佛山镇,向省城广州进发。
队伍旗幡招展,士气高昂,尤其是那几门用骡马拖拽的克虏伯行营炮,更是显得威风凛凛。
胡汉民坐在马车中,看着窗外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心中踏实了许多。
队伍行至广州城西南的芳村附近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斥候飞马来报:
“禀都督、梁司令!前方道路被一支自称‘惠军’的队伍拦住,约有千余人,器械杂乱,为首者名叫石锦泉,态度蛮横,要求……要求我们留下买路钱,否则不许通过!”
“惠军?石锦泉?”梁桂生眉头一皱,“惠军不是王和顺的队伍?怎么搞起拦路打劫的事情来?还打劫到自己的头上?”
胡汉民闻言,脸色一沉:“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截都督仪仗,形同土匪!梁司令,你看……”
梁桂生冷笑一声:“都督勿忧,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疥癣之疾。待我去会会这位石锦泉。”
说罢,他一带马缰,在陈盛及二十名贴身卫士的簇拥下,来到阵前。
只见前方道路上,黑压压聚集着一群服装杂乱、手持各种老旧枪械甚至大刀长矛的汉子,队伍歪歪扭扭,毫无阵型可言。
为首一名黑矮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敞着怀,腰插两把驳壳枪,正骑在一匹健马上,趾高气扬地叫嚣着。
“呔!前面的队伍听着!此路是我石锦泉开,此树是我石锦泉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枪炮钱财留下,饶你们不死!”
梁桂生策马缓缓上前,在距离石锦泉十余步处勒住马缰,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和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沉声道:“你就是石锦泉?”
石锦泉被梁桂生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但仗着人多,又看对方队伍装备精良,贪念大起,强作镇定道:“正是你石老爷!你又是哪路神仙?快报上名来!”
“佛山民军,梁桂生。”
“梁桂生?”石锦泉愣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汉子连忙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石锦泉脸色微变,但随即又露出凶光,嘿嘿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佛山那个打死李准的梁桂生?听说你发了大财,吞了佛山的官库?见面分一半!
把你那些大炮、快枪留下,再拿十万银元出来,老子就放你和那个什么酸秀才都督过去!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老子认得你,老子的枪可不认得你!”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枪口乱指,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梁桂生身后,陈盛等人手已按在了枪柄上,眼神冰冷。
梁桂生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凛冽的杀气。
“石锦泉,你趁乱而起,不打清兵,反倒劫掠百姓,形同匪类。也不知道王和顺王大龙头是怎么管教你的?今日竟敢拦阻胡都督车驾,勒索革命同志,真是找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石锦泉那边的鼓噪声不由得小了下去。
石锦泉被梁桂生的气势所慑,色厉内荏地吼道:“少他娘废话!不给钱,就尝尝老子的厉害!弟兄们,准备……”
他“动手”二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梁桂生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出。
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看也不看,甩手便是“砰!砰!”两枪。
枪声清脆,快如闪电。
石锦泉只觉得左右耳边一阵炽热的气流掠过,吓得他魂飞魄散,下意识一缩脖子。只见他身后两名举枪欲射的心腹喽啰,手腕上已然各自多了一个血洞,痛叫着栽下马来。
“哗——”惠军阵中一片大乱。
就在所有人被这神乎其技的枪法惊呆的瞬间,梁桂生已策马冲至石锦泉面前,不等他反应,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抓住石锦泉持枪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石锦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驳壳枪脱手落地。
梁桂生就势一带,将石锦泉如同拎小鸡般从马背上提了过来,按在自己马鞍之前,右手驳壳枪冰冷的枪口已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如兔起鹘落,干净利落,不过呼吸之间。
“都别动!”梁桂生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谁敢妄动,我立刻打碎他的狗头!”
喽啰们见首领瞬间被擒,个个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无一人敢动。
梁桂生用枪口狠狠顶了顶石锦泉的脑袋,冷冷道:“石锦泉,你现在还要买路钱吗?”
石锦泉早已吓得屎尿齐流,面无人色,颤声求饶:“梁……梁爷饶命!是兄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钱不要了,路让开,马上让开。”
“让你的人,把武器堆到路边,全体后退百步。”梁桂生命令道。
“照……照做!快照梁爷的话做!”石锦泉嘶声喊道。
喽啰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梁桂生凛冽的目光和顶在首领头上的枪口威慑下,纷纷将手中破枪烂刀扔到路边,乱哄哄地向后退去。
梁桂生对身后的陈盛道:“大师兄,带人过去,把他们的武器收了,看着他们,谁敢异动,格杀勿论!”
“是!”陈盛一挥手,率领一队如狼似虎的佛山民军士兵冲上前,迅速收缴武器,控制场面。
梁桂生这才像丢垃圾一样,将瘫软如泥的石锦泉掷于马下,对赶过来的胡汉民道:“都督,此獠如何处置?”
胡汉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于梁桂生的悍勇与果决,更坚定了倚重之心。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石锦泉,沉声道:“此种害民之匪,留之何用?若不是他顶了惠军名号,要给王同志一个面子,便依军法处置了!”
梁桂生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对石锦泉道:“石锦泉,你啸聚山林,劫掠百姓,已是死罪。今日竟敢袭击革命都督,罪加一等!现在将你拿下,去见王大龙头。”
“不……梁爷……胡都督……饶……”石锦泉惊恐地瞪大眼睛,话未说完。
“砰!”
一声枪响,石锦泉身边一朵泥花溅开。
“闭嘴!再胡言乱语,下一枪就打你的脑袋!”
梁桂生收枪入套,对噤若寒蝉的惠军喽啰们朗声道:“石锦泉罪有应得!尔等多为胁从,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愿回家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需遵守纪律,接受改编,若有再犯,与此獠同罪!”
喽啰们早已胆寒,纷纷跪地求饶,表示愿意听从发落。
胡汉民见状,抚掌赞叹:“桂生兄弟雷霆手段,荡涤妖氛,真乃国家栋梁!如此一来,看省城还有谁敢小觑我革命军法!”
经此一役,梁桂生及其佛山民军的威名,随着溃散的惠军喽啰之口,迅速传遍省城周边。
那些原本心怀鬼胎、蠢蠢欲动的各路所谓民军首领,闻讯无不凛然。
队伍清除路障,继续向广州城挺进。
通往省城的道路,似乎也因此变得顺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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