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梁桂生头也没回。
“徐固卿和林颂亭都在盯着‘克复金陵’这首功,尤其是未来的江宁都督之位。”秦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何必死磕炮台?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指着地图:“乌龙山、幕府山炮台,我们照打,只要打下,却不必死守。拿下后,立刻虚张声势,做出固守待援或继续清剿残敌的姿态。
然后,主力迅速转道,直扑天堡城或雨花台!
这两处才是金陵城的钥匙,谁先打进去,谁就是首功!到时候,他徐固卿也好,林颂亭也罢,还能把我们到手的功劳抢走不成?
姚司令大军未至,这首功,合该我粤军独立师拿下!”
副师长钱维方闻言,眼睛一亮:“好计!秦参谋长,你这脑袋瓜子真好使。师长,干吧!让那帮衰仔看看,谁才是真英雄!”
梁桂生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看着一脸兴奋的钱维方和眼中充满算计的秦觉,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为什么?”钱维方和秦觉同时一愣。
“姚司令大军未至,我粤军独吞首功,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梁桂生目光沉凝。
“徐绍桢、林述庆、朱瑞、刘之洁……眼下这金陵城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盯着这块肥肉。我们一支客军,若抢先破城,占了首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天堡城和雨花台的位置上:“到时候,就不是攻城,是被人当城攻了!
我们这点人马,够他们几家分的吗?姚司令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不能因小利而忘大局,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秦觉怔住了,他光想着抢功,却没想透这背后的凶险。钱维方也哑火了,挠着头不吭声。
就在这时,师部门帘被猛地掀开,特务连连长吴勤带着一身水汽和泥泞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长!有情况!”
“讲!”梁桂生精神一振。
“我们按您的命令,化妆潜入乌龙山附近侦察。就在刚才,在江边芦苇荡里,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清兵。”
吴勤语速极快,“本来想拿下,结果他主动表明身份,说是幕府山炮台的哨官,叫成鲲,有要事求见革命军长官,愿意阵前反正,做内应!”
“什么?”梁桂生、秦觉、钱维方三人几乎同时出声。
“人在哪里?”梁桂生急问。
“就在外面,被我们的人看着,绝对可靠!”
“带进来!不,我亲自去见他!”梁桂生说。
一个小营房里,油灯摇曳。穿着清军号褂、浑身湿透、面色惊惶却带着几分决绝的高大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成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长官!小的成鲲,是金陵中会党成员,现充任幕府山炮台左哨哨官。
王管带(王有宏)为人严苛,动辄打骂,克扣军饷,弟兄们苦不堪言。小的和炮台里不少弟兄,早已心向革命,不愿再给清廷卖命了。
听闻革命大军已到,特冒死出来,愿为内应。只求长官给条活路!”
梁桂生没有立刻扶他,而是目光如刀,仔细审视着成鲲:“口说无凭,何以取信?”
成鲲急忙从贴身内衣掏出一块腰牌和几张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纸:“长官请看,这是小的的会党腰牌。
还有……还有这几张是小的凭着记忆画的炮台内部的布防草图,这几日正好轮到小的夜里值哨,愿意反正的兄弟都联络好了,千真万确!”
梁桂生拿过腰牌。
见腰牌正面是梅花图案。
“梅花”通称红梅,“红梅”与“洪门”谐音,故正面梅花代表天地会洪门。
背面是三个字:复起堂。
“复”代表天地会“反清复明”的宗旨;“起”代表“起义”;“堂”有“堂会”之意;三个字连起来的意思是“反清复明之堂(会)”
梁桂生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突然开口问:“你姓什么?”
成鲲一愣,他不是已经报过名姓了吗?
突然脑袋开窍,马上鼓足勇气,答道:“查我名来问我姓,世居住在合三河,松柏林中我要过,洪兄你不识雄罗。如今说与名和姓,你洪就是我洪哥,朱氏金娘来叫我,二家双逢万年多。”
这是出身会党之人才懂的洪门隐语,叫做“问人姓名诗”。
梁桂生拿起地上的三个石头子儿,在地上摆了个三角形。
然后看着成鲲。
成鲲用脚尖轻轻踢开中间那一块石子儿,道:“三色石头一座城,义兄何用问前程,本弟木杨曾到过,踢开中路就行程。”
“你来做什么?”梁桂生冷冷地问。
成鲲面不改色,大声道:“天生朱洪立为尊,地结桃园四海同,会齐洪家兵百万,反离鞑子伴真龙。清朝举起迎兄弟,复国团圆处处齐,大家来庆唐虞世,明日当头正是洪。”
梁桂生面上一喜,伸手施“三把半香”礼,道:“果然是咱们洪家的兄弟!”
这一句出口,成鲲也回礼:“哥哥在上,小弟不知是洪家兄弟,未敢报号,真是有愧了!”
梁桂生哈哈一笑,道:“洪家兄弟三百年努力,现在不就是要实现了吗?”
秦觉接过图纸,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又与近日侦察情报印证,越看越是心喜,低声道:“师长,图纸标注细致,尤其是这几处暗堡和机枪位,与我们推测吻合。观其神色器物,不似作伪。”
梁桂生心中狂喜,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上前一步,扶住成鲲:“成兄弟,深明大义,梁某佩服!若你所言属实,反正成功,你便是光复金陵的功臣!”
“谢哥哥!”成鲲声音哽咽。
“炮台内,像你这样的弟兄有多少?如何联络?如何行动?”梁桂生连珠炮似地问道。
成鲲定定神,清晰答道:“回哥哥话,信得过的弟兄,左哨就有二三十人,其他各哨也有心腹。
只要大军今夜子时从后山小路潜至炮台外墙下,正好是兄弟带班!以三堆篝火为号,兄弟便打开侧门,引大军入内。定可一举成功!”
“好!”梁桂生用力一拍成鲲的肩膀,“我信你!吴勤,你带两个人,护送成兄弟秘密返回炮台附近。今夜子时,我亲率精锐,准时抵达后山!就以三堆篝火为号。”
“是!”
成鲲千恩万谢地跟着吴勤出去了。
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钱维方兴奋地搓着手。
秦觉眼中精光闪烁:“师长,如此一来,计划就要变一变了!炮台可轻取,但这首功……我们更不能要了!”
梁桂生看向秦觉,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秦参谋长,你的意思是……”
“师长明鉴!”秦觉快速说道。
“既然炮台可轻松拿下,我们更应借此机会,送林述庆一个‘首功’。
我们拿下炮台后,立刻大张旗鼓向联军报捷,但主力并不急于向城内发展,而是做出清扫外围、巩固炮台的姿态。
同时,将通往天堡城方向的敌军薄弱环节,故意‘泄露’给林述庆部。”
他阴明一笑:“林颂亭得了消息,必然猛攻天堡城。以镇军的实力和血性,加上我们让出的机会,攻克天堡城大有希望。
届时,‘首克金陵,先登之功’的大功,自然落在林述庆头上。徐固卿能坐视林颂亭独占首功吗?必然全力争夺。
他们二人争这江宁都督的宝座,狗咬狗一嘴毛,还有谁顾得上我们这支‘客军’?我们反而可以超然物外,保存实力,坐看风云!”
梁桂生抚掌大笑:“好!秦参谋长,此计大妙!就按此办理。立刻制定详细计划,既要顺利拿下炮台,又要不着痕迹地把林述庆推上去。”
江风凛冽,但炮台营房里却透出几点灯火,夹杂着几声零落的吆喝和骰子撞击碗底的脆响。
几个守夜的哨兵抱着快枪,缩在避风的垛口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连日来的对峙,让这些原本就士气不高的江防营兵丁更加松懈。
成鲲,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查哨的名义,在冰冷的炮台围墙上来回踱步,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洪门腰牌,又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后山方向,心里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约定的三堆篝火,迟迟没有出现。
“成哨官,这大冷天的,您还亲自巡夜?”一个缩着脖子的老兵油子凑过来搭话。
成鲲心里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呵斥道:“少废话!都打起精神来!这乌漆嘛黑的,万一民党摸上来,咱们都得玩完!”
那老兵讪讪地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民党又不是夜猫子……”
就在这时,后山深邃的黑暗里,猛地跳起第一个火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堆篝火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起来,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成鲲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早已通过气的亲信低喝:“时候到了。跟我来,动作轻点。”
他带着三四个人,装作例行巡逻,快步走向炮台侧后那道不起眼的小铁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成鲲的手有些抖,试了几下才“咔哒”一声打开门锁。
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更冷的江风灌了进来。
门外,影影绰绰站着一群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即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也亮得吓人,正是梁桂生。
“哥哥!”成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梁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用力一挥手。
身后,吴勤、黄国昌率先冲入,特务连的弟子们紧随其后,脚步轻捷如狸猫,手中的短枪、匕首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分头行动!吴勤带人控制营房,黄国昌去炮位。遇到抵抗,格杀勿论!”梁桂生的命令简短而冷酷。
乌龙山炮台的值守队官王有禄,此刻正就着一碟炒花生米、半只盐水鸭,喝得面红耳热。山风凛冽,但哨所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几个心腹兵油子围着他,听着王有禄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早年逛金陵城窑子的风光。
桌上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王有禄醉眼惺忪的脸愈发油腻。
“娘的,这鬼天气……还是咱这儿舒坦……”王有禄打了个酒嗝,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正说得口沫横飞间,哨所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股寒气裹着一个连滚带爬的哨兵冲了进来。
“王、王队官!不、不好了!”哨兵脸吓得煞白,结结巴巴地喊道,“山……山后头……有、有动静!”
王有禄酒意醒了一半,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鸡骨头就砸了过去:“放你娘的屁!后山是悬崖峭壁,猴子都爬不上来!敢扰老子酒兴,滚出去!”
那哨兵躲闪不及,带着哭腔:“真的!小的听见有石头滚落的声音,还……好像有人影在晃!”
陪酒的一个老兵痞嗤笑道:“怕是野狐狸拱你娘吧?要么就是你小子眼花了?这黑灯瞎火的……”
王有禄心下也有些嘀咕,但嘴上仍硬:“就算有几个毛贼,能顶个卵用?前头有王管带的宏字营重兵,咱们炮台墙高门厚,怕个鸟!再多嘴,军法从事!”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面夜空里,极其突兀地传来“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
这枪声绝非来自山前阵地,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炮台围墙根下!
哨所里瞬间死寂,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王有禄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酒意全变成了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划子撕大了(事情搞大了,南京话)!真……真从后山上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炮台围墙的侧后方,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啊!”
“光复金陵!冲啊!”
那声音瞬间冲破了寂静的夜空。
“快!快顶住侧门!”王有禄魂飞魄散,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快去个人,给王管带发信号!求援,快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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