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何青山在四九城脱不开身。父亲被政敌盯着,家族在风雨中飘摇,他像一只被拴在桩上的鹰,翅膀还在,却飞不出去。
但他不顾一切地打听那个人的消息,托战友、托朋友、托所有能托的人。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拼凑出一个让他心碎的原委。
那个人回家告诉了母亲。他跪在母亲面前,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母亲是个单身妈妈,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她接受不了。
她哭,她闹,她绝食,她拿头撞墙,她说你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正好,有个从小看大的女孩子,说喜欢他,说愿意嫁给他。母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和那个女孩子一起,给自己的儿子下了药。
生米煮成熟饭。
那个人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他娶了那个女孩,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责任,是因为那个女孩肚子里有了孩子——他以为那是他的孩子。
何青山知道这些的时候,手心里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不觉得疼。
他是固执的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股倔劲,刻在骨头里,磨不掉。他不可能放手,所以他会等,等他的爱人离婚,等他从那个没有爱的婚姻里解脱出来,等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然后意外来了。
父亲被政敌陷害,何家遭了难。一夜之间,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那些曾经笑着敬酒、称兄道弟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何青山被卷入漩涡,白天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调查、谈话、写材料,晚上守着被气得卧床不起的父亲,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一封一封地写信,又一封一封地烧掉。
他不能寄。寄出去就是连累。他只能等,等何家从泥潭里爬出来,等他还能配得上那个人。他好不容易把家里的麻烦解决了,从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缠中脱出身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他。然后他接到了消息——他的爱人死了。
晚上路过工地,被落物砸死的。当场就没有了呼吸。何青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杯子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水溅了一脚。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碎片上,他也不停。捡完了,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抖。
他赶到蓉城的时候,爱人的妻子在丈夫死后没多久就丢下孩子跟人跑了,跑得很干脆,连一件衣服都没多带,好像这个家、这个孩子、这个死去的丈夫,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包袱。
爱人的母亲在那几年里已经卧病在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全白了。何青山走进那间昏暗的、弥漫着药味和潮湿气息的房间,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打他、骂他“不要脸”的女人,如今连翻身都困难。
他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说想带走那个孩子。
母亲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被病痛折磨得没有光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认出了他。她闭上眼睛,咽了气。
何青山带走了那个孩子。取名何建国。何建国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爸没了,妈妈跑了,一个陌生的叔叔来了,把他抱走了。
他趴在何青山肩膀上,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黑亮的、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家。何青山把他抱得很紧。
何建国长大了。何青山把他养大,送他读书,给他娶妻。何建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以为自己就是何家的孩子,以为何青山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再后来,有一天,何青山正在院子里浇花,门卫说有人找。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拘谨地站在那里。
她说是他爱人的表姐,说有些事,想告诉他。
何青山把她请进院子,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捧着茶杯,低着头,说了很久。
她说那个女孩子——那个说喜欢他、愿意嫁给他的女孩子,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奸夫是工地上一个小包工头,有家室,不肯娶她,她需要一个接盘的人。
爱人的母亲不知道这些,以为那孩子是自己儿子的,逼着儿子娶了她。那个人也以为那是自己的孩子,虽然他不愿意碰她,但他对那个孩子很好,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邻居们都夸他是个好父亲。
那个奸夫后来攀上了高枝,拜了一个有点地位的人当大哥,在工地上混得风生水起。那天晚上,他去爱人家附近办事,顺路去找那个女孩子,被爱人撞见了。
爱人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巷子里搂抱,愣住了。然后他冲上去,抓住那个奸夫,问他你是谁。奸夫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摔倒了。他又爬起来,抓住奸夫的衣服不放。
奸夫慌了,拿起地上不知道谁扔的一块砖头,砸了下去。人死了。警察来了,定了意外。因为爱人为人和善,没有仇人,所以没有人怀疑,没有人追究。那个女孩子哭了一场,把丧事办了,然后跟那个奸夫跑了。
表姐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发抖。她说她是最近在一个饭馆里偶然碰到那个女孩子的,那个女孩子喝多了酒,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嫁得好、男人有本事。
表姐坐在隔壁,听着那些话,越听越怕。她不敢报警,不敢声张,不敢跟任何人说。她怕那个奸夫知道是她说的,会来找她麻烦。
但爱人对她有恩。当年她丈夫生病,没钱治,是爱人借给她的钱,连欠条都没让她打。她想着,如果这辈子不说出来,她死都闭不上眼。
何青山听完,没有说话。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很久。等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叫人弄到那个奸夫和何建国的头发和血液,让人带着这些样本去了国外,找了最权威的机构做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的“亲生父子关系”,看了很久。
他把报告放下,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让那对奸夫淫妇生不如死。
后面的事,就和之前说过的一样了。他把何建国赶了出去,告诉他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那个人的儿子,你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累了。
……
何老爷子从书房的密室里取出一个罐子,青花瓷的,不大,抱在怀里刚好。那是他很多年前从蓉城偷偷带回来的,那天下着雨,他站在那座新坟前,撑着伞,站了很久,然后用手把坟上的土扒开,把骨灰盒取了出来。
他重新埋好土,抱着骨灰盒回了四九城。从那以后,那个罐子就一直在密室里,被他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今天他把它抱出来了。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比几十年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把大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碎的光斑,和几十年前一样。
何老爷子抱着罐子,坐在树下的摇椅上,摇椅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把罐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老爷子想到了最近看过的,关于何鱼的资料,何鱼被救下后考了证,去了大山支教。
她和他的儿子不一样,想着想着……
恍惚间,他看见了那个人。穿着军装,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阳光里,笑着看他。
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双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是那口带着四川口音的软糯嗓音。
他站在那里,像在说,来,我等你很久了。何青山站起来,跑过去,用力把那个思念了大半辈子的人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融进灵魂里,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他按着那个人的后脑勺,迫切地吻了上去。
不是当年河边那棵柳树下生涩的、像两片叶子被风吹到一起的轻吻,是用力地、贪婪地、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的、近乎凶狠的吻。
那个人没有躲,哭着回应他。
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槐树下相拥,在阳光里消散。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可以不再分开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何振国来找何老爷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子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
何老爷子躺在摇椅上,抱着那个青花瓷的罐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摇椅已经不动了,风也停了,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旧照片。何振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躺在摇椅上的、他叫了几十年“爸”的人,看着他安详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罐子。
他红了眼眶。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安静地流。他知道,父亲去找他的爱人了。
这一世,他们错过了太多,遗憾了太多,悔恨了太多。
下一世,他们一定会在一个更好的时代相遇,没有战火,没有偏见,没有那些不得不放手的无奈。
他们会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会有一个温暖的小家,会在每一个清晨互道早安,会在每一个黄昏相拥而眠。
他们会把这一世欠下的所有拥抱、所有亲吻、所有“我爱你”,连本带利地还清。
愿下一世,你们生在太平盛世,长在阳光之下,相爱不必藏,思念不必忍,牵了的手,再也不用放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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