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济世堂中得密辛
九月廿二,巳时初。
济世堂的门板刚卸下两片,李衍就侧身闪了进去。药铺里弥漫着几十种草药混杂的厚重气味,陈皮、当归、艾叶、苍术……像把整个山野的苦涩都收在了这方寸之间。
柜台后,戴着单眼镜片的孙掌柜正用一杆小铜秤称着茯苓,秤砣悬在丝线上微微晃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抓药还是瞧病?方子。”
“孙掌柜?”李衍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块黄杨木牌,轻轻放在秤盘旁边,“老酒鬼让我来的。”
孙掌柜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铜秤,拿起木牌,对着从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手指摩挲着牌面那个“药”字刻痕的深浅,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的经络图。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瞥了李衍一眼。
“那老不死的……净给我找麻烦。”他嘀咕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后堂说话。”
后堂比前面更窄,三面药柜顶着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名签。墙角堆着晒干的蝉蜕、蛇蜕,窗边竹筛里铺着正在阴干的半夏。孙掌柜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又拎起炉子上的陶壶,倒了碗颜色深褐的凉茶推过去。
“说吧,”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惹上什么事了?能让老酒鬼把那牌子给你,准没好事。”
李衍也不客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抹嘴:“也没多大事。就是在城外看见有人埋尸,尸首颈后有窦武亲卫营的旧记;顺嘴问了两句,对方就要杀我灭口;夜里跟到乱葬岗,又撞见他们在搜尸找东西,像是碎玉片;对了,他们还提了句‘腊月祭天’。老酒鬼说您这儿消息灵通,让我来打听打听。”
他说得轻描淡写,孙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却稳住了,碗沿贴着下唇,好一会儿没动。
“窦武旧部……残玉……腊月祭天……”孙掌柜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个词都咬得很慢,像在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最后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叩”声。
“你看到第几块了?”他忽然问。
李衍一怔:“什么第几块?”
“玉符。残破的,边缘有烧痕,刻着符文的。”孙掌柜盯着他,“你看到了,还是拿到了?”
李衍从怀里掏出那半片竹符——昨夜从乱葬岗尸体身上摸来的,放在桌上。
孙掌柜拿起竹符,对着光看了半晌,手指抚过那些加密的符文,又摸了摸烧灼的边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轻微地颤抖。
“第七块。”孙掌柜放下竹符,声音更哑了,“这是第七块的样式。但这是竹符,不是玉符……他们连这个也要收了?”
“掌柜的,”李衍身体前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掌柜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胡饼的吆喝、车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追逐打闹……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药铺后堂却像另一个世界,被草药的苦味和沉重的秘密包裹着。
“六年前,建宁元年。”孙掌柜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败。两人被灭族,麾下亲卫营死的死,逃的逃。但他们在事败前,做了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把一份名册,分刻在十枚玉符上。那名册上……是当年与他们同心、或有过默契的朝臣名单。不是同党,是‘可倚仗之力’。窦武把它交给十个最信任的亲卫,让他们各自带走一块,分散天下,以防不测。”
李衍心头一跳:“那名册如果凑齐……”
“如果凑齐,就等于掌握了朝中一批大臣的……把柄,或者说,是纽带。”孙掌柜看着他,“你可以用它来要挟那些人,也可以用它来联络他们。关键在于,玉符在谁手里。”
“现在有人在收集玉符?”
“对,而且很急。”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三块碎玉,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玉质普通,但雕刻的符文极其精细,“黑市上,一块这样的碎玉,能换十金。我这儿只收到三块,听说已经现世七块了。剩下三块,应该还在几个躲藏多年的老家伙手里。”
李衍拿起一块碎玉对着光看。符文扭曲盘旋,不似篆书,也不像道符,倒像是把文字打散重组后的密语。
“他们要这名册做什么?”
孙掌柜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走回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幅简易的洛阳势力图,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各方势力:宫城、十常侍、外戚何进、西园军、清流士族、各地州牧……线条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孙掌柜的手指点在“腊月祭天”四个朱砂小字上。
“今年陛下龙体欠安,已有半年未临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宫中传言,腊月祭天大典,可能会由某位皇子代行。而哪位皇子代行,很可能就是……就是未来储君的暗示。”
李衍背脊一凉。
他瞬间把线索串了起来:清除窦武旧部,搜集玉符名册,掌控朝臣纽带,影响皇子代祭,进而——
“他们在赌国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止赌,是在清洗。”孙掌柜收回帛书,卷好,“用清除余孽的名义,系统性地杀人夺符。等玉符凑齐,名册在手,就能在祭天大典前,逼宫、站队、清理异己……或者,直接决定下一任天子是谁。”
药铺后堂陷入死寂。
炉子上的陶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快烧干了。
“黑市上,哪儿能查到更多?”李衍问。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城南,废弃的延年里,地下鬼市。”他缓缓道,“那里天黑后开,天亮前散。你去西南角找老铜铺,铺主姓胡,他经手过玉符交易。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听到‘腊月祭天’四个字被人频繁提起,或者看到戴青铜面具的人,立刻抽身,什么都别查了。那不是你该蹚的浑水。”
李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劲儿:“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浑水底下是什么鱼。”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得有些惨淡:“像,真像……当年那老酒鬼也这么说。”
他走到药柜深处,摸出个小瓷瓶丢过来:“带上这个。遇到麻烦,撒出去——是石灰粉混了辣椒末,能让人暂时失明流泪,给你逃命的时间。”
李衍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掌柜的,您这准备挺充分啊。”
“那老不死的介绍来的人,十个有九个会惹祸。”孙掌柜坐回藤椅,端起凉透的茶碗,“我不备点后手,这铺子早让人砸了。”
李衍大笑,揣好瓷瓶,起身抱拳:“多谢。”
“等等。”孙掌柜又叫住他,这次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如果你在黑市,看到一个左手虎口有火焰状疤痕的人,离他远点。那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是谁?”
“别问。”孙掌柜摇头,“知道多了,死得快。”
李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转身推开后堂的门。
光线涌进来,前堂药铺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孙掌柜坐在藤椅上,听着前堂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装着干蝎子的陶罐,露出后面墙上一个小小的竹筒。他从袖中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卷成小卷塞进竹筒——那竹筒连着一条直通地下的铜管。
做完这些,他回到柜台后,继续称他的茯苓。铜秤的秤砣在空中微微晃动,像颗不安的心。
只是抓药的手,比平时更稳了。
二、双星暗入鬼市门
同一日,申时三刻。
永和里崔宅书房,崔琰正在听崔福禀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盐铁论》竹简的边缘。
“……灰鸽那边回话了,今夜戌时三刻,鬼市旧茶楼二层雅间。他要价五十金,给一份十常侍外围人员的详细清单,包括把柄、弱点、可用之处。”
“五十金?”崔琰放下竹简,“倒是不贵。消息可靠么?”
“灰鸽是鬼市最老的情报贩子,信誉尚可。但他有个规矩——只接熟客,或者熟客引荐的新客。老奴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线,中间人抽两成。”
崔琰沉吟片刻。窗外的秋阳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今夜我去见他。”
崔福一惊:“小姐,鬼市鱼龙混杂,您亲自去太危险。不如让老奴……”
“你去了,他不见。”崔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秋风吹得乱舞的槐叶,“这种人,认的是出钱的主子。我若不去,他必起疑。况且——”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我也想亲眼看看,这洛阳城的下水道里,藏着些什么东西。前日袁府诗会,许攸提醒我‘处处有耳’;昨日宦官拦路警告。这两边的眼线,到底伸得有多长?鬼市这种地方,最适合看真相。”
“那……多带些护卫?”
“不必,反而显眼。”崔琰已有计较,“你挑两个最机警的,扮作随从。我自己扮作商贾家眷,就说……来洛阳采买古董,想找门路进些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这个借口,鬼市的人最懂。”
崔福知道劝不住,只能应下,匆匆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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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天色暗透。
洛阳城南的延年里,白天还算热闹的坊市,入夜后便空无一人。这里原是前朝权贵聚居地,后来一场大火烧毁大半,官府懒得重修,渐渐成了三不管地带。地面上是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地下却别有洞天。
李衍蹲在一处半塌的墙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陆续有人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裹着斗篷的独行客,有戴帷帽的女子——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处废墟的入口。
“鬼市……名字取得挺唬人。”他嘀咕一句,从墙头滑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此刻的打扮又变了:头戴破毡帽,脸上抹了点锅灰,背上的剑裹得更严实,外面还绑了个药篓,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这是孙掌柜的建议——鬼市里什么人都有,但卖药材的最不惹眼,因为常有人来买见不得光的药:堕胎的、毒杀的、乃至炼制五石散的原料。
跟着几个人影,他摸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宅院。院中枯井旁,有个驼背老头守着口破缸,见人来就伸手,不说话。
李衍早有准备,摸出三枚五铢钱递过去——这是孙掌柜交代的“入门费”。
老头收了钱,掂了掂,指了指枯井。
井壁上有个暗门,推开后是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李衍钻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才发现这通道挖得颇为讲究:两侧有排水沟,头顶有加固的木梁,墙壁上还留着凿痕,显然是经营多年的地下市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渐渐有了光亮和人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约莫有地面上的两个坊市大。顶部悬着几十盏油灯,光线昏暗摇曳,照得人影幢幢如鬼魅。两侧是简易搭建的铺位,兽皮铺地,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生锈的刀剑、发霉的古籍、来历不明的珠宝、西域的香料、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珍禽异兽,羽毛在昏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血腥味、香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那是欲望和危险混杂的味道。
“好家伙……”李衍咂咂嘴,“这规模,都能开集市了。洛阳城底下,还真是别有洞天。”
他压低帽檐,沿着主道往里走。按照孙掌柜的指示,老铜铺在西南角,得穿过大半条街。
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旁边铺位传来吆喝:“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军中流出来的真货!还有五石散原料,纯得很!”
李衍瞥了一眼,那摊主手里的小瓷瓶,跟孙掌柜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暗自好笑:看来孙掌柜的生意做得挺广,连鬼市都有分销。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绛红军服的人大摇大摆穿过街道,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挎横刀,一脸横肉,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看就是练家子。周围摊贩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西园军的……”李衍眯起眼,往旁边铺位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这几人走到一个卖旧盔甲的摊前,那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他们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络腮胡抓起一件锈迹斑斑的胸甲看了看——那是前朝的制式,上面还有刀砍的痕迹——直接揣怀里,扔下两枚铜钱就走。
独眼老头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铺位的人死死拉住,摇了摇头。
络腮胡哈哈大笑,扬长而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李衍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鬼市看着自由,实则等级森严——有势力的可以横着走,没势力的只能忍气吞声。西园军,宦官蹇硕的亲军,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又拐了两个弯,空气里的药味浓了起来。这一片多是卖药材的,当归、黄芪、人参、甚至还有晒干的蜈蚣和蝎子。李衍在一家铺前停了停,看了看摆在兽皮上的灵芝——成色一般,但标价高得离谱。
“小哥,买药?”摊主是个瘦小精干的中年人,眼睛滴溜溜转。
“看看。”李衍蹲下,随手拨弄着药材,“有没有……治旧伤的?陈年的刀疮箭创,每逢阴雨天就疼的那种。”
摊主眼神闪了闪:“这种药可不好配。得知道伤口深浅、伤了多久、有没有毒留……”
“六年以上。”李衍打断他,“伤口在背上,是宽刃刀砍的,当时处理得粗糙,留下了病根。”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被草药染黄的牙齿:“小哥是行家啊。这种药,我这儿没有,但我知道谁有——西南角老铜铺的胡掌柜,他专门收这种病人的生意。不过……”他压低声音,“胡掌柜脾气怪,你得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才肯给你配药。”
“什么东西?”
“旧物。”摊主的声音更低了,“越旧越好,最好是……前朝军中流出来的小物件。胡掌柜好这口。”
李衍心中了然,摸出两枚钱丢过去:“谢了。”
起身继续走。越往西南角,人流越稀,灯光也越暗。两旁的铺位开始出现卖旧兵器、盔甲碎片、甚至残破旌旗的,空气里铁锈和腐木的味道混杂。
终于,看到了“老铜铺”。
那是个用破木板和兽皮搭的小铺子,低矮逼仄,门口挂着块生锈的铜片当招牌,铜片上刻着个模糊的兽头。铺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但那光……晃得不太正常。
李衍停住脚步。
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铁锈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三、铜铺血案窥隐秘
李衍悄无声息退到阴影里,绕到铺子侧面。那里有条窄巷,堆满废弃的木箱和破陶罐,勉强能过人。
他摸到后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凑近其中一个往里看。
屋里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花白头发散乱,心口插着把匕首,血浸透了深褐色的粗布衣,在地上洇开一滩暗红。
一个黑衣人正在翻箱倒柜,把找到的东西往布袋里塞:几块碎玉、几枚生锈的铜钱、几卷发黄的帛书。另一人蹲在尸体旁摸索,从老头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找到了。”蹲着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第七块和第八块。加上之前五块,齐了七块。”
第三人站在门口望风,闻言回头,面巾上的眼睛锐利如鹰:“检查仔细,别漏了。胡老鬼藏东西的地方多。”
“放心,这老家伙常藏东西的地儿就那么几个:炕洞、药柜夹层、还有……”搜尸那人冷笑,手伸进老头鞋底,摸出片薄薄的竹片,“瞧,这儿还有片竹符。可惜,嘴太硬,非要我们动手才肯说。”
李衍心头一沉——来晚一步。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那三人动作麻利,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然后抬起尸体,搬到角落,用破席子草草盖住。望风那人忽然道:“对了,老胡死前说,还有个人约了今晚来取货。”
“谁?”
“没说清楚,只说是‘孙瘸子介绍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
“孙瘸子……济世堂那个?”搜尸那人皱眉。
“应该是。”望风那人声音沉下来,“怎么办?”
为首那人——也就是蹲着搜尸的那个——沉吟片刻:“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来一个杀一个,不能走漏风声。我去向主上禀报,玉符已凑齐七块,竹符也找到了三片。”
三人快速分配任务:两人留下埋伏,一人带着玉符和竹符离开。
李衍悄悄退开,心中快速盘算。孙掌柜说的“老铜铺”显然是陷阱了,但这三人提到的“主上”,还有“玉符凑齐七块”,都是重要线索。
他决定跟踪那个离开的人。
那黑衣人从后巷出来,快步往鬼市深处走。李衍保持十丈距离,借着人群和摊位的掩护,不远不近跟着。黑衣人显然对鬼市很熟,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岔路,最后进了一处更大的地下仓库区。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站在暗处,腰间佩刀,眼神警惕。仓库都是夯土垒的,门是厚重的木门,挂着铜锁。看起来像是某个势力的据点,经营已久。
黑衣人进了最大的那间仓库,门开了条缝,透出里面的火光,随即关上。
李衍绕到仓库侧面,墙体是夯土的,粗糙不平。他找到一处通风口——是个碗口大的洞,用木栅栏隔着,位置较高。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堆着几个破木箱。他轻手轻脚搬过来一个,垫在脚下,攀上箱顶,刚好能从通风口缝隙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十几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站着个背对门口的人,穿着锦袍,看身形是个中年人,肩膀宽厚,站姿挺拔。黑衣人跪地禀报:
“主上,老胡那里的两块玉符已取回,竹符一片。加上之前的五块玉符、两片竹符,玉符齐七,竹符齐三。”
锦袍人没转身,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沙哑:“还剩三块玉符、七片竹符,在谁手里?”
“按老胡死前交代,一块玉符在洛阳太学藏书楼的某本旧书里,一块被一个逃到并州的老兵带走,还有一块……下落不明。竹符分散更广,已知的还有四片在洛阳城内,三片流落外地。”
“太学那块好办,我自有安排。并州那块,派人去追。至于下落不明那块……”锦袍人顿了顿,“还有竹符,必须尽快收齐。腊月之前,务必凑齐十玉十竹。”
“是!”黑衣人顿了顿,试探道,“主上,为何竹符也要收齐?那名册不是刻在玉符上吗?”
锦袍人终于转过身。
李衍睁大眼睛——可惜,对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面具的纹路古朴诡异,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礼器。
“玉符刻名,竹符录事。”面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名册记的是人,竹符记的是……他们当年做过的事、留下的把柄。只有两者合一,才是完整的筹码。”
他走到一张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帛书,上面画着复杂的连线图。
“腊月祭天,是第一步。祭天之后……才是真正的棋局。”面具人手指点在帛书某处,“我们要在棋局开始前,把所有的棋子,都握在手里。”
黑衣人伏身:“属下明白。”
“去吧。记住,清理要干净,手脚要利落。西园军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这几日少去鬼市晃悠。”
“是!”
黑衣人躬身退下。
李衍从木箱上轻轻跳下,背靠夯土墙,心脏砰砰直跳。
玉符记名,竹符录事。十玉十竹,腊月祭天。
这不是简单的清除余孽,这是……系统性的政治勒索和权力整合。
他正想再看仔细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四、茶楼弩惊初相逢
声音来自仓库区外,约莫百步距离的一座二层小楼。那楼也是夯土垒的,但修得齐整些,门口挂着盏褪色的灯笼,上面模糊写着一个“茶”字。
鬼市里居然还有茶楼。
李衍犹豫了一瞬——跟踪这面具人是重要,但那边似乎有人遇险,而且动静不小……
他咬咬牙,朝打斗声处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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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茶楼二层,雅间。
崔琰此刻正背靠墙壁,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今日扮作商贾家眷,穿着深青色襦裙,外罩鸦青斗篷,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此刻簪子有些歪了,一缕发丝垂在颊边。
她身边的两名护卫,一人已中箭倒地——箭矢钉在左肩,血浸透了深色衣料。另一人持刀护在她身前,身上也有几处伤口,呼吸粗重。
对面是五名蒙面人,手持钢刀,其中两人还端着军弩——弩箭上弦,寒光逼人。弩臂上,隐约可见“将作监”的刻痕。
“你们是谁派来的?”崔琰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强装镇定,“灰鸽呢?”
蒙面人中为首的嗤笑,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辨:“灰鸽?那老东西太贪,已经被我们请去喝茶了。崔娘子,有人不想让你买那份清单,所以托我们来……劝你回去。”
“谁?”
“你不需要知道。”蒙面人一挥手,“上,抓活的!主上要问话!”
两名持弩者后退一步,封住窗口和门口。另外三人挥刀扑上!
护卫咬牙迎战,刀光闪烁,但以一敌三本就吃力,还要分心护着崔琰,很快又添新伤——一刀划过肋下,虽未深及内脏,但血瞬间涌出。
崔琰目光快速扫视屋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装炭火的铜盆,炭已熄灭。窗外是鬼市街道,但二层太高,跳下去不死也残。门口被弩手封死……
她忽然弯腰,抓起一把炭灰——那是昨夜烧剩的,漆黑细碎——猛地朝最近那蒙面人脸上撒去!
“啊!”那人眼睛被迷,踉跄后退。
护卫趁机一刀砍倒一人,但背后空门大开,另一蒙面人的刀已到后心——
就在此时,窗户“哗啦”一声碎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人影如鹞子般翻进来,凌空一脚踢飞那把刀,落地时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看也不看就砸向门口的持弩者!
“砰!”
茶壶正中面门,持弩者惨叫倒地,弩箭脱手射出,“夺”地钉在房梁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来人站稳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崔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这地方可不适合喝茶啊。茶凉了不说,还容易溅一身血。”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褐布短打,脸上抹着灰,戴着破毡帽,但笑起来眼睛很亮,有种混不吝的劲儿。
崔琰怔了一瞬。
是她。那个在袁府诗会上纵论时局、让许攸试探、被宦官警告的崔家女公子。虽然扮了装,但那双眼睛——太过清醒冷静的眼睛——他记得。
李衍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却没停。他说话间,手中已多了根从窗框上掰下的木条,随手一挥,格开另一把劈来的刀。
“你是什么人?!”蒙面首领惊怒。
“路过的。”李衍木条一转,戳中对方手腕“内关穴”,钢刀脱手,“顺便说一句,你们用的弩箭上有‘将作监’暗记——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也敢随便用,不怕掉脑袋?这要查起来,可是杀头的罪。”
蒙面首领脸色大变,眼中闪过慌乱:“杀了他!”
剩下三人一起扑上。
李衍却不硬拼,边打边退,木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专挑关节穴位下手。一会儿戳中一人膝窝“委中穴”,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一会儿点中另一人肘弯“曲泽穴”,整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嘴里还不停:
“哎哎,三打一可不公平……姑娘,你往后站点,别溅一身血。这衣服料子不错,沾了血可惜了。”
崔琰依言退到墙角,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他的武功路数很怪——看似杂乱无章,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追求杀伤,只求制服。而且身法滑溜得像泥鳅,三个人围着他,愣是抓不住,反而接二连三被点中穴位,瘫软倒地。
更让崔琰注意的是,这人打斗时还在观察:他瞥了眼倒地的护卫,又看了看蒙面人用的刀,甚至抽空扫了下窗外街道的动静,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援兵。
不是莽夫。她心中暗忖。而且,他提到“将作监暗记”……难道他认得宫造器物?
那边李衍已解决了战斗:一人被他用木条戳中肋下“章门穴”,瘫倒在地;一人被自己的刀柄敲中后脑,晕了过去;首领想跑,被他掷出的木条打中腿弯“委中穴”,扑通跪倒,想起却起不来。
“搞定。”李衍拍拍手,转身看向崔琰,笑容依旧懒散,“姑娘没事吧?”
崔琰这才彻底看清他的样貌。脸上虽然抹了灰,但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点上翘的弧度,即使刚打完架,眼神里也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站姿松而不散,像根扎在石缝里的竹子。
“多谢义士相助。”她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即使在这种场合也不失仪态,“不知高姓大名?”
李衍没答,反而蹲下身检查那个中箭的护卫。箭伤在肩头,入肉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孙掌柜给的那个小瓷瓶——不是石灰粉那瓶,是另一个——倒出些褐色药粉洒上,又撕下自己衣摆一角,麻利地包扎,手法娴熟。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但这箭……”他拔下那支弩箭,对着灯光看了看箭镞,“是三棱破甲镞,军中制式。姑娘,你惹的是什么人?这些可是军中的好手,虽然故意用了杂牌刀法掩饰,但步法、合击的架势,瞒不过行家。”
崔琰心中微震——这人眼光毒辣。
“小女子只是来买古董的商贾之女,不知为何……”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困惑。
“商贾之女?”李衍笑了,指了指她的手,“姑娘这双手,确实练过琴棋书画,虎口和食指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但眼神锐利起来:“但中指内侧这个茧子,是批阅文书时,被竹简或纸张边缘磨出来的。寻常商贾家的小姐,需要批那么多文书吗?还有,你刚才撒炭灰那一下,快、准、狠,可不像娇生惯养的闺女。”
崔琰沉默。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散漫的青年。他不仅武功奇特,观察力也惊人。
“而且,”李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你这两个护卫,虽然受伤,但受伤的位置都在非要害,避让的步法也很有章法——是军中的路子吧?寻常商贾,雇得起这样的护卫?”
四目相对。
崔琰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义士好眼力。小女子确实并非普通商贾之女,但具体身份,请恕不便相告。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当厚报。”
“报不报的无所谓。”李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就是好奇,姑娘你来鬼市,真是买古董?”
“是。”崔琰顿了顿,“也是打听些消息。”
“巧了,我也是来打听消息的。”李衍从怀里摸出块干粮——硬得像石头的胡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压压惊。虽然难吃了点,但顶饿。”
崔琰接过,却没吃:“义士在打听什么?”
“一些……旧事。”李衍啃着干粮,含糊道,“关于六年前的一些人,一些东西。姑娘刚才说,那些蒙面人用的弩箭上有‘将作监’暗记?”
“是。义士也看出来了?”
“我眼神好。”李衍笑笑,“将作监归少府管辖,少府又归宦官管。所以那些人,要么是宦官派来的,要么至少能搞到宫里的东西。而能搞到宫制军弩的,可不是小角色。”
崔琰盯着他:“义士对这些很熟?”
“不熟,瞎猜的。”李衍吃完干粮,拍拍手,起身,“不过姑娘,听我一句劝:最近鬼市不太平,你这样的生面孔,最好别来了。”
“为何?”
“这里在清理‘旧物’。”李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连带清理‘旧人’。你这样的,太显眼。”
崔琰心头一动:“旧物?可是……军中旧信物?比如,前朝大将军旧部留下的东西?”
李衍没直接回答,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街道上似乎有人朝这边张望。他回头:“天快亮了,鬼市要散了。姑娘早些回去,以后少掺和这些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崔。”崔琰道,“义士呢?”
“我姓李。”李衍摆摆手,推开破门,“崔姑娘,后会有期。”
他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崔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受伤较轻的那个护卫挣扎着起身,低声道:“小姐,这人……”
“不简单。”崔琰缓缓道,“身手好,眼力毒,对洛阳的局势似乎也很了解。而且他提到‘旧物旧人’——福伯之前说,黑市有人在收军中旧物。”
她走到窗边,拔出钉在房梁上的那支弩箭,仔细看了看箭镞上的刻痕。
“将作监……西园军……”她轻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鬼市的灯火陆续熄灭,人影如潮水般退去。
这座地下城池,即将重归黑暗。
而有些人带回的秘密,却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五、分道扬镳各追索
李衍离开茶楼后,没有直接出鬼市。
他绕了个大圈,又潜回仓库区,想看看那个戴面具的“主上”还在不在。
可惜,那间大仓库已人去楼空,连火把都撤了,只剩一地灰烬和凌乱的脚印。他在灰堆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烧焦的帛书,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腊月……祭天……备西园……”
西园。
又是西园。
李衍握紧那半片帛书,心头沉重。西园军,蹇硕,宦官……但面具人那句“西园军那边,我会打招呼”,又暗示西园军可能只是被利用,或者……内部有不同势力?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鸡鸣声——天真的要亮了,鬼市上方的地面,该是清晨了。
鬼市开始收摊,人们匆匆离开,像退潮的蟹群。李衍混在人流中,从另一处出口钻出地面——是个废弃的宅院后院,堆满柴薪。
晨光熹微,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他找了个卖胡饼的摊子,要了两个饼一碗粟米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窦武的玉符和竹符、黑衣人的追杀、面具人的谋划、腊月祭天、西园军的影子、还有那个神秘的崔姑娘……
“这洛阳,比师父说的还热闹。”他咬了口饼,含糊嘀咕,“热闹得……有点过头了。”
正吃着,旁边桌坐下两个差役打扮的人,一边吃一边低声闲聊。
“听说了吗?京兆尹大人昨晚发了好大火,说城外的流尸案再不破,就要撤咱们的职。”
“破?怎么破?上头不让细查,发现尸体就让埋,咱们能怎么办?昨儿老赵偷偷验了一具,你猜怎么着?脖子后面有刺青!老赵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埋了,当没看见。”
“唉,这世道……我听说,那些尸体身上,都被搜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不留。你说,这是劫财吗?劫财干嘛专挑这些穷流民?”
“谁知道呢……少说两句,吃完了赶紧走,今天还得去南郊‘巡街’呢,又得埋人……”
两人匆匆吃完离开。
李衍放下碗,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巷口,其中一个忽然被绊倒——是李衍伸出的脚。另一个连忙去扶,就在这时,李衍从后面靠近,一手一个,捂住嘴拖进巷子深处。
“别叫,问几句话就放你们走。”他压低声音,手里短刀抵在其中一人腰间。
两个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李衍松开手,但堵在巷口:“你们刚才说的流尸案,到底怎么回事?说仔细点。”
年轻点的差役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们就是跑腿的……”
“我知道,所以只问你们知道的。”李衍摸出几枚五铢钱,“说了,这钱归你们。不说……”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年长点的差役咬牙道:“我说!这三个月,城外陆续发现二十多具无名尸,都是青壮男子,身上有旧伤,像是行伍出身。上头吩咐,发现就埋,不许验尸,不许记录,谁多事就滚蛋。”
“谁吩咐的?”
“京兆尹大人的师爷,姓王。但我们听说……王师爷背后还有人,好像是宫里某位公公的亲戚,姓吴。”
吴?李衍想起孙掌柜提过,掖庭令毕岚的外甥叫吴顺。
“尸体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对!随身物件全没了,连破荷包、烂头巾都不留。我们私下都说,这不像劫财,倒像……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这哪知道……不过有次,老赵偷偷翻了一具尸体的衣服,发现内襟被撕开过,像是被人仔细搜过。老赵说,那手法……像是军中搜身的路数。”
问完,李衍把钱塞给他们:“今天没见过我,明白?”
“明、明白!”
两人连滚爬爬跑了。
李衍走出巷子,朝阳已完全升起,照在青石板路上,金光灿灿。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二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而背后,是宫里的手,是西园军的影子,是腊月祭天的阴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的恶,大多不是一个人能做的。它需要系统,需要默契,需要很多人心照不宣地一起闭上眼睛。”
现在,他看到了那个系统。
六、暗夜两线渐靠拢
当日傍晚,李衍回到济世堂。
孙掌柜正在关门板,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还活着?”
“托您的福。”李衍把门板插好,跟着进了后堂,“掌柜的,我见到戴青铜面具的人了。”
孙掌柜手一抖,正在整理的药秤“哐当”掉在桌上。
他转身,死死盯着李衍:“在哪儿见的?说了什么?”
“鬼市仓库区,他是那些黑衣人的‘主上’。”李衍坐下,把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包括玉符竹符之分、腊月之约、西园军的关联。
孙掌柜听完,久久沉默。
炉子上的陶壶发出“呜呜”的响声,水开了,但他没动。
“十玉十竹……”他喃喃道,“他们连竹符也要收齐……这是要把当年所有的事,都攥在手里啊。”
“掌柜的,”李衍身体前倾,“那个面具人,到底是谁?您知道,对不对?”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他缓缓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火焰状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宫变中留下的。他当时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很高的位置。”
李衍心头一震。
孙掌柜继续道:“腊月祭天,陛下很可能无法亲临。按制,应由皇子代行。而哪位皇子代行,几乎就是未来储君的宣告。现在宫中,何皇后支持皇子辩,董太后支持皇子协。两派势力,已经斗得你死我活。”
“面具人……是哪边的?”
“他哪边都不是,又哪边都是。”孙掌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在为自己下注。玉符名册,竹符把柄,是他下注的筹码。他要确保,无论最后谁赢,他都是赢家。甚至……他能决定谁赢。”
李衍背脊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棋手。宦官、外戚、士族……都可能是他的棋子。
“掌柜的,”他缓缓道,“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孙掌柜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老酒鬼说,你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心里有杆秤。这世道,心里有秤的人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老酒鬼托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该交给谁了,就交出去。”
李衍接过,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分析和可用之处评语。而名单的标题是:可用之人。
“老酒鬼说,乱世要来了,得有人站出来。”孙掌柜看着他,“但站出来的人,不能是孤家寡人。这些人,或许……还能用。”
李衍卷起帛书,郑重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他。”
“他已经走了。”孙掌柜望向窗外,天色已暗,“今早留了句话,说‘去南方看看热闹’,就再没回来。”
李衍默然。
他知道,老酒鬼不是去看热闹,是去避祸,或者说,是去别处布局了。这个看似疯癫的老乞丐,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窗外的洛阳城,华灯初上。
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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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永和里崔宅。
崔琰正在听崔福急报。
“小姐,十常侍之一的毕岚,一个时辰前秘密出宫,去了袁绍府邸的后门,停留两刻钟才离开。我们的人远远看着,毕岚出来时,怀里好像揣着东西,用锦缎包着。”
崔琰站在窗前,看着夜幕渐垂,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
毕岚见袁绍?
一个是宦官集团的实权人物,一个是士族领袖的代表。这两个人私下会面,意味着什么?是交易?是试探?还是……某种默契的开始?
她又想起鬼市那个蒙面首领的话:“主上要问话。”
还有那个姓李的青年说的:“这里在清理‘旧物’,连带清理‘旧人’。”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福伯,”她转身,目光锐利,“去查查,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要制式的,带‘将作监’暗记的三棱破甲弩。还有,查那个吴顺——毕岚的外甥,他最近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出宫记录。”
崔福一愣:“小姐怀疑,鬼市那些弩,是吴顺弄出来的?”
“不是怀疑,是求证。”崔琰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如果弩是吴顺弄出来的,那么面具人可能就是毕岚,或者毕岚背后的人。但如果……弩是从其他渠道流出的呢?”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窦武玉符、腊月祭天、宦官与袁绍密会、军弩流出、流尸案……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在她脑中逐渐连成线。
如果有人在收集窦武同党名册和把柄,准备在祭天大典前清洗朝堂、押注皇子;如果宦官集团和某些士族势力已经暗中勾结、交换筹码;如果那些军弩是故意流出来,用来清除障碍、制造混乱……
那么,这个腊月,洛阳将有大变。
而她崔琰,已经无意中踏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还有,”她放下笔,“查那个李衍。姓李,关中口音,二十三四岁,懂医术刑名,武功路数奇特,与济世堂孙掌柜相熟。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是。”
崔福退下后,崔琰独坐书房。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想起那青年临走时的笑容,懒散,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李衍……”她轻声自语,“你查你的案,我谋我的局。但愿……不是敌人。”
但她知道,在这洛阳的棋局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利益,只有生死。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
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
七、夜色同照未眠人
亥时三刻,洛阳城沉入深眠。
济世堂后院厢房里,李衍就着油灯,仔细擦拭那块从乱葬岗尸体身上找到的竹符。
擦去污渍,竹符露出原本的颜色——暗黄,纹理细密。正面刻着加密符文,背面有一行小字:建宁元年·甲三。
建宁元年,就是窦武事败那年。甲三……是编号?
他又展开孙掌柜给的那份“可用之人”名单,就着灯光细看。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有些他听过——是朝中一些名声不错的中层官员;有些他没听过。每个人名后面,都有简短的评语:
“王允,太原人,现任豫州刺史。刚直,可用,但性急。”
“荀攸,颍川人,黄门侍郎。多谋善断,可结。”
“曹操,沛国谯人,骑都尉。机变,有野心,可用但需防。”
……
灯光下,这些名字像一颗颗棋子,摆在洛阳这张巨大的棋盘上。
而他现在,手握这份名单,却不知道该如何落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空寂的夜里回荡,渐行渐远。
同一时刻,永和里崔宅书房。
崔琰也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洛阳势力图,手中笔在“西园军”“十常侍”“袁绍”“窦武旧案”之间连线。
线条交错,织成一张网。
而她,正在试图看清,这张网的纲在哪里,是谁在提。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她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盐铁论》里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洛阳城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各自的利奔波。
而她,清河崔氏的崔琰,也不例外。
只是她的利,是家族的延续,是在乱世中择木而栖,是让崔氏这棵百年老树,不至于在这场风暴中连根拔起。
“腊月……”她轻声呢喃。
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让很多人死。
她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冷冷照着这座千年古都,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各自思量的人,照着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料的——
乱世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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