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鸡叫头遍,王家老院的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大壮连滚带爬冲进来,眼睛通红,头发乱成鸡窝,显然一夜没睡。他刚踏进堂屋,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红绸丝,脸色“唰”地一下,从灰白变成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七!小七师傅!你昨夜……你昨夜到底看见啥了?!”他声音哆嗦,带着哭腔,“我家老院几十年没沾过红东西,这、这满地红绸,是从哪儿来的?!我娘的灵堂,怎么会闹这东西!”
他怕得要死,却不敢提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敢问我有没有撞邪,只一个劲地盯着地上的红绸,眼神里的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一点冰凉还在,像一枚细小的阴印,贴在皮肉上,挥之不去。我撑着墙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麻,双腿发软,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嗓子敷衍他。
“没事,昨夜风大,不知从哪儿刮来的碎布条,我回头扫了就是。”
我没跟他说实话。一来,说了他也不信,只会觉得我中了邪,把我赶出去,连那两千块都不肯给。二来,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昨夜到底撞上的是什么东西,多说多错,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我挥挥手,把魂飞魄散的王大壮赶出院子,反锁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喘了一口气。灵堂里的血红色长明灯,还在燃着,火苗稳而冷,照得整个堂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邪。
我不敢多待,踉跄着离开王家老院,一路小跑,冲回爷爷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爷爷临终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桃木匣子,一刻都不肯松手,咽气时,那匣子还压在他胸口,后来入殓,我特意把匣子取出来,藏在他房梁上的暗格里。
那是他一辈子最宝贝的东西,连我都不许碰。
我搬来木梯,爬上房梁,把那个沉甸甸的桃木匣子取下来。匣子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全是岁月积下的灰,一把旧铜锁,锈迹斑斑,锁孔都堵死了。我找了块砖头,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三下,铜锁“哐当”一声断裂,匣子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银票,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旧桃木牌,发黑,发亮,表面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是爷爷戴了一辈子的辟邪物,常年贴肉挂在脖子里,带着一股陈年艾草和香灰的味道。
另一本,是线装泛黄的薄册子,纸页脆得一翻就响,封面上是爷爷亲手写的四个粗黑大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沉冷的力道——守灵三十六律。
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命根子,是民间守灵人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祖律,他活着时,连我靠近一步都要呵斥,说我命浅福薄,扛不住阴阳规矩,碰了这册子,就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我手指发抖,慢慢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一种暗红近黑的墨水写着守灵三戒,字迹沉重,像用血写就:
守灵三戒:一戒回头,二戒应名,三戒碰红棺。犯一戒,魂被勾;犯二戒,阳寿损;犯三戒,必死无葬,尸骨不存。
我心口一紧,昨夜我犯的,正是第一戒,最凶的一戒——回头。
我压着心慌,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抖得厉害,纸页都被我捏出褶皱。从守灵着装、供桌摆放、长明灯续油、横死灵堂禁忌,到夜半闻声不应、见影不视、入凶宅不踏门槛、迁阴坟不踩坟头,一条一条,全是民间口口相传、从不落地纸面的死规矩。
一直翻到第十页,一行小字,赫然撞进眼里,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凉到脚。
十里红妆过灵堂,闭目垂首,半步不移。此魂号红妆,光绪二十六年江南苏姓女,家有薄产,被夫家设计,于十里红妆迎亲途中迷昏活殉,配予早夭儿为阴妻,尸骨分藏,邪术钉魂,百年怨气不散。此魂非凶非恶,乃至冤之魂,寻常道士收不得,邪师炼不得,唯守灵人血脉可结阴阳契,助其寻骨伸冤,了断百年因果。若违此契,守灵人身死,家破,三代阴魂缠绕,不得安宁。
看到这里,我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爷爷不是老糊涂,不是说胡话。他不是叮嘱,是预警,是拼命想拦住我。他早就知道红妆的存在,早就知道青溪镇藏着这一段百年沉冤,更早就知道,我迟早会因为穷、因为贪、因为走投无路,破掉“守灵不回头”的第一大戒,被这百年冤魂缠上,逃都逃不掉。
木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卷起来的黑白老照片。
我把照片展开,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穿着传统嫁衣的年轻姑娘,立在一顶红轿前面,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点即将出嫁的羞涩与忐忑,身后是长长的送嫁队伍,红绸铺道,一眼望不到头,真的是十里红妆。
照片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是爷爷的笔迹:
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十六,红妆过青溪,一去不归,尸骨不知所踪。
就是昨夜,站在我身后的那个女人。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沉稳缓慢,和王大壮那种慌慌张张的动静完全不同。
是老陈。
老陈是镇上棺材铺的老板,比爷爷小几岁,年轻时和爷爷拜过把子,一起走白事,一起处理过镇上数不清的诡事怪事,懂阴阳,知民俗,心善,也是这青溪镇,唯一一个真心待我、肯拉我一把的长辈。
“小七,开门吧,我知道你昨夜撞上什么了。”老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沉,带着叹气。
我爬起来,打开院门。
老陈一踏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没看我,先落在堂屋桌上那盏还在燃着的、泛着血色的长明灯虚影上,随即又扫过我衣角沾着的红绸丝,脸色瞬间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爷爷拦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走前反复叮嘱,千叮万嘱,终究还是没拦住你。”老陈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惋惜,“你破了守灵人第一大戒,还撞上了红妆,这青溪镇,等了你一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你了。”
“陈叔,她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声音发颤,抓着老陈的胳膊,“我不想守灵,我不想沾这些,我把钱退给王大壮,我再也不碰这一行,行不行?”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怜悯,摇了摇头。
“晚了,小七,太晚了。”
“她点了你眉心,烙了阴印,跟你结了阴阳生死契,印已经刻在你的魂魄上,不是你想退就能退。三七四十九天之内,你不帮她寻回尸骨,昭雪冤案,她就会把你的三魂七魄勾走,让你躺在她的坟里,替她守一百年的灵,受一百年的苦。”
他蹲下身,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守灵三十六律》,轻轻拍掉灰。
“守灵人这行,入了门,就没有回头路。
你爷爷一辈子不教你,就是怕你走到这一步。
可你昨夜,不该回头,偏偏回了头。”
我看着手里的桃木牌,看着泛黄的守灵三十六律,看着照片上那个百年前的红妆姑娘,再摸一摸眉心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冰凉。
我突然明白。
那个混吃等死、游手好闲、只想混口饱饭的林七,在昨夜三更,回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爷爷的传人,是破了祖律的守灵人,是和百年红妆冤魂绑在一条绳上的人。
我这辈子,再也逃不掉。
我要踏遍民间丧葬禁忌,走遍凶宅阴坟,拾捡冤骨,化解阴怨,守着三十六道死律,替枉死之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王老太这桩灵堂守完。
因为棺木里的叩声,一夜未停。
那里面,藏着比红妆更近、更凶、更让人心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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