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三更未到,我和老陈就收拾好了全套守灵家伙,背着蓝布包,朝着镇北的窑厂旧址出发。
锁魂井的凶名,在青溪镇传了几十年,老辈人提起,都会脸色发白,闭口不谈,那是连坟地、乱葬岗都要避让三分的绝阴之地,是青溪镇阴阳二气的死穴,是百年枉死魂的囚笼。
窑厂旧址在青溪镇北的山坳里,距离镇子五六里路,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沿途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夜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耳边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连虫鸣、蛙叫、野狗吠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陈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荒野里的鬼火,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阳气稍盛的土坡上,是爷爷当年教他的走阴路的法子,避阴脉,踏阳根,保生人不被阴煞侵体。
“你爷爷当年下锁魂井,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时候,有个外乡的姑娘,被人贩子拐到青溪镇,卖给了山里的光棍,姑娘不从,被那光棍打晕,拖到锁魂井,活埋在井边的泥里,想配阴婚。”
“姑娘被埋了三天,村里人都以为她死了,你爷爷却被那光棍请来守灵,说要给阴魂安位。你爷爷一到锁魂井,就察觉到井边有活人的生气,不顾众人阻拦,带着桃木楔子下了井,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把那姑娘从泥里挖了出来,姑娘还有一口气,活过来了。”
“可那口井,是七柳锁魂阵的阵眼,阴气蚀骨,柳树根缠魂,你爷爷下井时,被树根缠住双腿,差点被拖进井底的黑泥里,活活困死。他用桃木楔子钉断七根柳根,破了阵眼的小煞,才把姑娘救上来,自己却被阴气入体,回家后高烧不退,浑身冰冷,躺了三个月才好转,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阳寿硬生生折了三年。”
老陈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你爷爷回来后,跟我说,锁魂井底下,不止那一个枉死魂,密密麻麻,全是被活埋、被害死、被弃尸的冤魂,七柳锁魂阵把所有魂魄都钉在井底,百年不散,怨气越积越重,一旦阵破,青溪镇会出大乱子。”
我跟在老陈身后,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摸了摸胸口的桃木牌,温热的触感,给了我一丝底气。
守灵人拿命换公道,爷爷能做的,我也能做。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窑厂旧址。
眼前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土坯墙塌了大半,满地都是碎砖、烂瓦、残破的陶片,杂草从砖瓦缝里疯长,破败荒凉,如同一片废墟。七棵柳树在窑洞正门的位置,排成一排,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栽种,枝桠歪歪扭扭,扭曲生长,树皮发黑,树叶稀疏,树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紧紧缠绕着一块块发黑的桃木钉,钉身渗着黑红色的血渍,百年未干。
那就是钉住红妆魂魄的七根桃木钉,是当年邪师布下的锁魂邪术。
锁魂井,就在七棵柳树的正中央,阵眼之位。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盖住,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守灵符文,笔力苍劲,是爷爷的笔迹,是当年他救完人后,亲自刻下的镇煞符文,用来压住井底的怨气,防止煞物外泄,祸害青溪镇的百姓。
石板缝隙里,不断渗着黑绿色的污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血腥、阴煞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闻之欲呕,那是井底百年阴血、尸泥、怨气混合的味道,是至阴至凶的气息。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青石板上的符文,纹路深刻,带着爷爷留下的阳刚之气,百年未散,依旧在死死压制着井底的滔天怨气。
“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石板,亲手刻的符文,他用自己的阳气,养了这道镇煞符三十年,护住了青溪镇三十年平安。”我轻声道。
老陈递过一把铁制撬棍,沉声道:“石板太重,凭力气搬不开,用撬棍撬,动作慢一点,轻一点,一点一点撬开缝隙,千万不能猛拉猛撬,惊动井底的煞物,一旦煞群暴动,我们两个人,都走不出这片窑厂。”
我接过撬棍,将棍头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腰身发力,一点点撬动。
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沉重无比,缝隙一点点扩大,黑绿色的污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刺骨的冰寒,如同被冰刀割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青石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井底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阴冷刺骨,瞬间笼罩了整个窑厂,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把黑狗血倒进去!新鲜黑狗血至阳至烈,能暂时压制井底的怨气,稳住煞物,给你下井争取时间!”老陈高声喊道。
我拿起提前备好的玻璃瓶,拔掉瓶塞,将一整瓶新鲜黑狗血,顺着缝隙,全部倒进锁魂井里。
狗血落入井底,接触到阴水的瞬间,发出“滋滋滋——”的剧烈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白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腐臭,井底下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嘶鸣,不是一个声音,是成千上百个冤魂的惨叫,凄厉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就是现在,下井!”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骤然浮现,红衣猎猎,语气急切,“我的尸骨就在井底黑泥里,柳根缠着我的骨,桃木钉钉着我的魂,快下去,把我的骨头取出来,晚了,狗血效力一过,就来不及了!”
我立刻将粗麻绳牢牢系在腰上,另一端递给老陈,沉声道:“陈叔,拉住绳子,我喊你,你再拉我上来,没喊,千万不要动。”
老陈点头,双手死死攥住麻绳,语气坚定:“放心,我在,你就丢不了。”
我抓着井壁的凸石,双脚踩着青苔遍布的井壁,一点点往下爬。井壁湿滑无比,长满了阴苔,脚踩上去,随时都会打滑坠落,井底的阴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颤,浑身僵硬,每往下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大概往下爬了三丈深,我终于踩到了井底的黑泥。
泥深没膝,又软又黏,黑泥里全是腐烂的树根、碎骨、污血,踩进去,就被黑泥紧紧裹住,难以动弹。七柳的树根,如同毒蛇一般,在黑泥里疯狂扭动,根上的桃木钉,泛着黑红色的光,死死钉在一团白色的骨头上。
是女人的股骨,骨头上,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和乱葬岗衣冠坟里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找到了!是我的骨头!”红妆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带着狂喜与哭腔。
我立刻弯腰,用手扒开黑泥,抱住那根骨头,刚要起身,井底的黑泥突然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七柳树根瞬间暴涨,如同无数条青黑色的巨蟒,死死缠住我的脚踝、小腿,拼命往黑泥深处拖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挣脱。
“是钉魂阵触发了!”红妆尖叫,“他们当年用桃木钉钉住我的魂,只要我的骨头离开井底,阵眼就会爆发,树根会把闯入者拖入泥底,生生绞杀,永世困在井里,做锁魂井的祭品!”
我浑身被树根缠住,越勒越紧,骨头都快要被勒断,黑泥不断往嘴里、鼻子里灌,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离我最近的一根柳根之中,大喝一声,念出守灵三十六律破煞口诀:“守灵三十六律,七柳断根,桃木镇煞,阴阳有序,冤魂归位!”
桃木楔子入根的瞬间,金光一闪,柳根瞬间停止扭动,干枯发黑,失去生机,井底翻涌的黑泥,也瞬间平静下来,不再拖拽。
我趁机挣脱所有树根,将尸骨紧紧抱在怀里,抓住麻绳,对着井口大喊:“陈叔,拉我上去!”
老陈在井口发力,麻绳紧绷,我一点点被拉出井底,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老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小七,小心身后!”
我猛地回头,只见井口的黑烟里,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红衣黑影,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穿着大红嫁衣,面目狰狞,正是红妆的煞形,朝着我狠狠扑来,尖叫着:“你不能带走我的骨头!你走了,我就魂飞魄散了!”
老陈一把将我拉上井口,立刻用青石板重新盖住井口,死死压住:“不是婉娘,是井底的冤魂群,借了婉娘的形,造出来的假煞,它们想借你的阳身,冲破锁魂阵,逃出这口井!”
我怀里的尸骨,突然变得滚烫,如同火炭一般,灼烧着我的胸口。
红妆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的残魂,被井底的煞群缠住了,它们在吞噬我的魂念。你把我的骨头,带回乱葬岗断肠槐下,用艾草焚烧,引我的残魂归位,就能把我从煞群里救出来,快!”
我抱着尸骨,和老陈一路狂奔,再次回到乱葬岗,回到断肠槐下。
我将尸骨放在坟前,撒上三年陈艾草,点燃明火。
尸骨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升起,青烟里飘着红色的绸带,如同血雾,红妆的身影从青烟里缓缓浮现,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彻底摆脱了锁魂井的煞群纠缠。
她看着我,轻轻一笑,百年悲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林七,谢谢你,我终于,摆脱锁魂井了。”
我站在断肠槐下,望着漫天青烟,知道这只是开始。
苏婉娘的尸骨,还未找全,百年的活埋真相,还未揭开,害她的人,还未伏法。
我的守灵路,还有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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