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深山悟剑
独向千峰叩剑关,云深雾重隐真颜。
观猿得势轻如羽,望岳知雄稳似山。
夜宿孤崖星作伴,晨窥山洞鬼留斑。
武途漫漫初开眼,何处危机暗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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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滩的清晨,薄雾如纱。
彭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族人们忙碌的身影——掩埋死者,修葺帐篷,清点所剩无几的粮草。经过连番劫难,这支原本千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六百余口,且大多面带疲色,眼中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
老巫祝彭渔的墓,立在营地西侧一处高坡上。坟前插着那柄淬毒的匕首——彭祖没有拔除,任由它留在那里,像一座耻辱的碑。彭桀的尸体被单独埋在汉水边,没有立碑,没有祭品,只有一堆不起眼的土丘。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侄子,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成了巫彭氏历史上第一个叛族者。
“大巫。”
石瑶端着碗热粥走来。她换了身素色麻衣,头发简单束起,脸上虽还有病容,眼神却比昨日清澈了许多。那枚完整的玉佩用红绳系着,挂在颈间,贴着心口。
“喝点吧,您昨夜就没吃东西。”
彭祖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子衍先生呢?”
“一早就带着几个弟子进山采药了。”石瑶低声道,“他说族人虽解了蚀心散,但连日惊吓,气血亏虚,需寻些补气安神的草药。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他说,昨夜检查巫魂鼓失窃的帐篷,在地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粉末,像是某种追踪用的香料。他怀疑鬼谷的人在鼓身上做了手脚,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彭祖默然。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鬼谷子取走天机镜碎片,盗走巫魂鼓身,却偏偏放过了他们这些活口。表面上看是守信,实则……恐怕是觉得他们已无威胁,或者,还有更大的图谋。
“大巫,”石瑶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您真的要独自入山吗?您的伤还没好,山里又……”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彭祖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巫魂鼓已失,族人元气大伤,若再遇到强敌,我们毫无还手之力。我身为大巫,必须找到新的力量来守护族人。”
他望向西面那片苍茫的群山:“张家界深处,有彭烈大巫当年悟道之地。我要去那里,重走先祖之路,完善巫剑武学。若能在武道上有所突破,或许……能弥补失去圣鼓的缺憾。”
石瑶还想再劝,但看到彭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子衍先生配的伤药,还有几块干粮。您……保重。”
彭祖接过,点点头。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对几位长老交代了几句,便背起简单的行囊,提起巫剑,悄然离开了营地。
晨雾未散,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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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的山,与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绵延的山脉,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峰,如剑、如柱、如笋、如屏,千姿百态,直插云霄。峰与峰之间是深邃的峡谷,谷底往往有溪流蜿蜒,水声潺潺。更奇特的是,许多峰顶常年云雾缭绕,仿佛仙境,却又透着一种原始的、未被人迹玷污的野性。
彭祖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向深山走去。
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直觉,向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前行。巫祝之人的灵觉,能感应天地间能量的流动——地脉的走向,水气的汇聚,草木的生机。此刻,他感觉到西南方有一股温和而浑厚的气息,如大地沉睡的呼吸。
那是地脉灵气。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茂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偶尔有野兽的踪迹——野猪刨出的土坑,狼群留下的粪便,还有熊掌印在泥泞中的深痕。
但彭祖不惧。
他虽年过五旬,但常年修习巫祝之术,身体机能比寻常壮年更胜一筹。加之手中巫剑,等闲野兽也不敢近身。
正午时分,他攀上一座矮峰。
峰顶有块平坦的巨石,可容数人盘坐。彭祖卸下行囊,取出干粮和水,简单进食。从这里眺望,视野极佳,能看见远处数座奇峰——有的如刀削斧劈,壁立千仞;有的如宝塔叠嶂,层峦叠翠;更远处,一座形似手掌的山峰尤为奇特,五指分明,掌心处竟有一道瀑布垂下,在阳光下映出七彩虹光。
“天门山……”彭祖喃喃道。
族中典籍记载,彭烈大巫当年正是在天门山悟道,创出巫剑十三式的前身。只是具体位置,已不可考。
正凝望间,东侧绝壁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彭祖转头看去,只见几只猿猴正在陡峭的岩壁上攀援。那些岩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镜,连飞鸟都难以落脚,但猿猴们却如履平地——它们的长臂交替抓握岩缝,双腿轻蹬借力,身形轻盈如羽毛,几个起落便跃上数丈高的凸岩。
更让彭祖惊讶的是,这些猿猴的动作并非胡乱攀爬,而是有章有法。它们总能精准地找到最稳固的落脚点,在最省力的时机发力,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
“顺势而为……”
彭祖心中一动。
他想起自己练剑时的情景——往往追求力量、速度、招式的精妙,却很少思考“势”。剑招与天地之势、与对手之势、与自身之势如何结合?若一味蛮力硬拼,就像用拳头去打瀑布,力气再大,也挡不住水流。
而猿猴攀岩,却是借势的典范。它们不抗拒山岩的陡峭,反而利用这种陡峭来节省力气。岩缝是借力点,凸岩是歇脚处,连风的方向都被它们纳入考量——顺风时跃得更远,逆风时抓得更牢。
武学之道,或许也该如此。
不是与天地对抗,而是与天地共舞。
不是以力破巧,而是以巧御力。
彭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站起身来,手中无剑,却以指代剑,在空中虚划。他模仿猿猴攀援的轨迹,但指尖划过空气时,却隐隐带起风声——不是凌厉的破空声,而是柔和的、如水流般的轻响。
一套剑招雏形,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不以刺、劈、砍为主,而以点、挑、缠、绕为要。剑走轻灵,身随剑动,如猿跃林间,如水绕山行。
“这一式,可名‘猿跃奇峰’。”彭祖轻声自语。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立刻找个地方演练一番。但理智告诉他,这还只是雏形,需要更多观察、更多感悟。
收起思绪,他继续前行。
日落时分,彭祖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山坳里有眼清泉,水质甘洌。他在泉边生起一小堆篝火,烤热干粮,就着泉水进食。夜幕降临后,山中的声响变得丰富起来——虫鸣、鸟叫、远处野兽的低吼,还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彭祖没有睡意。
他盘坐在火堆旁,巫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巫祝心法缓缓运转,感知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在心底。
忽然,他睁开眼。
不是听到声音,也不是看到什么,而是一种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他。
他不动声色,继续调息,但感知却更加专注。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左前方三十步外,一棵古树的树冠中,有极其轻微的枝叶晃动。不是风吹,也不是鸟兽攀爬,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刻意放轻了动作。
彭祖缓缓起身,假装活动筋骨,实则悄悄握住了巫剑剑柄。
就在他转身背对那棵古树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树冠中蹿出!
快得不可思议!
不是扑向彭祖,而是横向掠过,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另一侧的密林。彭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人非人,四肢细长,动作诡异得不像人类,倒像是……放大了数倍的猿猴!
但哪有这么大的猿猴?
而且那身法——纵跃间毫无声息,落地时如羽毛飘零,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仿佛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
是山精?是野人?还是……
彭祖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贸然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果然,那黑影并未远遁,而是在百步外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对峙片刻,黑影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向着深山更深处奔去,速度极快,但故意留下了痕迹——折断的枝条,踩乱的落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的气味。
是引诱?
彭祖皱眉。但他别无选择。这黑影出现在他悟道之地,身法又与猿猴如此相似,或许……与巫剑武学的完善有关?又或者,是鬼谷设下的陷阱?
沉吟片刻,他决定跟上去。
但不是盲目追踪。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子衍配的“隐踪散”,撒在身上可掩盖气味,并让身形在夜色中更加隐蔽。又在地上做了几个只有巫彭氏弟子能看懂的记号,以防不测。
做完这些,他才提剑追入密林。
黑影留下的痕迹很清晰,似乎生怕他跟不上。彭祖保持着安全距离,不紧不慢地尾随。约莫追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藤蔓完全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黑影在谷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彭祖藏在树后),然后钻了进去。
彭祖在谷外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拨开藤蔓,悄然入谷。
谷内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茂密的林木,只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中央竟有一座简陋的石屋!石屋显然已荒废多年,屋顶坍塌大半,墙上爬满青苔,但结构依然完整。
更让彭祖震惊的是,石屋门楣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图腾。
那图腾他太熟悉了——正是彭烈大巫独有的标记!与巫魂鼓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里,竟是彭烈当年的隐居之所?!
彭祖心中激动,快步上前。但就在他走到石屋前三丈时,忽然停下脚步。
石屋左侧的岩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不深,借着月光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但在洞口边缘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古篆,也不是象形文字,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符号——扭曲如蛇,首尾相连,中间点缀着星点。
彭祖脸色骤变。
这符号,他见过。
在鬼谷黑衣人身上,在彭冥使用的毒药瓶上,在……当年彭桀偷偷练习的禁术秘籍残页上!
这是鬼谷的独门符文!
而且看刻痕的新旧程度,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近期有鬼谷的人来过这里,并在彭烈大巫的故居旁,留下了标记。
他们想做什么?
彭祖握紧巫剑,缓缓走近洞穴。洞内确实空荡,但地上有焚烧过什么的痕迹——灰烬呈暗绿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他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灰烬。
灰烬中,露出一角未烧尽的羊皮纸。
纸片焦黄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半已毁,但残留的几行字,却让彭祖浑身冰凉:
“……鼓中镜片已取,鼓身可炼血幡。彭祖此人,留之有用,可诱其悟剑,待剑成之日,取其剑魄,融于幡中,可成‘万魂噬心幡’……”
后面的话被烧毁了。
但仅凭这几句,已足够让彭祖明白一切。
鬼谷子取走天机镜碎片是真,盗走巫魂鼓身也是真。但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鼓。
还有他彭祖。
还有他即将完善的巫剑武学。
他们像驯兽师一样,引诱他入山悟道,待他将剑法练至大成,再夺取“剑魄”——那是什么?是剑意精华?还是修剑者的神魂?
无论是什么,都必然是抽髓炼魂的邪术!
“原来……我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彭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忽然想起彭桀临死前的话:“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原来,指的不只是报复。
而是将他当成炼丹的材料,炼器的魂魄!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深秋的寒意。
彭祖站在石屋前,望着那个鬼谷标记,望着手中的残页灰烬,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眼中却燃起火焰。
“想拿我炼幡?”
他缓缓拔出巫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青幽的光。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邪术先成——”
“还是我的剑,先斩尽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剑锋划过,将洞口的鬼谷符文一剑斩碎。
石屑纷飞中,彭祖转身,走向彭烈大巫的石屋。
他需要在这里住下来。
需要尽快悟出完整的巫剑十三式。
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斩破一切阴谋,足以守护所有他想守护的人。
夜还长。
山更深。
而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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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祖推开石屋残破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石床,墙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但在石床的枕头下,他摸到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竹简保存完好,展开后,第一行字便让他呼吸一滞:“余,彭烈,留书于此。后世若有彭氏子弟至此,当知——巫剑十三式非止于剑,更在于‘心’。心与剑合,剑与天地合,方可破‘鬼谷十绝阵’。”后面详细记载了鬼谷阵法的破解要诀,以及一句让彭祖毛骨悚然的预言:“余与石雄、王禅(鬼谷子)结义时,曾共立誓永不相害。然王禅此人,心深似海,余窥其天机镜,见二百年后,其必以我彭氏血脉为引,炼‘万魂幡’以乱天下。后世子弟若见此书,当速离张家界,避其锋芒,切记!切记!”竹简末尾,附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忘忧谷”的位置,旁有小字:“谷中有先古遗阵,可隔天机,暂避窥探。”彭祖握紧竹简,望向屋外漆黑的夜。原来彭烈大巫早就预见了今日之局!那昨夜引他入谷的黑影,究竟是鬼谷的诱饵,还是……彭烈大巫留下的、指引他寻找生路的守护之灵?而忘忧谷,那个玉珏也曾提示的地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正思忖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彭祖闪身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月光下,那道黑影去而复返,正蹲在谷口,手中捧着一件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铜光泽。那东西的形状……竟像是一面小小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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