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修典
汉水之滨起文澜，庸惠集贤修巨编。
十二卷中藏国魄，百年风雨寄薪传。
巫堂秘典开禁库，忽见无名竹简添。
彭岳预言惊现世——典成之日即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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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南归的消息，比他自己到得更快。
那只被玄冥子金雕追逐的信鸽，最终还是逃脱了。它在云梦泽上空盘旋了三圈，甩掉了那只巨禽，然后一路向南，终于在第七日抵达天门山。
彭云接过密信，展开细看。
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穆王的承诺、十年的和平、西极图的拓本、昆仑环、天外玄铁……还有那一句“庸钥藏于龙眼洞底，取之需付代价”。
他放下信，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镐京，离此三千里。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正在那里与暗通玄冥子的宗室大臣周旋。
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彭山回来。
等着那十年的和平。
等着六十七年后的那一场大劫。
———
十日后，彭山终于回到庸国。
他浑身是泥，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见到彭云，他便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那三样东西——西极图拓本、昆仑环、半块天外玄铁——双手奉上。
“父亲，儿幸不辱命！”
彭云接过那些东西，一一细看。
看到那半块陨铁时，他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天外玄铁？”
彭山点头：“是。阴符子用西钥开启它时，引动了天象，禹王残魂显化，一掌拍碎了陨铁。儿趁乱捡了这块大的，还有一些碎片，也一并带回来了。”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那些细小的碎片。
彭云接过，收入怀中。
他走到彭山面前，扶起他，看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鬓角多出的那缕白发，眼眶微微发热。
“山儿，你……辛苦了。”
彭山摇摇头，笑道：“儿不辛苦。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
当夜，彭云召来庸惠侯庸宁。
这位三十岁的君主，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年。十年的励精图治，让他变得沉稳、果断、有担当。他坐在彭云面前，听完彭山的叙述，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彭云：
“太傅，穆王给了我们十年。这十年，我们要做什么？”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修典。”
庸宁一怔：“修典？”
彭云点头：“对，修典。将庸国三百年来的历史、文化、巫祝、医卜、农桑、地理……一切的一切，都记录下来，编成一部书。”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君上，您可知道，楚国为何要侵蚀我庸国文化？”
庸宁道：“因为……他们想让我们变成楚人。”
彭云点头：“对。他们想让庸人忘记庸语，忘记巫礼，忘记悬棺葬俗。他们想让庸人自认是楚人，自甘为楚民。到那时，庸国虽存，实已亡矣。”
他转过身，看着庸宁：
“所以，我们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纵使有一日，庸国真的亡了，这部书还在，庸国的魂就在。”
庸宁浑身一震！
他站起身，走到彭云面前，深深一揖：
“太傅深谋远虑，寡人……受教了！”
———
次日，庸宁下诏，启动“修典工程”。
诏书传遍庸国，举国震动。
那些隐居深山的老学者、那些散落民间的老巫祝、那些精通农桑的老农、那些熟谙地理的老猎户……纷纷被征召入上庸城，参与这一旷古未有的大业。
三个月后，百名学者齐聚上庸，修典工程正式启动。
庸宁亲自担任总编纂，彭云为副，彭山、石萱、墨离等人各司其职。他们将所有典籍、手稿、记录、口述，分门别类，开始系统编纂。
第一部，《庸国史略》。记录庸国立国三百年的历史，从彭祖辅佐庸伯定国，到牧野之战，到成康之治，到昭王南征……每一件大事，每一个关键人物，都详细记载。
第二部，《山川地理志》。记录庸国境内的山川、河流、关隘、道路，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产资源。那些老猎户口述的山间小路、隐穴，都被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第三部，《巫祝篇》。这是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巫堂三百年的秘藏，历代巫祝的口传心授，都要系统整理、记录下来。
———
修典进行到第二年，轮到《巫祝篇》了。
这一日，石萱带着几名弟子，来到巫藏洞深处。
这里是巫堂历代秘藏的所在，也是石瑶、石萱两代人守护的地方。洞中石壁上凿满壁龛，龛中放着无数竹简、帛书、龟甲、玉版，都是巫堂三百年来的心血。
石萱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满符文，那是姑祖母石瑶当年亲手加持的封印。只有历代巫堂执事，才能开启此门。
石萱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符文上。
符文亮起，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中，放着数十只檀木箱。箱中，装着巫堂最核心的秘典——《巫祝十三诀》的原稿、《南境巫典》的母本、历代执事的手记、以及……攸女棺研究的全部记录。
石萱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只木箱前。
她正要打开箱盖，忽然——
她的目光停住了。
木箱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竹简。
那竹简静静躺在地上，上面没有灰尘，仿佛刚刚被人放在那里。
石萱心头一凛！
这间石室，除了她，没有人能进来！
她弯腰拾起那卷竹简，展开一看——
简上字迹崭新，墨迹未干，仿佛刚刚写成！
那字迹，她认得！
是彭岳的笔迹！
———
石萱颤抖着手，一字一句读下去：
“《庸经》成日，即庸文化巅峰时，亦是大劫始——三星聚庸前三年，楚必发兵灭庸，毁其文脉。留此警者，彭岳。”
她读完，浑身冰凉！
三星聚庸前三年！
楚必发兵灭庸！
毁其文脉！
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石室中空无一人，只有那些沉默的木箱，和那卷诡异的竹简。
她冲出石室，一路狂奔，向隐剑洞而去。
———
彭云接过那卷竹简，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岳儿……”他喃喃道，“这……这是他写的？”
石萱颤声道：“门主，那间石室，除了我，没有人能进去。这竹简……这竹简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彭云沉默。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那卷《鬼谷师门叛逃者名录》上，也出现过一行诡异的血书小字，落款也是“彭岳”。
那时候，石萱说，那是“未来的岳儿”留下的。
难道……这一次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石萱：
“岳儿现在何处？”
石萱道：“在地下河穴。”
彭云道：“召他来。”
———
彭岳来得很快。
他依旧戴着那只青铜面具，依旧是一身素色深衣。十年过去，他已经三十二岁，身姿愈发挺拔，目光愈发深邃。
彭云将那卷竹简递给他：
“岳儿，这是你写的？”
彭岳接过，只看一眼，便怔住了。
那字迹，确实是他的。
可他从未写过这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彭云：
“祖父，这不是孙儿写的。孙儿从未进过那间石室。”
彭云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岳儿，你修成镇龙九诀最后一式时，攸女说过什么？”
彭岳一怔，回忆道：“攸女说，第九式‘天地归藏’大成之后，可‘时空逆溯’，神魂穿越。但她叮嘱我，此术一生只能用三次，每用一次折寿十年，且所见未来可能变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卷竹简：
“难道……这是我……未来的我……留下的？”
彭云点头：“恐怕是。”
他看着彭岳，目光深邃：
“岳儿，你未来的自己，看到了什么？”
———
彭岳沉默。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未来的自己，一定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他握紧那卷竹简，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一字一顿：
“祖父，不管那未来是什么，孙儿都会阻止它。”
彭云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
“好孩子。”他轻声道，“去吧。继续修炼。未来的路，还很长。”
彭岳点头，转身离去。
———
彭岳走后，彭云独坐洞中，对着那卷竹简，久久不语。
他想起攸女的话，想起伯阳父的推演，想起穆王的承诺，想起玄冥子的疯狂。
三星聚庸前三年。
楚必发兵灭庸。
毁其文脉。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那里，是楚国的方向。
那里，玄冥子正在加速布局。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
“岳儿，你若真能看见未来，那就一定要……改变它。”
———
远处，地下河穴中。
彭岳盘膝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头顶那三颗越来越近的星辰，久久不语。
他忽然闭上眼，开始运转镇龙九诀第九式——天地归藏。
他要试一试。
试一试，能不能看到那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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