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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褪色影像

    早晨八点十分,我站在市检察院档案室的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空气里有股子陈年纸张、灰尘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像时间的体味,浓得化不开。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咝咝地响,光线惨白,把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墨绿色铁皮档案柜映得森然冰冷。

    老王还没来。

    值班表上写着管理员王德贵,八点上班。现在八点十二分了。我又看了眼手表,金属表带贴着皮肤,冷得人一激灵。胃里空荡荡的,昨晚(或者说今晨)从健身房现场回来,只胡乱喝了半碗林薇煨的鸡汤,躺下时天都快亮了,睡得也不踏实,脑子里全是那半粒湿漉漉的纽扣和胡永强僵白的手。

    “咳咳……”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咳嗽从里间传来。老王佝偻着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又被世界欠了钱的模样。

    “王老师,早。”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老王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瞅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柜台上,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开始慢条斯理地开身后铁柜的锁。

    “调个档案,1998年的。林国栋,周芳,夫妻俩,非正常死亡。”我把写好的查询单隔着柜台推过去。

    老王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浑浊的深潭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纹。“1998年?那可是老黄历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非正常死亡……哪个派出所处理的?”

    “应该是当时的城南派出所。具体还要查。”

    “城南所……”老王念叨了一句,没再问,转过身,用钥匙打开一个标着“1996-2000 死亡/注销”字样的柜门。柜子里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挤得密密麻麻,边角都磨得发毛了。他踮起脚,手指在堆积的档案袋脊背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甲。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飞舞。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档案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老王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声。我靠着柜台,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铁柜。这里面封存着多少人的一生,多少来不及说完的故事,多少被“结论”两个字草草收场的秘密?胡永强的档案,不久后也会被装进这样的袋子里,塞进某个铁柜,然后被时间慢慢覆盖上灰尘吧。

    “林国栋……周芳……”老王嘟囔着,抽出一个看起来格外单薄的牛皮纸袋。袋子很旧,边角破损,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粗糙地捆着。他拿着袋子,没立刻递给我,而是用袖子抹了抹袋子上厚厚的灰,又对着光看了看袋子上用毛笔写的、已经褪成褐色的字迹。

    “是这个。”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没松手,“沈检,这老档案,可不一定全。那时候还没完全电脑化,有些材料……说不定就没了。”

    “先看看。”我伸手去拿。

    老王的手却按在袋子上没动。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权衡什么。“这夫妻俩……我记得一点。好像是一前一后,没差几天,都走了。留下个小闺女,怪可怜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检,你查这个,是……有新案子牵着了?”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按在档案袋上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在试探,或者在提醒。

    “例行核查,有个线索想印证一下。”我含糊地说,手上加了点力道,把档案袋从他手下抽了出来。棉线粗糙的质感划过指尖。

    老王没再阻拦,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吞咽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袋上,又很快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说话。

    我拿着档案袋,走到旁边一张专门供查阅用的旧木桌前坐下。桌子斑斑驳驳,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肘磨掉了漆。拧开桌上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我解开棉线,很小心,怕把已经脆化的纸张弄破。

    袋子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少。

    最先滑出来的是两张对折的、颜色发黄的纸——死亡医学证明书。我展开第一张。

    死亡医学证明书

    死者姓名:周芳

    性别:女

    死亡日期:1998年10月27日

    死亡原因:高坠致颅脑损伤合并胸腔脏器破裂

    诊治经过:死者于1998年10月27日晚被发现于纺织厂家属院4号楼楼下,经到场医务人员检查已无生命体征。

    签字医师:***(盖章)

    单位:江城市人民医院

    很标准的格式,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洇开。死亡日期,1998年10月27日。林薇那年十二岁。秋天。

    我拿起第二张。

    死亡医学证明书

    死者姓名:林国栋

    性别:男

    死亡日期:1998年11月3日

    死亡原因:溺水

    诊治经过:死者于1998年11月3日凌晨被发现于城南河中,打捞上岸后确认死亡。

    签字医师:王志刚(盖章)

    单位:江城市人民医院

    林国栋,死于1998年11月3日。距离他妻子周芳死亡,仅仅七天。

    夫妻双亡,相隔一周。母亲先“高坠”,父亲七天后“溺水”。这时间点巧合得刺眼。是承受不了丧妻之痛自杀?还是……有什么东西,让这两个死亡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继续翻看。下面是一份用复写纸手写的《接处警登记表》,字迹潦草,蓝色印泥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接报时间:1998.10.27 21:47

    报警人:张素珍(邻居)

    报警内容: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在纺织厂家属院4号楼!

    处置单位:城南派出所

    到场民警:王志刚,***

    处置情况:现场发现女性死者一名,经120确认已死亡。初步勘查为高坠,排除他杀嫌疑。联系家属。

    处理意见:作非正常死亡处理,进一步调查。

    另一份登记表,日期是1998年11月3日。

    接报时间:1998.11.3 05:20

    报警人:晨练群众

    报警内容:河里好像有个人!在城南河老码头这边!

    处置单位:城南派出所

    到场民警:王志刚,***

    处置情况:打捞起男性死者一名,确认为林国栋(周芳丈夫)。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随身物品无丢失。初步判断为溺水。

    处理意见:作非正常死亡处理。结合其妻近日身亡,倾向自杀。

    又是王志刚和***。同样的两个名字,处理了夫妻两人的死亡现场。处理意见也高度一致:“作非正常死亡处理”。周芳的“排除他杀嫌疑”,林国栋的“倾向自杀”,都写得干脆利落,像是在遵循某种既定的脚本。

    下面是一份用信纸手写的、更为详细的《关于林国栋、周芳死亡事件的情况说明》,落款是城南派出所,盖着红章,日期是1998年11月10日。字迹比登记表工整些,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经调查,周芳(女,38岁)于1998年10月27日晚意外高坠身亡。其丈夫林国栋(男,40岁)因悲伤过度,于1998年11月3日投河自尽。经勘查,两起事件现场均未发现他杀迹象,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未发现明显矛盾。特此说明。”

    说明下面,是经办民警的签名:王志刚,***。在审批领导一栏,签着另一个名字:陈文涛。

    陈文涛。

    我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是系统内某个不常接触的中层领导?他当时的职务应该是派出所的法制员或者副所长。

    材料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一对不幸的夫妻,先后意外离世,警方调查后排除了刑事案件可能,出了情况说明,盖棺定论。干净,利落,符合程序。就像胡永强那个现场,干净得让你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

    但是,现场照片呢?

    任何非正常死亡,尤其是高坠和溺水这种,现场照片是必不可少的证据。固定现场状态,记录尸体位置、姿态、周围环境。可我把档案袋倒过来,又仔细摸了摸,没有照片。连一张宝丽来快照都没有。

    “王老师,”我抬起头,看向还在慢吞吞喝茶的老王,“这档案里,是不是少了现场照片?”

    老王放下搪瓷缸子,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他走过来,扶了扶老花镜,探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几份文件。“照片?哦,那个啊……”他拖长了调子,“那时候不像现在,出警标配相机。所里就那么一两台老海鸥,还经常坏。有时候出了现场,没拍或者忘了拍,也常有。这夫妻俩的案子,定性是意外和自杀,没按刑案走,材料自然就简单点。”

    他说得合情合理。九十年代末,基层条件有限,程序上确实可能存在瑕疵。但两个死亡,连一张现场记录照片都没有,这“瑕疵”未免太大了点。是疏忽,还是……根本不想留下更多的影像记录?

    “当时询问过他们女儿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父母一周内都没了,没人问她话?”我指着那份情况说明,“这上面说‘死者社会关系简单’,但直系亲属女儿,难道不算社会关系?不需要询问?”

    老王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面。“这……我就不清楚了。卷宗里没有询问那女孩的笔录,那就是……没问吧。可能孩子吓坏了,问不出什么。也可能,觉得问一个小孩没啥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那时候这种事……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都死了,还能问出个花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忽然想起胡永强案,刘副检察长是不是也抱着类似的想法?现场干净,就当意外处理,大家都省事。

    我把死亡证明和情况说明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周芳的死亡登记表上。在“家属或关系人签字”一栏,填着一个名字,字迹歪斜,像是握着笔的手在抖。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林国栋”三个字。而在旁边“与死者关系”一栏,写着“夫”。

    但我的注意力,被登记表下方,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像是派出所内部登记人员的签收。字迹非常潦草,几乎就是一团缠绕的线条。我眯起眼,凑近台灯,仔细分辨。

    第一个字笔画很复杂,看起来像是个“苏”字的上半部分,但后面的部分完全连成了一团,无法辨认。姓氏是“苏”?苏什么?

    这个姓氏让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很细微的感觉,但确实存在。苏……一个不算特别常见,但也绝不稀有的姓氏。可能是当时派出所的某个内勤,随手签下的。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当我看着这个模糊的、可能为“苏”的签名时,会突然想起那半粒纽扣上蔓藤缠绕的花纹?会想起昨晚离开健身房时,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

    毫无关联。只是神经太过紧绷的联想。我对自己说。

    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个潦草的签名上轻轻拂过。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二十多年前的灰尘气息。

    “王老师,”我把材料小心地收拢,放回档案袋,但没重新系上棉线,“这份档案,我能复印一份吗?可能需要带回去仔细看看。”

    老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沈检,这……不合规矩啊。老档案,特别是这种非案件的死亡档案,原则上不能外带复印的。你要看,就在这儿看。或者,你得有领导的批条……”

    “我知道规定。”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但这个可能和我手头正在查的案子有关联。我需要仔细核对一些细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带走原件,就在咱们档案室的复印机上复印一份,复印件我签字登记,责任我担。原件立刻归还,不影响你们存档。”

    老王犹豫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破旧的档案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档案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咝咝作响,像某种催促。

    终于,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像是妥协了,也像是卸下了一点无形的重量。“行吧……就复印一份。你快点,别让人看见。完了原件我得立刻锁回去。”他压低声音,“沈检,不是我不通融,是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特别是这种陈年旧账。”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神里又闪过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光。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角落里那台老掉牙的复印机,动作缓慢地打开盖子,预热。

    我拿着档案袋跟过去。复印机发出沉闷的嗡鸣,一道惨白的光线在玻璃板上缓缓扫过,将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字迹、印章、还有那个模糊的签名,一点点吞噬,又在一张崭新的A4纸上吐出来。每一声“咔嚓”,都像是时间被强行复制时发出的、细微的碎裂声。

    复印件带着一股热熔的塑料味。我把原件仔细地按顺序理好,重新放进牛皮纸袋,用棉线松松地捆好,递给老王。“谢谢王老师。”

    老王接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档案袋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快步走回铁柜前,打开,塞回去,上锁。咔嚓一声,锁舌弹回。那对夫妻二十五年前的死亡记录,连同可能存在的秘密,再次被关进了冰冷的铁柜,淹没在无数类似的牛皮纸袋之中。

    我拿着还有余温的复印件,走出档案室。走廊里明亮得多,窗外天色却依然阴沉。手里的几页纸很轻,但仿佛有种莫名的重量。

    夫妻双亡,间隔七天。现场无照片。女儿未被询问。经办民警相同。结论干净利落——“意外”与“自杀”。

    还有那个模糊的、姓氏可能为“苏”的签名。

    所有这些,像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它们只是疑点,只是不合理之处。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疏漏。

    但为什么,我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查阅档案而减轻,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晦暗的底色?

    我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公文包内层。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些沉。胃里的隐痛又开始了,不剧烈,但持续地存在着,提醒我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

    推开办公室的门,小陈正在里面整理胡永强案的材料,见我进来,抬头问:“沈检,档案查得怎么样?”

    “有点发现,还不确定。”我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胡永强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正想跟您汇报。我们调取了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几处异常。”小陈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死前一周,他有两笔ATM取现,合计两万元,用途不明。死前两天,他手机有一个长达十分钟的来电,来自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号码,位置在城东,之后就关机了,再也打不通。另外,他妻子刘女士那边,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邻居反映胡永强生前脾气暴躁,两口子经常吵架,有时还能听到摔东西和女人的哭声。但刘女士从未报过警。”

    又是家暴。又是沉默的承受者。

    胡永强,张建明……还有档案里那个“高坠”身亡的周芳。暴力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又以各种形式终结。

    “刘女士的情绪怎么样?”我问。

    “很平静。”小陈的表情有些困惑,“太平静了。丈夫突然死了,她看起来难过,但……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感。做笔录时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感觉像在背稿子。而且,她家里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胡永强的个人物品好像已经清理掉一部分了。”

    平静。整洁。快速清理遗物。这不像一个突然丧夫的普通女人的反应。除非……她早有心理准备?或者,死亡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发凉。我再次想起档案里那个十二岁就成为孤儿的女孩,林薇。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害怕?悲伤?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某种东西慢慢变了质?

    “继续查那两万元现金的去向。还有那个神秘号码,想办法确定机主身份,至少锁定活动范围。”我吩咐道,“另外,找一下当年处理周芳、林国栋死亡案的两个民警,王志刚和***,看看他们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联系上。”

    “王志刚?***?”小陈记下名字,“这两人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关联线索,需要核实。”我没有多说。那些陈年疑点,目前还只是我个人的直觉,不宜扩散。

    小陈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空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下来。雨似乎快要来了。

    我拿出那份复印件,在桌上铺开。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褪色的字迹,最后停留在周芳死亡登记表那个模糊的签名上。

    苏。

    这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视野的角落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林薇知道她父母档案的具体细节吗?她知道现场没有照片吗?她知道那个可能姓“苏”的人吗?

    如果她不知道,我该告诉她我的发现吗?以什么名义?关心?还是检察官的职业病发作,对任何疑点都想刨根问底?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就知道这些疑点,甚至知道更多,那她这些年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暗流?

    忽然间,我无比渴望回家。不是想逃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地,想去确认什么。确认那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温柔体贴的妻子,是否真的和我手里这些冰冷的、充满疑点的纸张,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在提到父母时,那双总是垂下、流露出淡淡哀伤的眼睛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我收起复印件,锁进抽屉。拿起车钥匙,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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