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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警告信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拖入了某种粘稠而滞重的泥沼。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我按时上班,处理堆积如山的案卷,参加一个又一个或冗长或紧急的会议,听取各方汇报,在文件上签下一个个名字。胃痛成了我如影随形的伴侣,林薇给我准备的药,我每天依旧按时吞下,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自我惩罚般的仪式。

    林薇似乎也回归了正常的节奏。她不再“加班”到深夜,总是在我下班前后到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端出那些我曾无比熟悉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排骨粥、山药鸡汤、清蒸鱼……每一样都清淡、养胃,充满了“为我好”的细致考量。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像过去七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分享着简单的晚餐。她会问起我工作的进展(用一种不过分关切的、恰到好处的语气),我会含糊地应付过去,转而问起她“破茧”的事情。她总是微笑着,用一些“还好”、“就是那些事”、“苏姐挺不容易的”之类的话轻轻带过,然后给我夹一筷子菜,叮嘱我多吃点。

    谈话流畅,表情自然,眼神偶尔交汇,也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我们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张力。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夹菜,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聊,都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纤细的手指握着汤勺,听着她温和的嗓音,心里却不断地、冷酷地回放着那本笔记上的字迹,那辆银灰色帕萨特消失的三十六分钟,以及陈文涛喝下咖啡时,那个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微不可查的皱眉。

    我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在名为“婚姻”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越来越力不从心的角色。而她,我的对手戏演员,演技精湛得令我胆寒。有时候,在深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反复问自己:那些笔记,真的出自这双给我掖被角的手吗?那些精密的死亡设计,真的诞生于这个曾对我诉说“想要一个孩子”的头脑吗?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小陈那边,关于“米白色风衣女人”的追查,彻底陷入了僵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女药剂师身份无法确认,劳务市场修车老头也只能提供模糊的印象。这条线,断了。胡永强案中那个神秘的、推销“特效药”的张姓医药代表,也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无踪迹。技术科对那个不明化合物的分析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而李某案花园样本的重新鉴定,老秦给我的回复是:植物种类繁多,微量花粉鉴定极其耗时且困难,目前只分离出几种常见花卉的花粉,未发现明确的有毒或致敏植物成分,仍在继续。

    一切都停滞了。我的怀疑,我的恐惧,我所有的秘密调查,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只留下我自己内心的淤青和空洞的回响。挫败感与日俱增,混合着那种挥之不去、日益加深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因为压力过大,产生了可怕的妄想?是不是我对林薇那些“不寻常”的敏感,都只是婚姻倦怠期的过度解读?那些所谓的“线索”,是不是只是我在偏执的驱使下,强行拼凑出的恐怖图案?

    我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有时是张某青紫的脸,有时是胡永强扭曲的手指,有时是陈文涛端起咖啡杯,杯口忽然溢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更多的时候,是林薇。她站在一片白光里,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虽然我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她穿过),对我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变成黑色的虫子,朝我涌来……

    我惊醒,冷汗浸透睡衣,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林薇。她的睡颜安宁,呼吸平稳,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的手臂上。我会轻轻移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色微明。胃痛在夜晚尤为剧烈,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反复抓挠。林薇给我的药,我依然在吃,但效果似乎越来越差。或者说,疼痛的源头,早已超越了生理的范畴。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周。直到又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三下午。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即将提起公诉的贩毒案卷宗,试图用这些极度现实的罪恶,来暂时驱散脑海里那些幽灵般的猜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钢笔划过的沙沙声。

    然后,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清晰。

    “进。”我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是楼下前台负责收发信件的小刘,一个刚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姑娘。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有点困惑,又有点小心翼翼。

    “沈检,有您一封信。刚才送来的,指名给您,但没写寄件人。”小刘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很普通的黄色牛皮纸文件袋,A4大小,封口用那种常见的白色棉线缠绕的扣子封着。上面用黑色打印字体写着“沈翊检察官 亲启”,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毫无特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

    “送来的?谁送来的?”我皱起眉。这年头,正经事都是电话、邮件或者内部OA,谁会往检察院寄实体信,还用这么老派的方式?

    “不知道。我刚才去楼下取其他快递,回来就看到这个放在前台桌子上了。问了一圈,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小刘摇摇头,显然也有些不安,“沈检,这……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要不要让保安检查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很薄,里面应该没装多少东西。形状规整,不像是炸弹或者危险品。但一种莫名的、冰冷的直觉,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

    “没事,放这儿吧。我自己处理。”我对小陈点点头,语气尽量平静。

    小陈又看了那文件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我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打印的字体。没有寄件人。直接放在前台。这不像公事函件,更不像普通朋友的来信。

    会是谁?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很凉。我解开封口的棉线扣子,动作很慢。打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略显厚实的白色打印纸。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同样是黑色打印字体,字号稍小一些:

    “沈检察官:

    你走得太近了。花园里的花粉,沾在了不该沾的地方。

    ‘破茧’的丝,比你想象的更坚韧,也更危险。

    好奇心能害死猫,更能毁掉一个人拥有的一切。

    停下。忘记。这是最后的警告。”

    短短的几行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眼睛,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呼吸停滞了。办公室里的光线、声音、温度,一切感知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纸上那几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黑色宋体字,在我视野里无限放大。

    “你走得太近了。”

    他知道我在查。知道我在查“花园”——李某的案子!老秦那边对花园样本的重新鉴定,是秘密进行的,只有我和老秦,以及少数几个经手的化验员知道!消息怎么会泄露?

    “花园里的花粉,沾在了不该沾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是隐喻,暗示我调查的方向触碰到了核心秘密?还是字面意思,李某花园里的花粉,真的有什么问题,而我的调查,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破茧’的丝,比你想象的更坚韧,也更危险。”

    “破茧”!他们知道我在注意“破茧”!知道我和苏青的接触,甚至可能知道林薇与“破茧”的关系!苏青?林薇?还是“破茧”本身,就是一个我尚未窥见全貌的、庞大网络的一部分?

    “好奇心能害死猫,更能毁掉一个人拥有的一切。”

    赤裸裸的威胁。不仅仅是针对我,更是针对我所“拥有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名誉,我的……家庭?林薇?他们是在用林薇威胁我?还是暗示,如果我继续,我将失去所有?

    “停下。忘记。这是最后的警告。”

    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杀意。

    这不是恶作剧。这封信的用词、时机、以及它背后透露出的信息,都表明写信的人(或人们)对我的调查进展了如指掌,并且已经感到了威胁,以至于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警告我,恐吓我,让我知难而退。

    他们是谁?是“幽灵”?是“破茧”背后的人?还是那个隐藏在笔记本、三十六分钟、以及所有巧合后面的,真正的操纵者?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很普通,随处可买。打印字体毫无特征。没有指纹,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不留下任何尾巴的警告。

    但同时,它也泄露了最关键的信息——他们慌了。他们怕了。我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他们的痛处,甚至可能接近了某个核心秘密。所以,他们才会用这种方式,试图让我退缩。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不仅仅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更是一种被无形眼睛死死盯住的、无所遁形的寒意。他们知道我的调查方向,知道我私下重新鉴定了花园样本,知道我在关注“破茧”……他们甚至能把警告信,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行动,可能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检察院内部,有他们的人?还是我的通讯、我的行踪,早已不再安全?

    但紧接着恐惧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炽烈、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不是对我所调查的对象的愤怒,而是对这种被愚弄、被威胁、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狂怒。他们以为一封信,几句恐吓,就能让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就能让我无视张某、胡永强,可能还有更多人的枉死?

    不。

    恰恰相反。

    这封信,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醒了我。它粉碎了我最后那点自我怀疑的侥幸。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我的方向没错。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我所面对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危险的、组织严密的对手。而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我。

    我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干净的证物袋,将整个文件袋装了进去,密封好。

    我的动作很稳,心跳却如同擂鼓。冰冷的怒火在血管里奔流,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迷茫和那种蚀骨的自我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甚至带着几分自毁般快意的决心。

    他们要我停下?要我忘记?

    好,很好。

    我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技术科。

    “老秦,是我,沈翊。李某案花园样本的鉴定,暂时中止,所有已产生的数据和报告,立刻封存,列为绝密,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调阅。对参与鉴定的所有人员下封口令。”

    “沈检?出什么事了?”老秦在电话那头显然很惊讶。

    “别问,照做。立刻。”我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小陈。

    “小陈,你之前调取的我妻子在胡永强案发当晚的行踪数据,结果出来了吗?”

    “啊,沈检,刚出来,我正想向您汇报……”小陈的声音有些迟疑,“数据……有点奇怪。”

    “说。”

    “根据基站定位记录,林医生那天晚上,手机信号确实在她工作的社区药房附近,停留到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之后,信号消失了大约……三十六分钟。然后,在晚上九点十六分左右,信号重新出现,位置是在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大型超市停车场,之后移动路线显示她开车回家。时间上……和她说的加班,倒是基本对得上。只是那三十六分钟的信号空白……”

    三十六分钟。

    又是三十六分钟。

    和“破茧”侧门监控里,那辆银灰色帕萨特停留的三十六分钟,几乎完全吻合。

    手机信号消失。意味着什么?关机?进入信号盲区?还是……使用了某种信号屏蔽装置?

    “信号消失的起点和终点,能定位吗?”我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起点就在药房附近,终点是超市停车场。中间那三十六分钟,完全没有任何信号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查了那段时间药房附近的监控,没看到林医生离开。但药房有个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子,那边没监控……”

    “知道了。”我打断他,“数据封存,备份给我一份。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准再提,包括王队。明白吗?”

    “……明白,沈检。”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十六分钟的信号空白。三十六分钟的帕萨特停留。

    时间、地点、人物、动机……所有的碎片,依旧散落着,但我仿佛已经能摸到那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冰冷的线了。

    警告信。信号空白。花园花粉。“破茧”的丝。

    威胁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对手不再隐藏于迷雾之后,而是直接站出来,对我亮出了獠牙。

    那么,游戏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装着警告信的证物袋上,眼神冰冷。

    停下?忘记?

    不。

    从这一刻起,狩猎,才真正开始。

    只不过,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该重新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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