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后的第二节课是英语。
林清羽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水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片光影。光影边缘恰好落在她上午匆忙记下的几行字上:
「陈默,高三(1)班,学号2023087
眼镜反光率异常,疑似特殊镀膜
翻页速度2.3秒/页,模式匹配度87%→检索行为
草稿纸坐标点:(3,4)(-2,1)(5,-2)
对应实际位置:东墙监控盲区、图书馆后门(维修中)、实验楼天台(锁具新换)
课间操缺席7分24秒,器材室出入」
她盯着最后一行。
七分二十四秒。从操场到器材室,步行往返需要三分五十秒左右,上下楼梯和开门时间计入,最多五分钟。多出来的两分半钟,他在器材室里做了什么?
器材室钥匙由体育组保管,但根据上周五的巡查记录,第三把备用钥匙“遗失”——登记表上签名的体育老师李建国,是三个月前从城西中学调来的,背景档案里有一年的空白期。
林清羽在“李建国”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前排女生传过来一张小纸条:「清羽,放学后去图书馆吗?」
她笑着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下「今天要值日呢」,递回去。指尖接触纸条的瞬间,她感知到纸张边缘有轻微的凹凸感——是盲文。很浅,需要特定角度触摸才能察觉。内容简单,是三个点位:「C3」「观望」「勿动」。
这是上级的指令:对陈默保持三级观察,暂不采取行动。
林清羽将纸条揉进口袋,心里却浮起一丝疑虑。三级观察是针对低威胁目标的常规监控,但陈默的表现已经明显超出“低威胁”范畴。除非……上级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信息。
或者,上级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凉。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黑板。英语老师正在讲解虚拟语气的倒装结构,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
第三节数学课的上课铃打响时,陈默踩着最后一声铃响走进教室。
他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粗糙的绳索勒过。经过林清羽座位时,他身上的气息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机油味——器材室里那台老旧的单杠润滑剂,是特定型号的工业用脂,普通中学不会采购。
林清羽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记下:「红痕,宽度1.2cm,平行双线,疑似攀爬绳印记。机油型号:J-7特种工业脂,常用于……」
她没写完。
因为陈默坐下了。坐下时,他的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前桌的椅子。前桌男生回头,陈默低声说了句“抱歉”,声音含糊,带着书呆子特有的怯懦。
但林清羽看见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抿紧了一个特定的角度——那是控制面部肌肉以压制本能的微表情,常见于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伪装紧张时。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三角板在黑板上敲了敲:“把上周的模拟卷拿出来,最后一道大题,全市只有两个人做对——”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
陈默低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等数学(下册)》,又拿出一本灰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他扶了扶眼镜,左手压住纸页,右手开始书写。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趁着老师背身写板书,侧头偷瞄了一眼陈默的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微积分算式:
∫(0→π)sin²xdx=π/2
∂²u/∂x²+∂²u/∂y²=0
lim(n→∞)(1+1/n)ⁿ=e
“我去,默哥你也太拼了,老师还没讲到这儿呢……”同桌小声嘀咕。
陈默没回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那些算式看起来是标准的数学推导,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几个异常:
第一,积分上下限的写法。陈默习惯将上限写在右下角,而非正上方——这是某种加密手册里约定的标注方式,表示“此段信息为坐标数据”。
第二,偏微分方程里的变量顺序。他写的∂²u/∂x²+∂²u/∂y²=0,标准的拉普拉斯方程。但他在“x”和“y”的下标位置,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点在上标,表示“时间”;点在下标,表示“地点”。
第三,极限表达式右侧的“e”。他写的“e”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花体,尾部有一个不自然的回勾——那是校验符,对应三天前警用通讯频道更换的新一代加密协议。
这些算式组合起来,翻译过来是:
「9月1日07:15,校门口,可疑人员A(身高约175,戴蓝色棒球帽)与保安王建国(电击器改装者)短暂接触,交接物品为香烟盒,内藏微型存储卡。
09:40,图书馆后门维修区,三名自称‘电力公司’的人员进入,携带有非标准工具箱,停留时间22分钟。
14:00(预测),实验楼天台,东侧水箱下有磁吸式信标,频率122.8MHz,与上月西区失窃案证物匹配。」
陈默写到这里,笔尖微顿。
他的眼镜是特制的。镜腿内置微型摄像头,镜片经过镀膜处理,在一定角度下可以反射身后约120度范围内的景象。此刻,通过镜片边缘的反光,他看见斜前方的林清羽。
她在记笔记。左手执笔,字迹工整清秀,完全符合“优等生”的人设。
但陈默的目光锁定了她的右手。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推导,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呀声。就在这个瞬间,林清羽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
嗒、嗒嗒、嗒——
停顿。
嗒嗒、嗒、嗒嗒——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莫尔斯码的基础练习节奏。第一个短码组合是「•••」(S),第二个是「•-•」(R)。不连贯,像是初学者在无意识地重复记忆。但巧合的是,昨晚警方截获的某段境外通讯里,就有以“SR”开头的呼号。
是巧合吗?
他继续书写,在笔记本边缘用极小的字迹备注:
「目标L(林清羽),疑似接受过基础通讯训练。右手食指第二指关节有轻微茧痕,对应高频敲击动作。需进一步观察其通讯习惯及加密模式。」
写完这行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如常。三年卧底,早已学会在肾上腺素飙升时维持表面的绝对平静。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个叫林清羽的女生,太完美了。
完美的成绩,完美的性格,完美的人际关系——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产品。而根据他的经验,过于完美的人设,往往是为了掩盖某种巨大的不协调。
就像他自己一样。
下课铃骤然响起。
数学老师拖堂了两分钟,终于宣布下课。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陈默合上笔记本,动作“不小心”幅度大了些,手肘碰到了桌角的笔袋。
笔袋滚落,连带那本灰皮笔记本也滑了下去,摊开在地,纸张散落。
“哎呀抱歉抱歉。”他慌忙蹲下收拾,语气带着书呆子特有的笨拙。
同桌帮他捡起几页,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摇摇头:“默哥你这写的都是天书啊……”
陈默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尖。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其中一页纸——那页飘得最远,正好落在刚站起身的林清羽脚边。
纸上写着一道傅里叶级数展开式:
f(x)=a₀/2+Σ[n=1→∞](aₙcos(nx)+bₙsin(nx))
看起来很普通。
但系数aₙ的表达式里,他特意将“π”写成了花体,并在分母位置加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撇号。
这个变体写法,是三天前警方内部简报里使用的加密校验码之一,用于确认通讯双方身份。简报的保密级别是“限内部核心人员”,理论上不可能外泄。
陈默维持着蹲姿,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要去捡那张纸,又犹豫着不敢碰触女生的脚边。
林清羽低头,看见了那张纸。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先是微微后退半步,给纸张留出空间,然后弯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纸页边缘,右手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
但陈默通过眼镜的反射,清晰地看见:
当她的指尖拂过那个带撇号的花体“π”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0.3秒。
普通学生不会对这个符号有任何反应。
甚至普通数学老师都不会注意到那个细微的撇号。
但林清羽停顿了。
她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然后她直起身,将纸页递过来,声音温柔:“陈同学,你的笔记。”
“谢、谢谢。”陈默接过,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皮肤温度正常,但指腹的触感——有极细的茧,分布在食指内侧和拇指腹。那是长期使用特定型号的加密设备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推了推眼镜,笨拙地将所有纸张拢进怀里,抱着笔记本匆匆回到座位。
背影看起来慌乱又局促。
但坐下后,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极轻地写下一行字:
「目标L,确认接触过内部加密协议。威胁等级上调至B+。建议启动第二阶段接触测试。」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蝉鸣依旧。
数学老师已经离开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厕所或小卖部。林清羽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下一节课的课本,阳光洒在她的侧脸,柔软而美好。
陈默从书包里摸出一块橡皮,开始慢慢擦拭刚才铅笔写下的字迹。
橡皮擦屑落进桌角的垃圾袋,混在几片碎纸里。
其中一片碎纸上,还残留着半个花体的“π”,以及那个不起眼的、决定性的撇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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