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林清羽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
她来得早,刻意提前了十分钟。晨雾还未散尽,塑胶跑道蒙着一层灰白的水汽,远处的篮球架像沉默的巨人。她穿着运动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密码学趣谈》——第47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昨晚破译出的坐标和时间。
六点整,陈默从操场另一头出现。
他没穿校服,而是一身黑色运动装,脚步沉稳,没有半点书呆子的怯懦。他在跑道边停下,目光穿过薄雾看向林清羽,点了点头。
林清羽走过去,两人在百米起跑线旁面对面站立。距离两米,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能在突发状况时及时反应。
“书带来了?”陈默先开口,声音平静,和学校里那个结巴的“陈默”判若两人。
林清羽举起书,翻开第47页,紫外线显影的字迹在晨光下已经淡去,但铅笔写的数字还在。
“CONTACT。”她念出那个词,“你想联系我,还是‘信天翁’想联系我?”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环顾四周,操场空旷,最近的建筑物是百米外的体育馆,窗户紧闭。晨跑的学生还没来,清洁工在远处扫地,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我是‘枭’的成员。”他说,每个字都清晰,“三年前接替你导师的未尽任务。”
林清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枭。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深处,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年前,南美雨林的临时指挥所,教官——那时她还叫他“夜枭教官”——指着地图说:“‘枭’小组的使命,就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是大火、爆炸、枪声。
然后是通报:夜枭小组全员殉职,无一幸存。
“导师没死。”陈默继续说,目光紧紧锁住林清羽的脸,“那场爆炸是演给‘灰鸽’看的假象。他转入深度潜伏,继续追查‘灰鸽’在国内的渗透网络。而我是他在国内的唯一联络人。”
林清羽的手指扣紧了书脊。
“证明。”她说,声音干涩,“证明你是‘枭’的人,证明导师还活着。”
陈默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晨雾缓缓流动,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洁工的笤帚声停了,他直起身,点了支烟,红色烟头在灰白雾气里明明灭灭。
然后,陈默开始哼歌。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八个音节,每个音高精准,时值稳定,像用尺子量过。旋律简单却古怪,升F、降B、C、升G、降E、A、D、F——这不属于任何常见音阶,组合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林清羽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
这是《黑色星期天》的变奏版。不,更准确说,是导师以那首“禁曲”为基底改编的钢琴曲,他称之为《沉默的知更鸟》。曲谱从未外传,只在“枭”小组内部作为身份验证的密码使用。完整的曲子有七十二个音节,但前八个音节是识别码,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她听过完整的七十二个音节。
在南美雨林的最后一个夜晚,导师在临时营地的钢琴前弹奏了全曲——那是一架破旧的立式钢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热带雨林里。琴键潮湿,音色走调,但导师弹得很认真。他说:“清羽,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有人对你哼出这首曲子的前八个音,那么他就是可信的。”
“为什么是八个音?”她当时问。
“因为八是个完美的数字。”导师笑了,笑容在摇曳的煤油灯光里显得疲惫,“八卦、八正道、八度音阶……八意味着循环和完整。记住,八个音,不多不少。”
现在,陈默哼出了这八个音。
每个音高,每个时值,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清羽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的护栏,塑料管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导师……在哪里?”她问,声音颤抖。
“我不能说。”陈默摇头,“深度潜伏意味着他不能接触任何人,包括我。我们通过死信箱联络,每次间隔至少三个月。上次联系是六月初,他给了我两个任务:第一,找到你;第二,拿到‘钥匙’。”
钥匙。
林清羽闭上眼睛。那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大脑最深处。
“导师研发的全球监控后门系统‘天网’,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彻底关闭。”陈默的声音压低,语速加快,“第一把钥匙在他自己手里,第二把在你这里,第三把……下落不明。‘灰鸽’想要这三把钥匙,因为他们想接管‘天网’,把它变成全球监控工具。”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林清羽说,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她知道“钥匙”的存在,但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导师只说过:“钥匙在你心里,清羽。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会自己出现。”
“你知道。”陈默盯着她,“导师把钥匙加密成了一首钢琴曲,而你是唯一听过全曲的人。那七十二个音节,每一个都对应一段密码,组合起来就是‘钥匙’的算法核心。”
林清羽没有否认。
她确实记得那七十二个音节,每一个,包括休止符的长度。三年来,那些音符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听觉记忆里,有时午夜梦回,她会无意识地哼出来。
“你为什么在学校?”她换了个问题,“如果导师让你找我,直接联系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伪装成学生,潜伏三个月?”
陈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即使在伪装卸下的此刻。
“因为导师查到,‘灰鸽’在找的不仅是钥匙,还有钥匙的‘载体’。”他说,“他们认为钥匙不是一个密码,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完整记忆那首曲子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南城一中。”
“所以你来学校是为了找人?”
“对。”陈默点头,“我排查了所有音乐特长生、钢琴爱好者、甚至所有参加过校级文艺演出的学生。但没人符合条件,直到你出现。”
他顿了顿:“你的伪装很完美,林清羽。成绩优异、性格温柔、人际关系良好,没有任何破绽。但体能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出卖了你——你跑步的步频、呼吸节奏、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都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还有你在图书馆借的那些书,《微表情分析》《密码学趣谈》……太刻意了。”
林清羽苦笑。原来她自以为完美的伪装,在专业人士眼里漏洞百出。
“那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是我的?”
“天台,信鸽。”陈默说,“那只灰鸽翅根的白羽排列是三角形,那是‘枭’小组专用的信使标记。而你在取换胶囊时,无意识念出的确认码‘朱雀-07’,是我在档案里见过的代号。”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我真正确定,是在网吧。你看到我代码里的‘朱雀-07’时,瞳孔放大了0.3秒,这是人受到刺激时的本能反应,伪装不了。”
林清羽沉默。
晨雾开始散去,操场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陈默脸上,他眼里的锐利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所以,”她终于开口,“我们现在算是……盟友?”
“暂时是。”陈默说,“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保护钥匙,不让‘灰鸽’得到它。但林清羽,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处境很危险。”
他环顾四周,确认清洁工已经离开,操场只剩他们两人。
“你最近接触的那个人,书店老板,代号‘白鸽’——他是双重间谍。”陈默一字一顿,“他表面上是你的上级,实际上在为‘灰鸽’工作。你昨天收到的指令,让你去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接头,那是个陷阱。李建国——那个心理老师,‘灰鸽’的三级联络员——已经在阅览室布置了人手,就等你出现。”
林清羽想起昨天那张便签,想起“白鸽”的警告,想起陈默在网吧代码里的提醒。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你呢?”她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只是‘枭’的成员吧?”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林清羽,我们不仅是盟友,还是同一场战争里的战友。只是我之前不知道,这场战争的核心,会是一首钢琴曲。”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体育生开始晨练了。
陈默看了眼手表:“该走了。早自习快开始了。”
“等等。”林清羽叫住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导师为什么让我休眠三年?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陈默转身,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因为三年前那场行动,‘枭’小组里出了叛徒。”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导师不确定是谁,所以他让所有人‘死’去,包括你。只有死人,才不会继续泄露情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现在,叛徒可能已经浮出水面了。你猜是谁?”
林清羽没有回答。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书店老板“白鸽”那张温和的脸。
早自习铃响时,林清羽和陈默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同学们都在埋头背书,没人注意他们。林清羽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桌女生碰碰她的胳膊:“清羽,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嗯,有点。”林清羽勉强笑笑。
“是不是陈默又烦你了?”同桌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昨天放学后跟踪你?好多人都看见了。”
林清羽心脏一跳:“谁看见的?”
“就隔壁班的王浩啊,他说看见陈默鬼鬼祟祟跟在你后面,你还进了网吧……”同桌忽然停住,因为陈默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
他低着头,抱着数学作业本,校服领子歪着,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的书呆子。
但经过林清羽座位时,他的手指在桌沿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嗒。
短-长-短。
A。
字母A,在密码学里是第一个字母,代表开始。
也代表阿尔法(Alpha),行动开始的代号。
林清羽低下头,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个词:
「Albatross?」
信天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的背影。
陈默没有回头,但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点了点头。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
一切看似如常。
但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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