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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红梅厂的最后一声响

    雾是凌晨四点来的。

    起初只是京郊秋夜常见的薄雾,混着拆迁工地扬起的尘土,贴着红梅磁带厂坍塌了半边的围墙流动。值夜班的三个工人没在意——他们在这片废墟干了半个月,见惯了夜里稀奇古怪的动静:野猫在空厂房里叫春,生锈的铁皮被风吹得咣当响,偶尔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老式闹钟突然在瓦砾深处打起铃。

    但这次的雾不一样。

    工头老刘叼着半截熄了的烟,踩着一地碎磁带壳往仓库深处走时,手电光柱突然变得浑浊。不是灰尘,是某种湿冷得过分的灰白色,从墙缝里一丝丝渗出来,像霉菌在加速生长。

    “操,这什么玩意儿……”他嘟囔着,手电照向仓库西墙。

    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砖,本来该拆了,但铲车司机说这墙“邪性”,一碰就浑身发冷。现在老刘看清楚了——砖缝里嵌着东西。不是钢筋,是一整面墙的磁带。

    TDK牌,黑壳,塑料窗。1987年产。包装膜都没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哑光。它们被密密麻麻地砌在墙里,像某种怪异的蜂巢。

    “刘哥,这……”年轻的小王凑过来,声音发虚。

    “破玩意儿。”老刘啐掉烟头,伸手就去拽最外面那盘。他干拆迁十年,什么怪东西没见过?神佛塑像、骨灰坛、文革大字报,最后不都变成渣土车里的碎末。

    他手指触到磁带壳的瞬间。

    墙动了。

    不,是墙流了出来。

    那些灰白色的雾从每一盘磁带的缝隙里喷涌而出,不是气体,更像粘稠的、半透明的浆液。它们顺着老刘的手臂爬上去,冰凉刺骨,钻进袖口、领口,渗进皮肤毛孔。

    老刘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嗬”的一声。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拽着磁带的手——从指尖开始变色。不是冻伤的青紫,是水泥浇灌般的灰白,纹理迅速失去弹性,指甲盖变成石块似的哑光。灰白色沿着手臂蔓延,过肘,上肩,爬向脖颈。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手里那盘磁带上。塑料窗里,黑色的磁带上没有录音,只有一道极其规整的螺旋纹路,像集成电路。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宋怀音把车停在警戒线外。

    红蓝警灯在晨雾里晕开一片病态的光晕。现场拉了三层隔离带,穿制服的人影在废墟间晃动,像一群忙碌的工蚁。他关掉引擎,在车里坐了十秒。

    副驾驶座上,铝制设备箱的金属扣泛着冷光。

    他下车,风衣下摆扫过满地碎磁带壳——红的“索尼”、蓝的“万胜”、黑的“TDK”,踩上去发出干燥的脆响,像踩碎一地昆虫甲壳。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他闻过,是老式磁带的粘合剂受热挥发的味道。

    “证件。”守线的年轻警员伸手。

    宋怀音递过去——市局刑侦技术处的临时通行证,职务栏印着“录音分析顾问”。警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这个穿深灰色风衣、手提古怪箱子的男人,和眼前这片诡异的现场有什么关系。

    “宋老师!”远处有人喊。

    刑侦支队的张队长从废墟里钻出来,制服袖口沾满灰白粉末。他五十出头,脸上常年挂着熬夜办案的油光和烦躁,此刻更多了几分困惑。

    “您可来了。”张队递过来手套和鞋套,压低声音,“这案子……邪门。”

    宋怀音戴手套的动作很慢。乳胶贴合手指的触感让他想起医院。他问:“尸体还在原位?”

    “不是尸体。”张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雕像。三个大活人,凌晨四点还好好的,五点钟换班的人一来,全变成……水泥似的玩意儿。”

    他们穿过废墟。铲车和推土机停在远处,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越往里走,地上的磁带壳越多,最后几乎铺满地面,踩上去的“咔嚓”声连绵成一片诡异的背景音。

    仓库出现在眼前。

    墙还在。那面嵌满磁带的墙。

    宋怀音停下脚步。

    晨光从坍塌的屋顶斜照进来,落在墙上——上百盘黑色磁带整齐排列,塑料窗反射着油腻的光。墙前的地上,三个“人形”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工头老刘半跪着,一只手前伸,手里攥着那盘拽出一半的磁带。他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的临界点,眼皮半阖,瞳孔的位置是两颗灰白色的石球。工作服褶皱硬化成水泥的纹理,袖口撕裂处能看到内层棉布也石化了,纤维清晰可辨。

    另外两个工人一个仰躺,一个蜷缩。

    “化验科的人来看过了。”张队声音发干,“不是水泥,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矿物……成分接近陶瓷化的骨钙和蛋白质。像是……人体组织在瞬间被替换了材质。”

    宋怀音没说话。他蹲下,设备箱搁在腿边。

    三个人的工具袋散落在旁。帆布质地,印着褪色的“红梅厂1986年安全生产模范”字样。每个袋里都有东西:老刘袋里是个索尼Walkman,型号WM-EX5,1990年的款;小王袋里是盘红色TDK磁带,标签手写“厂歌排练-第三版”;最后那个年轻工人的袋里,是台老式便携录音机,型号“熊猫SL-202”,还在沙沙地转。

    电池早就该没电了。

    宋怀音用戴手套的右手拿起那台熊猫录音机。塑料外壳温热,不像暴露在秋晨冷空气里该有的温度。他按下停止键。

    转轮停了半秒,又自己转动起来。

    沙……沙……沙……

    “这玩意儿我们试过。”张队烦躁地说,“抠了电池还在转,邪了门了。”

    宋怀音翻转录音机,看背面。电池仓盖没了,里面空空如也。但转轮的确在转,通过皮带动着磁带轴缓缓旋转。他凑近听——不是电机声,是某种极细微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打磨骨头。

    他放下录音机,转向工具袋里的其他磁带。

    每盘都有标签,手写编号:“A-07”“B-12”“C-03”。字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蓝色圆珠笔,墨水褪成淡紫。他捏起“A-07”,对着晨光看磁带窗。

    黑色磁带的表面,磁粉排列成规整的同心圆,像老式唱片。但磁带该是线性记录,不该有这种纹路。

    “宋老师,您看这……”张队欲言又止。

    “取样。”宋怀音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陌生,“这三盘磁带,还有他们手里的,我需要带回分析。”

    “这不符合流程……”

    “张队。”宋怀音抬眼,晨光在他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您叫我来,不就是因为常规流程解释不了吗?”

    张队噎住,摆摆手让技术员过来封装。

    就在法医试图移动小王的石化躯体时,出事了。

    石化的工装裤布料比预想的脆。法医一抬腿,裤脚撕裂,露出内层——深蓝色棉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红梅与齿轮,红梅厂的标志。标志下有一行小字:“1987年度先进生产组”。

    宋怀音下意识伸手去扶快倾倒的躯体。

    他的戴手套的指尖,擦过了那截露出的布料。

    触感不对。

    不是棉布的粗糙,是冰。针刺般的寒意瞬间穿透乳胶手套,扎进指尖。他本能想抽手,但已经晚了——

    耳膜深处炸开声音。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直接从颅骨里响起来的。尖锐的、失真的、带着老式录音机特有的底噪:

    “小汽车,滴滴滴,妈妈上班在厂里……”

    童谣。机械女声演唱,节奏呆板。背景里有孩子的笑声,遥远的、空洞的。

    同时有画面闪回:昏暗的厂房,水泥地面斑驳,一群穿深蓝色工装背带裤的孩子蹲在地上,推着铁皮玩具车。阳光从高窗斜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脸是模糊的色块,只有嘴在动,跟着唱:“爸爸加班不回来……”

    画面碎裂。

    宋怀音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砖堆。碎砖哗啦滚落。

    “宋老师?!”张队扶住他。

    “没事。”宋怀音稳住呼吸,手套下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静电。”

    他背过右手,握拳,指甲抵进掌心。刺痛压住了颤抖。

    但耳蜗深处,那童谣的余音还在萦绕,混着老旧变压器般的嗡鸣。他看向那面磁带墙——上百个塑料窗在晨光下反光,像上百只沉默的眼睛。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宋怀音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筒子楼的顶层。房间原本是两户打通的,现在摆满了设备:靠墙是两排柚木柜,塞满开盘录音带和黑胶唱片;工作台上,一台十四寸CRT显示器泛着幽绿的光,旁边连着老式频谱分析仪和自制的降噪器;墙角堆着十几台不同年代的磁带机,像一群蹲伏的金属昆虫。

    空气里有松香、旧纸和臭氧的味道——老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的气味。

    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只照亮手下一小片区域。三盘从现场带回的磁带摆在面前:A-07、B-12、C-03。

    他先放了A-07。

    开盘机转动,喇叭里传出声音:车间背景音。冲床有节奏的撞击,传送带吱呀,工人们用河北口音大声交谈,内容听不清。典型的八十年代工厂录音。

    但他调出频谱软件,把波形放大。

    背景里,每隔七十三秒,就会出现一个极其规律的脉冲——不是机械声,是人声的残片。他做降噪、滤波、时间拉伸。

    声音逐渐清晰:

    “……别录了……”

    男声。四十岁上下,河北邯郸一带口音。极度疲惫,尾音带着某种绝望的颤音。

    宋怀音记录:时长0.8秒,声压-42dB,频率集中在300-800Hz。异常点在于波形过于平滑,正常人类说话时的微颤和气息起伏全被抹除了,像机器合成的语音。

    他播放第二遍。

    “……别录了……”

    第三遍。

    “……别录了……”

    每七十三秒一次,毫秒不差。

    宋怀音关掉A-07,换上B-12。内容类似,但背景音里多了女工的交谈和广播体操的音乐。同样,七十三秒脉冲,同样的男声,同样的疲惫。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右手又开始痛。从指尖到腕骨,像有细针在骨髓里搅。他看向自己的手——在台灯冷白的光线下,皮肤纹理正常,没有石化,没有灰白。

    但痛是真实的。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贴上正在播放的B-12磁带机的外壳。

    塑料外壳微温。

    刺痛瞬间升级为灼烧。

    耳蜗里炸开的不再是童谣,是混杂的声浪:女人的尖叫、玻璃碎裂、某种沉重的金属撞击、还有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呜咽。最清晰的一句贴着他耳膜刮过:

    “……疼……妈妈……疼……”

    孩童的声音。哭到嘶哑。

    宋怀音猛地抽手,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泼在频谱图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滩污血。

    他喘着气,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被烫过。但磁带机外壳的温度明明只有三十度。

    窗外,京郊的夜雾更浓了。

    没有风,雾却贴着玻璃流动,缓慢地、有生命般地起伏。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在雾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

    宋怀音关掉所有设备。

    寂静瞬间吞噬房间。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他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冰凉,外层的雾流动得更快了,形成诡异的漩涡和缕缕。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玻璃。

    凉意缓解了灼痛。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掌心贴紧的位置——玻璃外侧的雾气突然凝聚,形成一个清晰的、略微凹陷的手印轮廓。五指、掌纹、甚至生命线的走向都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雾气在那个轮廓里微微旋转,持续了三秒。

    然后消散。

    宋怀音僵在原地。

    血液冲上耳膜,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他缓缓移开手,玻璃上只留下他自己掌心的汗渍。

    但下一秒,窗外远处——工地废墟的方向,浓雾短暂地凝聚成一个站立的人形剪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面朝他窗口的方向。

    剪影维持了两次心跳的时间,然后被涌动的雾气吞没。

    宋怀音退后一步,后背抵在工作台边缘。金属的冰冷透过衬衫扎进皮肤。

    他摸出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颤抖。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咳嗽冲上来,带出胃里翻腾的酸水。他撑着台面,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右手掌心的灼痛渐渐退去,留下一种深层的、阴冷的麻木。他低头看,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掌心似乎有极淡的灰白色纹路一闪而过,像水渍干涸的痕迹。

    再细看,又没了。

    他捻灭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印着“1989-1991,红梅厂技术革新纪要”——祖父的遗物。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有祖父颤抖的字迹:

    “怀音,如果有一天你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记住:有些磁带,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录下来。”

    日期是1992年3月,祖父去世前一周。

    宋怀音合上笔记本。

    窗外,雾更浓了,浓到看不见对面楼的轮廓。整个城市像沉入了灰色的海底。

    他坐回工作台前,打开CRT显示器。幽绿的光映亮他的脸。屏幕上是A-07的频谱图,那条平滑得诡异的声波像一道刀痕,切开了噪音的混沌。

    他调出录音软件,插入麦克风。

    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

    对着麦克风,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雾似乎涌到了玻璃前,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流。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今天是10月23日,凌晨一点十七分。红梅厂拆迁现场,三名工人石化。现场发现异常磁带,编号A-07、B-12、C-03。录音中出现规律性人声片段:‘……别录了……’,周期七十三秒。初步判断,声波特征非自然产生。”

    停顿。

    “我个人出现异常听觉感知。触碰到相关物品时,会‘听见’不属于当下时空的声音。目前包括:童谣《小汽车》、孩童呼痛声。伴随右手间歇性灼痛和麻木。”

    更长久的停顿。他看向窗外,雾在玻璃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祖父的笔记提到‘不该被录下的磁带’。我可能需要回红梅厂旧址,寻找更早的记录。”

    他关掉录音,保存文件。命名:“日志-001-红梅厂事件”。

    刚保存完,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区号010。他迟疑两秒,接通。

    “宋怀音先生?”女声,年轻,干练,带一点不易察觉的京片子口音,“我是市局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的李翘楚。关于今天红梅厂的案子,我们需要您明早八点来局里一趟,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背景音里,有极其细微的磁带转动声。

    宋怀音握紧手机:“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我没听过这个部门。”

    “新成立的。”对方语速平稳,“专门处理……常规流程无法解释的案子。比如您今天见到的那种。”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那细微的磁带转动声,沙沙的,像昆虫在啃噬木头。

    “我知道了。”宋怀音说。

    “明早八点,三楼307。请带上您今天从现场取回的所有磁带样本。”对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宋先生,您祖父宋国栋生前留下的工作笔记,如果还在,也请一并带来。”

    电话挂断。

    忙音。

    宋怀音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瘀伤。

    他走到窗前。雾气已经浓到完全遮蔽视线,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一道道往下淌。他把右手掌心再次贴上玻璃。

    冰冷。

    这一次,雾气没有凝聚成手印。

    但在玻璃的另一侧,极近的距离,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颅骨里的、细微的、孩子气的声音:

    “……来玩呀……”

    声音带着笑。天真,却冰冷。

    宋怀音猛地拉上窗帘。

    布料阻隔了窗外的雾,但阻隔不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背对窗户站着,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掌心的麻木正在向上蔓延,过腕,爬向小臂。

    他低头,卷起衬衫袖口。

    小臂皮肤上,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浮现出极淡的灰白色纹路。不是血管,不是青筋,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树根的脉络,又像磁带上那种规整的螺旋。

    他用左手拇指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

    纹路微微发烫,像在生长。

    宋怀音放下袖子,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只有CRT显示器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

    他坐到工作台前的旧扶手椅上,闭上眼。

    耳蜗深处,童谣又开始循环:

    小汽车,滴滴滴,妈妈上班在厂里……爸爸加班不回来……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雾,贴着玻璃,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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