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零五分,市局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新装的金属门上方亮着灯牌:307-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灯牌是LED的,白光刺眼,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块浮在空中的墓碑。
宋怀音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原本应该是两间档案室打通的,墙面新刷了白漆,但墙角还能看到旧书架拆除后的痕迹。三面墙上贴满了北京地图,比例尺很大,上面用红、蓝、灰三种颜色的磁钉标记着几十个点。红钉最密集的区域在京郊工业带,蓝钉散落在老城区,灰钉只有三个,孤零零地钉在市中心。
房间中央是张长方形会议桌,金属框架,桌面上摆着四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还黑着。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李翘楚站起来。她今天换了装束——深蓝色战术夹克,长发扎成低马尾,左手腕上那块雾状手表还在,但表带换成了黑色尼龙。
“宋老师,准时。”她示意对面的空位,“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小组的正式成员。”
坐在她左侧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上还能模糊辨认出“红梅厂”的绣字。他头发花白,脸颊瘦削,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老手艺人的专注。桌上他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旧木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改造过的老旧设备。
“周广志师傅。”李翘楚说,“红梅厂退休技术员,现担任小组的技术顾问。”
周广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他站起来,朝宋怀音伸出手——手掌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宋工家的娃?”他握住宋怀音的手,力道很大,“长得真像你爷。鼻子、眼睛,连皱眉头的模样都一样。”
宋怀音的手僵了一下。周广志的手很暖,但那种暖意里带着某种陈旧器械的金属感,像长时间摆弄工具后浸入皮肤的触觉记忆。
“您认识我祖父?”
“何止认识。”周广志松开手,坐回去,从木箱里掏出一把老式电烙铁,“87年那会儿,我是你爷实验室的助手。这烙铁还是他送我的,日本货,用了三十多年了还——”
“老周。”会议桌另一头传来声音。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警服,肩章是三级警督。他脸色疲惫,眼袋很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从宋怀音进门到现在,他头都没抬过。
“少提陈年旧事。”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文件,“你现在是顾问,不是厂里退休工。”
周广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默默把烙铁放回箱子,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这位是王建国队长。”李翘楚的声音平静无波,“市局派来的行政协调负责人,负责小组与外部的流程对接和……公关工作。”
王队长这才抬眼,看了宋怀音一眼。那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而不是一个人。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宋怀音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金属的,椅面冰凉。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周广志箱子里某台设备发出的极轻微的、像钟表走针的“嘀嗒”声。
李翘楚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投影仪亮起,白光打在对面墙的幕布上。
PPT的首页标题跳出:
“雾区现象初步认知与应对框架-内部简报(V0.9)”
字体是标准的微软雅黑,黑底白字,没有任何装饰。
“首先明确几个基础概念。”李翘楚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第一行,“第一,现象定义:人类强烈情绪在特定环境——多为废弃建筑、历史场所、或长期承载集体记忆的空间——中产生的实体化残留。暂定名为‘迷雾’。”
她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灰白色的雾气照片,拍摄地点看起来是某个老式筒子楼的楼道,雾气从地面缝隙渗出,在半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第二,表现形式。”红点移动,“初期为异常雾气,肉眼可见,但常规检测手段无法分析成分。随情绪浓度增高,雾气可形成‘噪灵’——即具有实体或半实体结构的攻击性存在。”
下一页是噪灵等级划分表:
一级:情绪残影,无攻击性,通常随情绪源消失而自然消散
二级:具初步实体,可造成低强度精神影响(幻觉、焦虑、短期记忆混乱)
三级:完全实体化,可造成物理伤害或深度精神污染
特级:理论存在,暂无实例
表格下方用小字标注:“*注:三级及以上噪灵需专业团队处理,严禁单人接触。”
宋怀音看着屏幕。房间里只有激光笔红点移动的轨迹,还有王队长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周广志低着头,手在木箱里慢慢整理着设备线缆。
“第三,应对原则。”李翘楚翻到下一页,只有三个词:
收容。解析。净化。
每个词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
收容:使用专用设备限制噪灵活动范围
解析:通过录音、影像等手段分析情绪源,确定净化方案
净化:使用特定频率声波或化学制剂中和情绪能量
“李监察。”王队长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这些‘超自然’的说法,局里的正式报告上可不能用。”
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半空。
李翘楚转身看他:“所以对外口径是‘集体癔症’或‘化学物质泄漏’。王队,这是上周协调会定下的,您也在场。”
王队长把烟塞回烟盒,动作有点重:“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一下,别在报告里写这些词。”
“明白。”李翘楚转回屏幕。
房间又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消毒水又像旧书的气味。
“接下来是装备介绍。”李翘楚看向周广志,“周师傅。”
周广志抬起头,脸上那种局促感消失了,换成一种老技术员特有的专注。他站起来,从木箱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第一件是个老式收音机,上海牌,1960年代的款式。但外壳被改造过,侧面加装了几个旋钮和一个小型液晶屏。
“这是‘雾浓度检测仪’。”周广志打开开关,液晶屏亮起,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字,“原理简单——正常环境有微弱的电磁背景噪音,迷雾会干扰这种噪音。俺把这收音机的调频电路改了,让它能捕捉干扰的强度。”
他转动旋钮,屏幕上的数字从0.13跳到0.15,又跳回0.14。“这是现在房间里的读数,正常范围。”
第二件是个便携式磁带机,索尼Walkman的老型号,但外壳被拆开过,里面加装了复杂的电路板。
“这是‘噪灵频率干扰器’。”周广志按下播放键,磁带机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不同情绪产生的迷雾有特定的振动频率。悲伤、愤怒、恐惧——每种都不一样。这玩意儿能发射反向声波,暂时打散迷雾的结构。”
他关掉机器,嗡鸣消失。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声。
第三件东西让宋怀音瞳孔微缩——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14寸,屏幕是球面凸起的。电视机外壳被打开,里面塞满了改装线路,后面还接着一台开盘录音机。
“这是‘实体成像仪’。”周广志拍了拍电视外壳,“普通的摄像设备拍不到迷雾的完整形态,但俺发现,如果用特定的电磁波照射,再通过老显像管成像,就能看到……大概的样子。”
他打开电视。屏幕先是雪花点,然后出现模糊的、不断扭曲的灰白色影像,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这原理,”周广志咧嘴笑,又露出黄牙,“跟俺们厂87年那会儿实验室用的设备差不多。那时候是为了——”
“老周!”王队长突然提高音量。
周广志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向王队长,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近乎畏惧的表情。
王队长盯着他,眼神像刀子:“我说了,少提陈年旧事。”
“我……我就是说技术原理……”周广志声音低下去。
“技术原理就说技术原理,扯什么年代。”王队长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又“啪”一声关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广志低下头,默默关掉电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的光。
宋怀音看向李翘楚。她站在投影幕布旁,脸色平静,但宋怀音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压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继续。”王队长说,声音又恢复成那种疲惫的干涩。
李翘楚吸了口气,翻到PPT下一页。
“最后是人员评估。”屏幕上是宋怀音的名字,下面列了几项数据:
异常感知能力:确认(等级:高)
身体异化迹象:确认(当前可控)
历史关联性:红梅厂技术团队直系亲属
宋怀音看着那几行字。房间里很冷,但他感觉后颈在出汗。
“根据昨晚的初步测试,”李翘楚看向他,“宋老师已被确认为‘潜在收音人’——即对迷雾及噪灵有先天感知能力的个体。为了后续任务安全,我们需要建立您的个人频率档案。”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设备——一台老式脑电图机,连着布满电线的电极帽。机器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宋怀音皱眉。
“基础测试。”李翘楚把电极帽递过来,“戴上它,我们会播放几段声音,记录您的脑波反应。”
宋怀音没动。他看着那顶帽子,电线像蜘蛛的腿,从帽檐垂下来。
“这是必要流程。”王队长头也不抬地说,“所有接触异常的人员都要建档。”
周广志小声补充:“宋老师,别担心。这机器俺检查过,安全的。你爷当年做实验也用过类似的……”
他又提到“当年”,但这次王队长没打断,只是用打火机又“啪”了一声。
宋怀音接过电极帽。塑料内衬冰凉,贴到头皮时,他打了个冷颤。李翘楚帮他调整好位置,电线连接到脑电图机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他平静状态下的脑波——规律的α波,小幅震荡。
“第一段,白噪音。”李翘楚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平稳的“沙沙”声,像电视没信号时的噪音。宋怀音的脑波无变化。
“第二段,环境音。”她换上一盘磁带。
这次是普通的街道声音——车流、人声、远处隐约的广播。脑波依旧平稳。
李翘楚停顿了一下。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那盘A-07——红梅厂的磁带。
“第三段。”她把磁带放进播放器。
咔嗒。播放键按下。
起初是寂静。然后,车间背景音响起:冲床的撞击、传送带的吱呀、工人们模糊的交谈。
宋怀音感觉右手的刺痛又开始出现——从小臂深处往外钻,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他咬紧牙关。
脑电图机的屏幕,突然剧烈震荡。
原本规律的α波炸开,变成混乱的、高幅度的尖峰和低谷。机器发出“滴滴”的报警声。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是有节奏的明暗交替,一下亮,一下暗,像在呼吸。
宋怀音感觉耳膜在胀痛。他听见了——不止“别录了”,还有更多:
女人的啜泣,压抑的,像捂着嘴
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脆响
孩子尖叫:“妈妈——!”
还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袖子滑落,小臂上那些灰白色纹路再次浮现,而且比昨晚更清晰——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血管,但颜色是死灰的,边缘还在缓慢蠕动。
“关掉!”王队长站起来,脸色发白。
李翘楚迅速按下停止键。
声音消失。灯光恢复正常。脑电图屏幕上的波形逐渐平复,但还在轻微颤抖。
房间里死寂。只有空调的风声,还有宋怀音粗重的呼吸。
周广志盯着脑电图机旁边的一个小仪表盘,上面的指针还在高频抖动。他脸色很难看,嘴唇嚅动了几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共鸣指数……比当年实验记录的峰值……还高30%……”
这次王队长没吼他。他只是盯着宋怀音,盯着他小臂上那些还在慢慢消退的灰白纹路,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不解,还有一丝……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凝重。
李翘楚拔掉电极帽的电线。塑料吸盘从宋怀音头皮上取下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测试结束。”她把数据保存,关掉机器,“宋老师,您需要休息一下吗?”
宋怀音摇头。他卷下袖子,遮住手臂。刺痛还在,但正在消退。
李翘楚坐回座位,打开桌上的文件夹。
“那么,进入正题。”她抽出几页文件,分发给三人,“首项任务:筒子楼哭声。”
文件第一页是现场照片——一栋六层的老式红砖楼,墙面爬满枯藤,一半窗户已经没了玻璃,用木板钉死。照片是夜间拍的,整栋楼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地点:西城老国企家属院3号楼,1985年建成,原棉纺二厂的职工宿舍。”李翘楚开始简报,“三年前棉纺厂破产,大部分职工搬走,目前楼内还剩十一户,都是退休老人或经济困难的留守户。”
她翻页:“现象描述:从本月7号开始,每晚11点至凌晨2点,楼内所有水管——包括已经断水的——会同时传出女人的哭声。声音最初只在底层,现在已蔓延到全楼。有七名老人报告出现严重失眠、幻听、以及‘看到水龙头流出灰色雾气’的幻觉。三天前,302室的张桂兰老人试图用水泥封堵自家水管,从梯子上摔下,右腿骨折。”
宋怀音看着照片。楼很旧,但结构还算完整。唯一异常的是楼顶——有一小片区域的瓦片颜色明显更新,像是最近修补过。
“初步判定:三级噪灵。”李翘楚的声音冷静,“情绪源为‘强烈悲伤/绝望’,结合时间和地点,很可能关联1998年棉纺厂下岗潮期间,该楼发生的一起自杀事件——女工刘秀珍,时年42岁,因下岗和丈夫家暴,在自家卫生间割腕。发现时已经死亡三天。”
文件里附着一张老照片:一个短发女人,穿着90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站在棉纺厂门口,笑得很勉强。照片背面手写:“秀珍,1996年劳模表彰留念。”
“任务目标:收容并净化该噪灵。”李翘楚看向三人,“行动时间:今晚11点。现在分配职责——”
她转向宋怀音:“宋老师,您负责主录音分析。现场会有三台设备同步录制,您需要在噪音中分离出核心情绪频率,并尝试‘情绪溯源’——即通过声音还原事件原貌,确定净化方案。”
宋怀音点头。他右手小臂的刺痛已经完全消退,但皮肤下有种深层的、冰凉的麻木感,像注射过麻药。
“周师傅,技术支持。”李翘楚看向周广志,“您需要提前进入现场,在三楼、五楼和楼顶布设干扰设备,建立安全隔离区。另外,检查整栋楼的管道系统,看有没有……结构上的异常。”
周广志挺直腰板:“明白。”
“我负责现场指挥和安全监控。”李翘楚最后看向王队长,“王队,您负责外围警戒。行动期间,确保没有居民闯入,必要时可调用辖区派出所的警力协助。”
王队长没立刻答应。他翻看着文件,手指在“三级噪灵”那行字上敲了敲。
“李监察,”他抬起头,“三级噪灵,按规定需要至少五人的专业团队。我们现在只有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没经验的新手。”
他瞥了宋怀音一眼。
“而且,”王队长继续说,“这栋楼里还有十一户老人。万一行动中发生意外,比如噪音刺激到噪灵,导致攻击性增强,伤到人——责任谁担?”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紧绷。
李翘楚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宋怀音注意到,她的手很稳,但杯子里的水面有极细微的颤动。
“王队,”她放下杯子,“如果今晚不处理,按照目前恶化速度,最迟后天,楼里至少会有三名老人出现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张桂兰老太太现在还在医院,她昨晚开始说胡话,一直重复‘水管里有眼睛在看我’。”
她停顿,一字一句地说:
“等流程走完,等人手配齐——那栋楼里剩下的老人,可能就等不了了。”
王队长盯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会议桌,空气像凝固了。
最后,王队长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但没点。
“装备呢?”他问。
李翘楚从桌下拖出一个黑色器材箱。打开,里面是四套装备:
灰色雨衣:面料厚实,内衬有细密的金属纤维网格,摸上去有静电感。
降噪耳机:头戴式,侧面有三个拨档开关,分别标着“正常/增强/屏蔽”。
腰包:里面装着手电筒、记号笔、一卷灰色胶带。
紧急注射器:透明针筒,液体是淡黄色,标签印着“镇静剂-抑制剂混合型(应急用)”。
“雨衣的内衬是特制的,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迷雾的直接接触。”李翘楚拿起一件,“耳机要注意——‘增强’模式会放大所有声音,包括异常频段,只有需要分析时才开;‘屏蔽’模式会切断大部分听觉,但也会影响方向感,非紧急情况不用。”
她分发装备。宋怀音接过雨衣,布料比看起来重,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湿透的大衣。
“最后,”李翘楚从箱底拿出四个黑色的、像老式BP机的小设备,“这是紧急信号器。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按顶部的红色按钮,它会发出强电磁脉冲,暂时瘫痪周围所有电子设备——包括我们自己的。这是最后手段,用了之后必须立刻撤离。”
她把信号器分给每人。宋怀音拿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顶部的红色按钮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还有什么问题?”李翘楚问。
周广志举手:“李监察,那栋楼的管道图……有吗?老楼的管道有时候会改过,图纸和实际对不上。”
“有。”李翘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蓝图,摊在桌上,“这是1985年的原始设计图。但根据社区记录,1992年楼里统一换过水管,2005年又改过一次暖气。实际走向可能需要现场确认。”
王队长终于点燃了那根烟。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投影仪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行动报告,”他吐着烟说,“我来写。但里面的‘异常描述’,得按局里能接受的方式写。”
“明白。”李翘楚点头。
“散会。”王队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装备,“我下午去辖区派出所协调。晚上十点半,楼前集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周广志也开始收拾他的木箱。他把设备一件件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安置什么珍贵的东西。
“宋老师,”李翘楚突然叫住宋怀音,“您留一下。”
周广志抬头看看他们,识趣地加快速度,抱着箱子离开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宋怀音和李翘楚,还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李翘楚走到墙角的档案柜前。那是老式的铁皮柜,漆成军绿色,边角已经锈蚀。她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锁孔。
咔哒。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另一层——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李翘楚输入密码,指纹验证,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她取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封口用红色的蜡封着,蜡印是一个模糊的徽章图案。
李翘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按照规定,您现在的权限只能接触这些。”她撕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人员名单,打字机打印的,字迹有些晕染。标题:“红梅厂特殊项目组(1986-1987)成员登记”。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其中三个被红笔圈出:
宋国栋(总工程师)
陆深(厂长,项目负责人)
陈秀兰(录音助理)
第二张是设备清单。列了十几项,大部分宋怀音看不懂,但最后一项写着:“共感放大器原型机-编号001-状态:封存”。
第三张是照片。
一张黑白集体照。二十多人站在红梅厂主楼前,前排坐着,后排站着。宋怀音一眼就认出了祖父——坐在正中,穿着中山装,戴眼镜,表情严肃。他旁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梳着整齐的分头,笑得很有风度,但眼神很锐利。照片下标着:“陆深”。
宋怀音的视线扫过其他人。技术人员、实验员、记录员……最后停在最右侧的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盘磁带,低头看着,侧脸被拍摄时的光影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宋怀音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认出,是某种更原始的、生理性的反应——像闻到熟悉的气味,或者听到某个遥远的、早已遗忘的旋律。右手小臂深处传来一阵短暂的、锐利的刺痛,不是之前那种扩散的痛,是点状的、精确的,像被针扎在某个特定位置。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呼吸有些急促。
“她叫陈秀兰。”李翘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87年项目的录音助理。火灾后……失踪了。”
宋怀音抬起头:“失踪?”
“档案记录是‘主动离职,去向不明’。”李翘楚看着他,“但根据一些零散的信息——比如她留在宿舍的个人物品没带走,银行账户再也没动过——很多人怀疑,她可能死在了火灾里,只是尸体没找到。”
她停顿,拇指的指甲又抵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白痕。
“宋老师,”她问,“您祖父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宋怀音摇头。他的记忆里没有“陈秀兰”这个名字,没有这张脸。但那种心脏骤跳的感觉还在,右手小臂的刺痛也还在隐隐作祟。
李翘楚盯着他的反应,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起照片和文件,放回档案袋。
“今晚任务结束后,”她说,“如果您还想知道更多——关于红梅厂,关于零号项目,关于您祖父当年到底在做什么——我可以带您去个地方。”
她抬起头,直视宋怀音的眼睛:
“红梅厂地下录音室的备用入口。”
宋怀音呼吸一滞。
“主入口在火灾后被混凝土封死了,但老周知道另一条路。”李翘楚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厂区后面的防空洞进去,绕过一个废弃的变电站,有条维修通道直通录音室下层。那条路……当年只有几个人知道。”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装备,走向门口。
“晚上见,宋老师。十点半,别迟到。”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宋怀音一个人。
投影仪已经自动关了,幕布上一片空白。窗外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远处西城方向,筒子楼所在的街区上空,雾色似乎格外浓重——不是白色的晨雾,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脏棉絮一样堆积的色泽。
宋怀音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抬起右手,卷起袖子。小臂上的灰白纹路已经完全消退,皮肤看起来正常。但他用手指按了按刚才刺痛的位置——肘弯内侧,靠近静脉的地方。
皮肤下,隐约有一点极淡的蓝色荧光一闪而过。
不是纹路,不是血管。像是某种……发光的液体,在皮肤深处流动了一下,然后消失。
宋怀音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一只乌鸦突然从楼下的梧桐树里飞出来,黑翅在灰暗的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它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歪着头,盯着307室的窗户。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啼叫。
振翅飞走,消失在雨幕里。
宋怀音放下袖子,拿起桌上那套灰色雨衣。布料在手里沉甸甸的,内衬的金属网格摩擦着他的掌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看向西城方向。雨幕中,筒子楼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灰蒙蒙的雾,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钉在城市地图上的、溃烂的伤疤。
耳蜗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哭声,又隐约响了起来。
很遥远。
但很清晰。
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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