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钝刀切开黑石堡上空的阴霾时,陈九趴在废墟断墙后,看着赵无咎的队伍开始撤离。
第二辆马车上,李破虏的尸体盖着白布,但白布下的轮廓扭曲——阴兵符碎片还嵌在胸口,像一根毒钉。
七个被俘亲卫被铁链拴成一串,跟在马车后。王二栓腹部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就在黄土上留下深色印子。
赵无咎骑上白马,换了干净锦袍,脸上燎出的水泡贴着膏药,反倒平添几分“浴血奋战”的悲壮。
“回城。”他声音清晰,“李将军虽行差踏错,终究曾为国戍边。遗体送回京城,交由朝廷定夺。至于这些亲卫……”
他回头看了看囚笼里的七人,眼神闪过一丝冷光。
“押入囚车,严加看管。都是李破虏心腹,或许知道更多谋反内情。”
囚笼很小,七个人挤在里面像塞进罐子的虫子。
陈九的指甲又抠进掌心。旧伤未愈,新血又流。
孙老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盯着赵无咎背影,浑浊眼里翻腾着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他在演戏。”老头声音压得极低,“给活人看,也给死人看。”
“什么意思?”
“黑石堡三百人死绝,总得有个说法。李破虏‘养鬼谋反’是最完美的借口——死人不会辩驳,活人只会看到赵监军‘力挽狂澜’。回到京城,奏折一递,赵家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孙老头顿了顿,“至于那七个亲卫……他们活不到京城。”
陈九心头一紧:“他要灭口?”
“必须灭口。这些人亲眼看见饿鬼是从古墓爬出来的,看见赵无咎破坏封印,看见他用阴兵符操控饿鬼王。只要有一个活着开口,赵家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那我们——”
“救不了。”孙老头摇头,“赵无咎身边那二十几个亲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赵家圈养的死士,个个手上沾过血。你我上去,就是多两具尸体。”
陈九沉默。
他看着囚笼马车驶出堡门,晨光把马车影子拉得很长,像通往地狱的路。囚笼里,王二栓突然抬头看向废墟方向——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
王小栓的弟弟。哥哥昨夜第一个被饿鬼吞噬,弟弟现在又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二栓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九读懂了两个字:
报仇。
然后囚笼转过街角,消失。
堡内恢复死寂。只有风吹废墟的呜咽,远处乌鸦开始聚集——它们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我们也得走。”孙老头撑着墙站起来,左腿溃烂处让他趔趄,“赵无咎不会留下活口。等他把队伍送出十里,就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不是收尸,是确保没有目击者。”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三年的地方。
校场、伙房、堡墙……一切都成了尸骸和废墟。
他弯腰从废墟里捡起缺口的菜刀,用布条缠在腰间。又找到自己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半块盐巴、刘老锅留给他的铜烟锅。
孙老头已经往堡外走。
陈九跟上去。
两人没走堡门,绕到西侧坍塌的墙体,缺口够一人通过。爬出去就是荒原,往西二十里是阴山,进山就好藏身。
但就在陈九要钻出缺口时——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是两骑,速度极快。
“还有人在堡里!”粗哑声音喊道,“搜!监军说了,一个活口不留!”
陈九心里一沉。
赵无咎果然派人回来了。
孙老头已先一步出缺口,回头催促:“快!”
陈九矮身钻出去。缺口外是乱石坡,坡下干涸河床。两人沿河床往西跑,但孙老头腿脚不便速度慢,很快被追兵发现。
“在那边!追!”
马蹄声逼近。
陈九回头,看见两个黑衣骑士从缺口冲出——马纯黑,人也一身黑,脸蒙面罩只露眼睛。赵家死士标准装束。
“分头跑!”孙老头突然推他一把,“你往北,我往西!他们在阳面山崖下有暗桩,我去引开——”
“不行!”陈九抓住他,“你跑不快!”
“我有办法。”孙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这是‘鬼面瘴’,捏碎能放毒烟遮人视线。你趁乱往北进山,别回头!”
追兵已到五十步外。
孙老头不再废话,狠狠推开陈九,自己转身朝西面陡坡跑去。他跑得很慢,故意弄出大声响。
两个黑衣骑士果然朝他追去。
陈九咬牙钻进河床边灌木丛,往北面山脚匍匐前进。但他没走远——不放心孙老头。
灌木缝隙里,他看见孙老头跑到陡坡下,突然转身,将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啪!”
陶罐碎裂,喷出浓稠灰绿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笼罩十几步范围,把孙老头和追兵都吞了进去。
陈九听见烟雾里传来马嘶人咳。
但很快,一声短促惨叫。
是孙老头的声音。
陈九心脏骤停。
烟雾渐渐散去。
孙老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颤动。一个黑衣骑士站在他身边,正把刀拔出来,鲜血溅了一地。
另一个骑士捂口鼻冲出烟雾,马丢了面罩扯掉,露出年轻狰狞的脸。他骂骂咧咧:“老东西,找死!”
两人没再看孙老头的尸体,开始环顾四周。
“还有一个跑了。”年长些的骑士说,“搜。监军说了,黑石堡的人必须死绝。”
两人分头搜索。
年轻骑士朝陈九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陈九屏住呼吸,身体贴地,右手摸向腰间菜刀。脚步声越来越近,草叶被踩倒的声音就在头顶。
就在年轻骑士要拨开灌木的瞬间——
“这边有血迹!”远处传来年长骑士呼喊。
年轻骑士动作一顿,转身朝声音方向跑去。
陈九等脚步声远去才敢抬头。孙老头倒在不远处坡下,血流了一大滩,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陈九鼻子一酸。
没时间悲伤。
他必须离开。
小心翼翼爬出灌木丛,打算沿河床继续往北。但刚爬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破空声——
不是箭矢,是更轻更快的东西。
陈九本能扑倒。
一道黑影擦着他头皮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是一枚三棱镖,镖尾系黑穗,镖身泛幽蓝光,显然淬毒。
“还挺能躲。”年轻骑士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九回头,看见年轻骑士站在二十步外,手里捏着另一枚镖。年长骑士也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人呈夹击之势。
逃不掉了。
陈九站起来,抽出菜刀。
刀很钝缺口刺眼。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年轻骑士笑了:“伙夫?李破虏连伙夫都收成心腹了?”
“别废话。”年长骑士冷冷道,“速战速决。”
两人同时冲来。
陈九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没退,反而迎了上去——朝着年轻骑士,因为更近更轻敌。
年轻骑士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刀劈下,以为能轻松结果这瘦弱伙夫。
但陈九没格挡。
他用了战场上老兵不要命的打法:不躲不闪,用左肩硬接这一刀,同时右手菜刀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噗!”
刀砍进肩膀,骨头碎裂声。剧痛让陈九眼前发黑。
但他的菜刀也捅进了对方肚子。
年轻骑士愣住,低头看着插在腹部的破菜刀,好像不敢相信。陈九没给他反应时间,手腕一拧,菜刀在肚子里搅半圈,拔出来,带出一大截肠子。
年轻骑士惨叫倒地。
但陈九也不好过。左肩几乎被劈开,血像泉水涌出,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了。他踉跄后退,菜刀掉地。
年长骑士已冲到面前。
“小杂种……”年长骑士盯着倒地抽搐的同伴,眼里爆出凶光,“我剥了你的皮!”
他一刀劈向陈九面门。
陈九想躲,但失血太多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额头划过,留下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糊住左眼。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他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滚到陡坡边缘。坡下是乱石滩,摔下去不死也残。
年长骑士步步紧逼。
陈九手在身下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抓起来砸过去。骑士轻松躲开,一脚踢在他胸口。
肋骨断了。
陈九咳出血,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骑士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他心脏。
结束了。
他想。
将军死了,孙老头死了,黑石堡三百人都死了。他也该死了。
但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他右眼的余光瞥见了东西——
坡下乱石滩里,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泥土。不是普通黑土,是那种吸收了太多阴气、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冥土”,他在食鉴残页上看过描述。
阴冥土,聚阴养魂,活人触之必遭反噬。
但也是食孽者炼制特殊“食物”的必备材料。
陈九脑子里闪过疯狂念头。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翻身朝坡下滚去。
不是躲刀——是主动滚向那片阴冥土。
年长骑士刀劈空了,愣了下冷笑:“想摔死?便宜你了。”
但他没走,站在坡边往下看,要确认陈九死透。
陈九像块石头滚下陡坡。碎石割破衣服皮肤,断肋骨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但他死死盯着阴冥土,调整滚落方向。
近了。
更近了。
在身体即将撞上巨石的瞬间,他用完好的右手猛地撑地面,强行改变方向,整个人扑进阴冥土里。
土很软像沼泽。
但更冷,冷得像埋了千年的冰。
陈九的脸埋进土里,眼睛鼻子嘴巴都灌满冰冷粘稠腐臭味的泥土。特别是右眼——阴冥土溅进去的瞬间,像烧红铁钎捅进眼球深处。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剧烈抽搐像离水的鱼。
坡上年长骑士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阴冥土在阳光下冒淡淡黑气,一看就不是善地。他犹豫了一下没下去查看——反正这么重的伤又滚进邪门土里,肯定活不成了。
他转身去查看同伴伤势。
坡下,陈九正在经历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阴冥土往他眼球里钻,冰凉感迅速蔓延整个右半边头颅。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融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生根发芽要破眶而出。
食孽胃开始疯狂运转。
它感知到侵入的阴气,开始本能“消化”。但阴冥土的阴气太浓太纯,像一桶冰水倒进滚烫油锅,瞬间引发剧烈冲突。
陈九身体一会儿冷得结霜,一会儿热得冒烟。他在地上翻滚,手指抠进泥土抠出血。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渐渐减弱。
不是消失,是变得“熟悉”了——好像那股阴气终于被食孽胃驯服,融入他身体。右眼灼痛感退去,取而代之是奇异的清凉,还有……全新的视野。
陈九睁开眼。
左眼看见正常世界:灰白天空、陡坡、乱石、远处骑士模糊背影。
但右眼看见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飘浮淡淡灰黑色“气”,像雾更稀薄。那是阴气。地面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脉络”,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暗沉——那是地脉,也是怨气沉积通道。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两个骑士。
在右眼视野里,他们身上缠绕密密麻麻暗红色丝线。那是孽债线——每个人都欠着人命债,线条越粗颜色越深,代表欠的债越多杀的人越多。
年轻骑士腹部伤口在右眼里冒着黑气,那是“死气”,表示他活不久了。而年长骑士背后……
陈九瞳孔收缩。
年长骑士背后,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三个穿着破烂军服、脖子上没有头颅的阴兵。它们静静站在骑士身后,伸出手虚按在骑士后心、后脑、后背——像是在“推”他往前走,又像是在“吸”他阳气。
无头阴兵。
陈九想起李破虏临死前的话:“赵家要炼‘七杀阴将’,需七名忠良之魂……我是第三个。”
那前两个呢?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三个无头阴兵,就是前两个被赵家害死的忠良。它们被赵家炼成阴兵,又派来追杀黑石堡幸存者——让被害者去害更多无辜的人。
年长骑士对此毫无察觉。他检查了同伴伤势,发现肠子流了一地已经没救,便一刀给了痛快。然后他站起身,朝坡下看了一眼。
陈九立刻闭眼装死。
骑士看了几眼,大概觉得陈九肯定死了,转身去牵马。他把同伴尸体搭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另一匹马,朝堡门方向离去。
马蹄声远去。
陈九又等一炷香时间才敢动弹。
他挣扎坐起来,左肩和额头伤口还在流血,肋骨剧痛。但右眼的清凉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右眼视野里,手上缠绕几缕淡淡怨气丝线,是他刚才杀人留下的孽债。
食孽胃微微蠕动,将那几缕怨气吸入消化。
陈九脑海里闪过破碎画面:年轻骑士第一次杀人,是个手无寸铁的农户,因为不肯让出祖田给赵家。骑士砍下农户的头拎在手里大笑,农户妻子扑上来咬他,被他踢开摔在石磨上撞死了。
画面很短暂,但足够让陈九反胃。
他干呕几声,吐出混着血的酸水。
然后他看向孙老头倒下的方向。
右眼视野里,孙老头尸体上方飘着一团淡白色光。那是残魂,还没散。光团里隐约有画面闪动——年轻的孙不语在厨房忙碌,灶台摆着各种奇怪食材;孙不语跪在坟前抱着女子尸体痛哭;孙不语左腿溃烂咬牙用刀剜掉腐肉……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陈九不认识那张脸,但记得特征:左眼角有一颗痣,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是孙不语要他记住的人。
光团开始消散。
陈九爬起来踉跄走到孙老头尸体旁。他跪下用手合上老头眼睛。
“孙老,您说的京城守夜人……我会去找。”他低声说,“赵家做的孽,我会让他们一笔一笔还。”
他从孙老头怀里摸出半卷《阴司食鉴》残页——没沾血。又摸出刻符文的黑色木牌,还有几枚铜钱。
最后,在孙老头贴身衣袋里找到一张折叠很小的纸。
纸上画着简陋地图,标着从北境到京城路线,还有几个标记点,旁边小字注解:
“鼓楼夜市,子时三刻,持令牌见无面。”
“渡厄食肆,西南乱葬岗旁,三代传承。”
“若遇危难,可寻‘捞阴门’——仵作、扎纸匠、阴阳先生,皆有信物可辨。”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最近才写:
“陈九,你命中有劫,亦有机缘。食孽之路,九死一生。若畏,现下回头尚可。若不畏……便替老夫看看,那新约之世是何模样。”
陈九把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来看向东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他没有马没有盘缠,身上带伤,还被赵家追杀。这条路,几乎必死。
但他必须走。
不光为李破虏报仇,不光为孙老头完成遗愿,还因为——在右眼获得阴阳瞳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些更远的东西。
他看见从黑石堡方向延伸出无数怨气丝线,像一张巨网朝京城方向汇聚。丝线尽头缠绕在一座巍峨宫殿上,缠绕在一个身穿龙袍的虚影上。
国运已病。
而赵家,就是那只在暗处啃噬国运的蛀虫。
陈九转身,朝与京城相反方向走几步,在一处隐蔽石缝里挖浅坑,把孙老头尸体放进去盖上土和石头。
没有立碑,只在石头上用血画了个简单饕餮纹——食孽者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朝京城方向跪下,磕三个头。
一谢将军收留之恩。
二谢孙老救命传道之恩。
三谢这双眼——让他看清这世道黑白。
然后他起身,从腰间摸出那枚黑色令牌。
守夜人令牌。
李破虏临死前塞给他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令牌入手冰凉,在阴阳瞳视野里散发柔和银白光。光中隐约有字迹浮现:
“夜行百鬼,人守一心。”
陈九握紧令牌,朝东方迈出第一步。
身后,黑石堡在晨光中沉默像巨大坟墓。
而前方,千里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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