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踹开窗的瞬间,屋里三个人同时转头。
赵无咎站在床边,玄衣披发,脸上带着那种看蚂蚁挣扎的平静笑意。
左边是个干瘦老道,桃木剑指着周正眉心——剑尖插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符上饕餮纹像活物一样蠕动。
右边是个赤足红衣女人,捧着一尊黑玉饕餮香炉,炉里黑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散开,变成细丝钻进周正七窍。
周正躺在床上,脸色青灰,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眉心被符纸贴着的地方,皮肤下透出淡金色的光,正被一丝丝抽出来,顺着桃木剑流进老道袖子里。
抽魂。
已经进行到一半。
陈九滚进屋里,手里的瓷瓶朝着那张符泼过去!
“找死!”老道厉喝,桃木剑调转,一道灰黑剑气射来!
红衣女人香炉一倾,大蓬黑色香灰扑出!
陈九没躲。
他知道躲不开。
“噗!”
剑气洞穿左肩,香灰糊了一脸,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瞬间起泡溃烂。
但那罐混合了血、泥、变质雨水的“汤”,也泼中了符纸。
“嗤——!!!”
暗黄色的符纸剧烈抽搐,像被扔进油锅的活鱼!饕餮纹扭曲变形,刺入周正眉心的金线猛地缩回!
“呃啊——!”周正身体弹起,又重重摔回床上,大口喘气,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全是血丝。
“小老鼠……”赵无咎终于动了动眉毛,“总能找到不该找的地方。”
他抬手,止住还想动手的老道和女人。
陈九靠着墙站直,左肩血如泉涌,脸上溃烂的皮肤往下掉渣,但他死死盯着赵无咎:
“你们要杀皇帝。”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刚才符纸紊乱的瞬间,食孽胃通过那根抽魂的金线,反向吞噬到了一段记忆碎片——
七道忠魂在青铜巨鼎里熬炼。
完整的黑色阴兵符悬浮上空。
炼成的“七杀阴将”潜入皇宫。
老皇帝在睡梦中七窍流血暴毙。
太子被栽赃弑君。
赵家扶幼主登基,权倾朝野。
还有……以举国气运为祭,与阴司签订更黑暗的契约。
赵无咎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看到了?”他语气像在聊天气,“也好,死得明白。”
他走向陈九,步子很缓,像猫戏弄快死的老鼠。
“李破虏的军煞,周正的忠魂,还有另外四个……差不多了。”赵无咎停在陈九面前三步,“还差一个,太子少保杜如晦。他比周正还硬,魂气更纯,做‘七杀阴将’的主魂正合适。”
他俯身,看着陈九血糊糊的脸:
“你救得了周正,救得了杜如晦吗?”
“你救得了这京城里,所有被我们盯上的人吗?”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九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赵无咎。
是扑向床边,一把扯下那张还在抽搐的符纸,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食孽胃疯狂运转,像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炭!
符纸在胃里炸开,无数扭曲的饕餮纹和咒文顺着经脉往全身钻!皮肤下凸起一条条蚯蚓似的纹路,眼睛、耳朵、鼻子……开始往外渗血!
“想毁符?”赵无咎冷笑,“那符连着周正一半的魂,你吞了,就得替他受一半的抽魂之苦。”
他说的没错。
陈九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撕裂。
像有无数只手伸进身体里,抓住他的三魂七魄,往外扯。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啸。
但他咬着牙,没松口。
右手摸向腰间,抽出短刀,不是刺向赵无咎,而是刺向自己肚子!
刀尖入腹三寸,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食孽胃被刺破一个小口,里面正在消化的符纸残骸混着血,从伤口流出来。
流出来的瞬间,陈九用左手接住,猛地朝老道脸上甩去!
老道正在调息,没料到这一手,被糊了一脸。
那些沾着血的符纸残骸,像活了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啊啊啊——!”老道惨叫,扔了桃木剑,双手捂脸,指缝里渗出黑血。
红衣女人脸色一变,想帮忙,却被陈九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香炉里装的是‘子母连心蛊’吧?炉子碎了,你肚子里的母蛊也会死。”
女人僵住,低头看手里的香炉,又看陈九,眼神惊疑。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陈七窍流血,笑得很狰狞,“食孽者的胃,能尝出味道。”
赵无咎终于敛去了笑意。
他看着陈九,眼神第一次有了认真。
“你比孙不语难缠。”
话音落,他抬手。
不是法术,是武技。
一掌拍来,看似轻飘飘,掌风却压得陈九喘不过气!
陈九横刀格挡。
“铛!”
刀断了。
掌力余波砸在胸口,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他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动不了了。
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内脏像移了位,嘴里全是血沫。
赵无咎走过来,蹲下,伸手捏住他下巴。
“可惜了。”他说,“要是早几年遇到,或许能收你用。”
“现在……只能杀了。”
他手指用力,陈九听见自己下颌骨开始裂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
“轰隆!!!”
外面传来巨响!
整座府邸震动,灰黑色的雾气剧烈翻腾!
那些僵立的下人、护卫,身体齐齐一震,然后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
笼罩周府的鬼打墙,破了。
赵无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门外。
隐约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守夜人?”红衣女人脸色发白。
老道还在捂脸惨叫,脸上被符纸残骸腐蚀出一个个血洞。
赵无咎松开手,站起来。
“走。”
“大人,他……”女人指着奄奄一息的陈九。
“带不走了。”赵无咎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动静,“留着他,让他给守夜人传句话。”
他低头,最后看了陈九一眼。
“告诉无面先生,‘七杀’已成其五,剩下两个,他要拦,就亲自来拦。”
说完,他转身,玄衣一展,像融入阴影般消失。
红衣女人咬牙,扶起还在惨叫的老道,也跟着冲出门,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屋里只剩陈九和周正。
一个倒在血泊里,一个瘫在床上。
门被撞开。
几个穿黑衣、戴面具的人冲进来,手里握着奇形兵器,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气。
为首的那个面具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陈九身上。
“还活着吗?”
陈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吐出一口血。
闭眼面具走过来,蹲下,伸手按在他颈侧。
“有气。”他回头对同伴说,“抬走。床上那个也带走,小心点,魂伤得不轻。”
两个人上前,用特制的担架抬起陈九。
另一个走到床边,检查周正。
“魂被抽走了一半,救回来也是废人。”那人摇头。
“带回去再说。”闭眼面具站起来,“清理现场,所有痕迹抹掉,不能留把柄给赵家。”
“是。”
陈九被抬起来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地上是他的血,断刀,还有那张被撕碎、又被吞下、最后流出来的符纸残骸。
墙上还有他撞出来的血印。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昏过去之前,听见闭眼面具说了一句:
“食孽者……终于又出现了一个。”
---
陈九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石墙,石床,石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嵌着的一颗发光的石头,散着幽蓝的光。
他动了动,全身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疼。
低头看,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腹部、胸口……都被仔细包扎过。
衣服换过了,是粗布材质的灰衣。
床边坐着个人。
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彩色脸谱面具。
无面先生。
“醒了?”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九想坐起来,没成功。
“别动。”无面先生说,“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肩贯穿伤,腹部自刺一刀,脸上还有香灰腐蚀的伤……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周正……”陈九哑声问。
“救回来了,但魂伤太重,以后只能卧床,神智能恢复几成看造化。”无面先生顿了顿,“你吞了抽魂符,替他承受了一半的抽魂之力,不然他已经死了。”
陈九沉默。
“赵无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
“我听到了。”无面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头,“‘七杀’已成其五,剩下两个,我要拦,就亲自去拦。”
他回头,面具眼洞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这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试探守夜人敢不敢正面和赵家开战。”
“你们会吗?”陈九问。
无面先生没回答。
他走回床边,看着陈九。
“你手背上的印记,是我留的。”
陈九猛地抬眼。
“闭眼是‘观察’,睁眼是‘标记’。”无面先生说,“你在夜市见我时,我就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你之后所有动用食孽胃的举动,我都能感应到。”
“为什么?”
“因为食孽者太危险。”无面先生声音平静,“孙不语当年就是太信自己的力量,最后死在赵家手里。我不想看到第二个。”
他顿了顿。
“但现在看来,你比他清醒。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吞,什么时候……该吐出来。”
陈九看着他,没说话。
“赵家的计划,你看到了多少?”无面先生问。
“七杀阴将,刺杀皇帝,嫁祸太子,扶幼主,夺国运。”陈九一字一句,“还有……和阴司的契约。”
无面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比我想的还糟。”他终于开口,“他们不只想要权,还想要‘命’——这个王朝的命,亿万百姓的命。”
“你们守夜人,管不管?”陈九盯着他。
“管。”无面先生说,“但守夜人不是军队,我们藏在暗处,人数有限,正面开战……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你。”无面先生俯身,面具几乎贴到陈九脸上,“食孽者,能吞怨,能渡厄,还能……尝出味道。”
“赵家炼制‘七杀阴将’,需要七个特定的忠魂。李破虏、周正,还有另外四个我们已经查到的,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还剩最后一个,太子少保杜如晦。”
“杜如晦身边有高手保护,赵家不会硬来。他们会用阴毒的手段——就像对周正那样,先坏他名声,乱他心神,再找机会抽魂。”
无面先生直起身。
“你的食肆,在乱葬岗边上,位置隐蔽。你又是食孽者,能处理那些‘阴私’的麻烦。”
“我要你以渡厄食肆为据点,接京城的‘脏活’。凡是赵家想用阴毒手段对付的人,他们都会先找你——因为你是新面孔,看起来好控制。”
“你要接这些活,然后……反过来,保护那些人。”
陈九懂了。
让他做双面间谍。
表面接赵家的脏活,暗中保护目标,破坏赵家的计划。
“赵家会信我?”他问。
“你救了周正,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恨你入骨。”无面先生说,“但如果你表现出……可以被收买的样子,他们就会想利用你。”
“比如?”
“比如,你主动去找赵家,说你知道周正没死,手里有他一半的魂气,可以用这个要挟周家,帮赵家做事。”无面先生声音冷硬,“当然,这是演戏。你要让赵家觉得,你是个为了活命、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的人。”
陈九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真的去接触赵家,和那些害死李破虏、差点杀了周正的人周旋。
意味着他可能要真的做一些“脏活”,来换取信任。
意味着……他要彻底踏入这个旋涡最深处。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是食孽者。”无面先生说,“只有你能尝出那些阴毒手段的‘味道’,找到破解之法。也只有你……够狠,够疯,敢吞抽魂符,敢往自己肚子上捅刀。”
他顿了顿。
“也因为,你和赵家有血仇。李破虏,黑石堡三百条命……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九睁开眼。
“够。”
一个字,斩钉截铁。
无面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新的令牌。
黑色,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夜眼令’,守夜人正式成员的令牌。凭这个,你可以调动夜市的部分资源,在紧急情况下,也能召唤附近的守夜人支援。”
他把令牌放在陈九枕边。
“但你记住——一旦接下这个任务,你就不能再只是陈九。你是渡厄食肆的老板,是拿钱办事的‘脏手’,是可能背叛任何人的‘疯子’。”
“你可能会被清流唾骂,被百姓畏惧,被所有不知情的人当成赵家的走狗。”
“你能忍吗?”
陈九看着那枚睁眼的令牌。
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已经自动变成睁眼的印记。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惨,但很真。
“从黑石堡爬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当好人。”
他伸手,握住令牌。
冰凉刺骨。
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这个任务,我接。”
无面先生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三天后,你的伤应该能下床。我会安排人送你回食肆。”
“之后,等赵家的人找上门。”
“或者……你主动去找他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
石室里只剩陈九一人。
他躺回床上,握着那枚睁眼令牌,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黑石堡的雪,李破虏的血,养鬼坊的铁链,周正眉心的金光,赵无咎那张平静的脸。
还有……那个完整的、恐怖的阴谋。
七杀阴将。
弑君。
篡国。
他握紧令牌。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睡吧。
养好伤。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三天后。
渡厄食肆后院。
陈九坐在灶台前,添了把柴。
灶膛里的净火重新燃起,青白色的火苗跳跃,映着他脸上还没拆的绷带,和那双平静却藏着狠意的眼睛。
锅里煮着粥。
不是镇魂粥,不是留影粥。
是普通的白粥,米粒在清水里翻滚,散发出最朴素的食物香气。
他盛了一碗,端到后院,放在孙不语的坟前。
“孙老,我回来了。”
坟头沉默。
只有风穿过乱葬岗的呜咽声。
陈九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食肆正堂。
从怀里掏出那枚睁眼令牌,挂在柜台后面最显眼的位置。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一块黑色的骨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睁眼的符文。
和赵家那个假孙守静留下的,一模一样。
他把骨片放在令牌旁边。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远处乱葬岗的坟头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更远处,京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身份的开始。
陈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食肆,关上门。
门上挂着的青铜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叮……”
一声轻响。
像在提醒。
也像在催促。
客人,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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