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
天地旋转的瞬间,像是有人把调色盘里的颜料狠狠搅浑了。
花清灵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等脚底板再次传来实地的触感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济世堂那股淡淡的草药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陈旧的血腥气,混杂着冷风里的肃杀。
“欢迎来到——命轮幻境。”
李逍遥的声音听起来少有的正经,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上刻着繁复的铭文,正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深不见底,像是在透过虚空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这是哪儿?本大爷怎么觉得毛都要炸开了?”
白无双缩着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纪时君身上,那条引以为傲的银色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着。
“花清灵,你是不是又把我们卖给哪个山精野怪了?”
“闭嘴,再吵把你扔去喂狼。”花清灵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但声音却在发抖。
她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什么山野林间,而是一处断崖。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痂扣在头顶。
断崖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无数残破的旌旗在阴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在断崖中央,两道身影正对峙着。
那是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左边的女子一身玄色流云战袍,手持一柄本命灵剑,剑尖还在滴血。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冽,那是……上一世的花清灵?不,或者说是花清灵的前世——“玄衣女修”。
右边的男人,一身黑袍几乎融入了夜色,周身缠绕着令人窒息的魔气。
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刀,胸口处插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剑,黑红色的魔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落在焦土上,瞬间开出大片妖冶的彼岸花。
那张脸,哪怕苍白如纸,哪怕被魔气侵蚀得半张脸都布满黑色纹路,花清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墨沉渊。
但不是现在这个虽然嘴毒、傲娇,却会在她遇险时挡在身前的墨沉渊。
那是上一世的魔尊墨沉渊,眼底只有死寂和疯狂。
“为什么?”
幻境中的墨沉渊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没有拔出胸口的剑,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任由剑尖穿透心脏。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玄衣女修,眼底竟涌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执拗:“你说过,要与我共赴大道。这就是你的道?”
玄衣女修的手在颤抖,剑柄被捏得发白。
她闭上眼,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声音却冷得像冰:“人魔殊途。墨沉渊,你也有今天。”
“咔嚓。”
她猛地抽出剑。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墨沉渊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轰然跪倒在地。
他的魔气在消散,生命在流逝,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最后触碰一次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若有来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别再让我遇见你……或者,杀得再干脆点。”
画面戛然而止。
“不——!!”
花清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那把剑不是插在前世的墨沉渊身上,而是插在她的心脏里。
那种痛,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觉到剑锋划破皮肉的阻力,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更能感受到那一刻……前世的自己那种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下手的绝望。
是她杀了他。
亲手杀了那个哪怕被全世界背弃,也只想要她一个答案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花清灵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我一直以为他是债主,是来讨债的……原来,我才是那个凶手……”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的墨沉渊。
前世的债,今生怎么还?用命还吗?
“呜……太惨了,本大爷都要哭了……”
白无双吸了吸鼻子,却发现没人理他,气氛压抑得让他连尾巴都不敢摇了。
就在花清灵即将被愧疚淹没至窒息时,一只微凉的大手忽然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掌心干燥而宽厚,带着淡淡的冷松香气,瞬间隔绝了那片血色的修罗场。
“别看了。”
墨沉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却意外的平静。
花清灵浑身一僵,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来,烫得惊人。
她想挣扎,想逃离,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起来。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墨沉渊没有推开她,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那是上一世的事。”
墨沉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擦去那些滚烫的泪水。
他的动作笨拙却温柔,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动不动就要拔剑的冷面阎王。
花清灵泪眼朦胧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恨意,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早已看透宿命的淡然,和一丝……藏得极深的纵容。
“你……你不恨我吗?”
花清灵的声音哽咽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我杀了你……我把你……”
“那是上一世的花清灵杀了上一世的墨沉渊。”
墨沉渊打断了她,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拇指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跟现在的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
“可是个屁。”
墨沉渊忽然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那股压抑的血腥味似乎被冷松香冲淡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却又郑重得让人心颤:“上一世你杀我,那是你的道。这一世你救我,那是我的命。”
“花清灵,听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心尖上拨了一下。
“我不信命,我只信你。”
“轰——!”
花清灵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愧疚、恐惧、自责,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霸道又温柔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看起来傻极了。
“墨沉渊,你……”
“啧,真肉麻。”
李逍遥在一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掌心。
“我说二位,煽情能不能等出去再煽?这幻境快塌了,再不走,咱们都得留在这儿当孤魂野鬼。”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暗红色的天空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出现裂纹,地上的尸山血海开始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向下坠落。
“要出去了!”
纪时君笛声一横,将众人护在身后。
就在众人即将脱离幻境的前一秒,一道阴冷妩媚的笑声突兀地刺破了空间的撕裂声,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真是感人至深的戏码啊……连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
是洛神灵!
花清灵猛地回头,只见在崩塌的虚空裂缝中,洛神灵那张蒙着面纱的脸一闪而过。
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圣女,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看着紧紧相拥的花清灵和墨沉渊,眼神像是看着两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可惜啊,棋局才刚刚布下,你们就急着相认。”
洛神灵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随着幻境的破碎越来越远,却又清晰得可怕:
“好戏才刚开始,别急着哭。”
“下一次,可就不是看戏这么简单了……”
“砰!”
幻境彻底炸裂。
强光吞没了一切。
等花清灵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济世堂的大堂。
白无双正四仰八叉地压在纪时君身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唐甜还在角落里抱着柱子啃苹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墨沉渊还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得烫人。
花清灵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刚才的那句“我只信你”,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个充满了危机和阴谋的乱世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只是,洛神灵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棋局?
什么棋局?
谁是执棋者?谁又是棋子?
花清灵下意识地握紧了墨沉渊的手指。
不管是谁在操纵这一切,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哪怕对手是所谓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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