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则亏,爱未止
黄昏,忘川河畔。
这里的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点陈旧宣纸色的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回忆。
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刚泼出去的狗血,在这阴气森森的地界儿显得格外妖冶。
花清灵坐在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头,手里没拿桨,反倒捏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正对着夕阳剔指甲。
三年不见,她变了。
昔日那身张扬的红衣换成了素净的月白长裙,袖口用黑线绣着繁复的符咒,腰间挂着的不再是酒葫芦,而是一串叮当作响的镇魂铃。
那张曾经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瘦出了锋利的下颌线,眼神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咋咋呼呼的野丫头,而是像这忘川水一样,深不见底,偶尔泛起涟漪时,才露出一点藏不住的野火。
“下一位。”
她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被生活暴捶过的疲惫和不耐烦。
“要过河的赶紧,不过河别挡道,老娘还要回去给桃花树浇水。”
岸边,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雾里。
他很高,宽肩窄腰,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西装,虽然款式有点像民国混搭赛博朋克,手里转着一枚纯黑色的玄铁戒指。
那戒指造型古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听到花清灵的声音,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忘川河上的风都停了。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那是墨沉渊的眼睛!
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清冷或暴戾,而是一种全然的、礼貌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路人甲。
花清灵手里的银针啪嗒一声掉在了船板上。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对着冰棺里的那张脸练了无数遍“见到你要先打左脸还是右脸”。
可真当这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时,她却像个被点了穴的呆头鹅。
“姑娘?”
男人挑了挑眉,那动作邪肆得让人想揍他,“再盯着我看,可是要收费的。”
他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船头,乌篷船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花清灵回过神来,眼底的水光瞬间被她逼了回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收费?本渡口只收命,不收钱。帅哥,你有命付吗?”
男人低笑一声,那声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震得花清灵耳膜发麻。
他逼近一步,属于墨沉渊特有的冷杉香气混合着一股陌生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命太硬,怕姑娘你吞不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花清灵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浮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稔,“我只是想问个路。”
花清灵浑身僵硬。这手感,这温度……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
但他不认识她。
那个在手心写等字的男人,此刻正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她。
“问路去城隍庙,问鬼去阎罗殿。”
花清灵猛地拍开他的手,银针瞬间夹在指缝间,抵在他的喉结处,“你要去哪?”
男人也不躲,甚至还往前送了送脖子,让针尖刺破一点油皮,渗出一颗血珠。
他看着那滴血,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是某种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的兴奋:“我找一个人。”
“找谁?”
“找我妻子。”
轰!
花清灵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妻子?哪来的妻子?
洛神灵早八百年就灰飞烟灭了!难道这货沉睡三年睡失忆了,还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
“你妻子叫什么?”花清灵咬着牙,针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男人看着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忽然凑到花清灵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很凶,喜欢弹人脑瓜崩,还说要找十个八个小鲜肉在我棺材前跳广场舞。”
花清灵:“……”
这一瞬间,羞耻感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墨!沉!渊!”
花清灵怒吼一声,手里的银针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他的眉心,“你大爷的!装失忆很好玩吗?!”
然而,就在银针即将刺入的瞬间,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
那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花清灵引以为傲的本命法器,就像一根牙签被轻松夹住,动弹不得。
男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
他微微歪头,看着花清灵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轻声道:
“姑娘,太暴躁容易长皱纹。虽然你现在这样……也挺可爱的。”
“可爱你个大头鬼!”花清灵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盖,却被他轻易避开。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船头过了十几招。
花清灵越打越心惊,这人的灵力深不可测,而且招式里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诡异力量。
——不是魔气,也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来自虚空的混沌。
“你到底是谁?”
花清灵后撤一步,手里捏碎了三张雷符,雷光在掌心滋滋作响。
“墨沉渊的灵魂在冰棺里躺着,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占他的壳子?”
男人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指尖那枚黑色的戒指。
“壳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吧。”
他抬起头,那双邪肆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一丝花清灵看不懂的悲伤。
他没有再进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船头。
那是半块破碎的玉佩。
和洛神灵灰飞烟灭时留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花清灵的呼吸瞬间停滞。
“三年前,命运织机断裂,虚空裂缝大开。”
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不再是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墨沉渊为了封印裂缝,把自己的一魂一魄扔进了虚空。现在的我……是他,也不是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装了太多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我记得所有事,记得你,记得洛神灵,记得那个‘等’字……”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顾花清灵手里滋滋作响的雷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冰冷、坚硬,却带着让花清灵想哭的熟悉感。
“……但我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清灵,离我远点,我不想伤你。”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忘川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唱着一首悲凉的歌。
花清灵手里的雷符渐渐熄灭。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那枚黑色的戒指正在吸收他的理智。
她想起了三年前,他在她手心里写下的那个字。
想起了洛神灵消散时的笑。
想起了这三年来,她在桃花树下喝过的每一口烈酒,磨过的每一把刀。
“伤我?”
花清灵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却又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墨沉渊,你当老娘这三年是在绣花吗?”
她反手扣住男人的手指,十指相扣。
不管他是完整的墨沉渊,还是残缺的怪物,只要灵魂还是那个味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照单全收!
“你不是要找你妻子吗?”
花清灵仰起头,眼底的泪光被傲气蒸发,只剩下璀璨的星芒,“她就在你面前,瞎啊?”
男人愣住了,那双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你……”
“我什么我?”
花清灵另一只手霸道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既然醒了,就别想再睡回去。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哪怕你是一串乱码,老娘也把你这串代码给修好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命牌碎片,狠狠拍在他胸口:
“拿着!这是你的复活甲,也是我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管,你的人归我用,你要是敢再擅自沉睡,我就把你剁成馅儿包包子喂狗!”
男人看着胸口那块碎片,又看看眼前这个凶巴巴却满眼是泪的女人。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容不再邪肆,不再陌生,而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柔和纵容。
他反手将花清灵紧紧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和宠溺:
“都听你的。老婆。”
乌篷船缓缓离岸,划破了平静的忘川水面。
雾散了。
一轮巨大的满月从云层后升起,银辉洒满河面,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通往天际的银路。
船头,红衣女子靠在黑衣男子怀里,手里把玩着那枚黑色的戒指,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广场舞”、“小鲜肉”之类的威胁话语。
男子则一脸纵容地听着,时不时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直至俯瞰整个三界。
我们可以看到,命运的齿轮虽然残缺,却依然在转动。
曾经的悲剧已经落幕,新的故事正在书写。
画面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花清灵的手心,那个干涸的等字痕迹依然隐约可见,而此刻,墨沉渊的手指正轻轻覆盖在上面,仿佛在描绘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图腾。
悠扬而略带伤感的小提琴曲:
“命运或许是圆,但爱是切线。哪怕殊途,终会同归。”
……篇外
三年前的那棵桃花树下。
那具原本布满裂纹的冰棺,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而在冰棺原本放置的地方,放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酒,旁边插着一支洛神灵生前最爱的朱钗。
风吹过,朱钗下的纸条轻轻翻起,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这次换我等你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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