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小乞丐被王铁匠像拎小鸡崽似的拎进山洞，扔在还算干燥的草堆上时，李郁的内心是崩溃的。
尤其是借着篝火看清楚这小乞丐的脸——脏得跟刚从灶膛里扒出来似的，但那双因为惊吓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尖尖的下巴，可不就是之前在城里遇见过两次的那个小家伙么！
“王……王叔叔，您怎么把他……”李郁看着王铁匠面无表情地检查洞口伪装，又看看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说好的隐匿行踪呢？说好的避开风头呢？这随手捡个“活口”回来是几个意思？嫌敌人找不到我们，给送个带路的？
王铁匠忙活完，走回火堆旁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才瞥了李郁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手。而且，追他的是‘饿狼坛’的外围爪牙。”
李郁心里咯噔一下。“饿狼坛”？又是他们！阴魂不散！
地上的小乞丐听到“饿狼坛”三个字，猛地一哆嗦，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李郁看着他这副惨样，心又软了。说到底，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被“饿狼坛”那种恶势力追杀，也确实可怜。他叹了口气，挪到小乞丐旁边，尽量放柔声音（虽然因为伤势和虚弱，听起来还是有点沙哑）：“喂，你……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受伤没有？”
小乞丐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警惕地看了看李郁，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气场强大的王铁匠，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郁：“……” 这到底是受伤了还是没受伤？
[啧，笨死了！问话都问不明白！瞧把这小耗子吓的！]一个久违的、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依旧不改刻薄本色的声音，如同蚊子哼哼般在李郁脑海深处响起。
李郁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他猛地捂住脑袋，又惊又喜地在心里狂喊：“惊蛰？！惊蛰大爷？！是你吗？！你醒了？！你没死？！”
[……死？老子……嗝……老子是那么容易死的刀吗？]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宿醉未醒”般的虚弱和烦躁，[就是……就是睡了一觉……妈的，这一觉睡得……浑身跟散了架一样……不对，老子本来就是个架子……呸！都是被你小子害的！]
虽然被骂了，但李郁此刻只觉得这骂声如同仙乐！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几乎要热泪盈眶。这碎嘴破刀还在！真的还在！
[哭什么哭！憋回去！]惊蛰的声音提高了一丝，但随即又虚弱下去，[老子现在虚得很……别吵吵……刚才外面怎么回事？怎么有‘饿狼坛’那群疯狗的味道？还有，这小黑煤球是谁？你捡回来的储备粮？]
李郁：“……” 储备粮可还行？这破刀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他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尽量简洁地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他们如何从密室转移，如何发现被追杀的小乞丐，以及王铁匠顺手把人救了回来。
[王铁匠这老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惊蛰嘀咕着，[不过这小乞丐……嗯？有点意思……]
“有意思？什么意思？”李郁忙问。
[说不清……老子现在灵觉跟瞎了差不多……就是感觉……不太对劲……]惊蛰的声音带着困惑，[先别管他……你小子怎么样？没缺胳膊少腿吧？]
“我还好，王叔叔给我疗伤了。”李郁心里一暖，这破刀居然还会关心人了？
[呸！谁关心你了！]惊蛰立刻炸毛，[我是怕你死了，连累老子也跟着玩完！你现在可是老子的临时剑鞘……虽然是个破剑鞘！赶紧养好伤！弱了吧唧的，看着就闹心！]
李郁哭笑不得，得，还是那个熟悉的味儿。
这时，王铁匠似乎察觉到了李郁的异常，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郁娃子，你怎么了？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悲的？”
李郁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支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伤口有点疼。”他可不敢说惊蛰醒了，毕竟王铁匠之前严令禁止他沟通惊蛰。而且，惊蛰现在这状态，好像也不想声张。
王铁匠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是道：“忍一忍。天亮前我再去采点草药，你这伤还得巩固。”
说完，他又看向那个小乞丐，语气不容置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饿狼坛’的人追？”
小乞丐浑身一僵，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王铁匠，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郁看他可怜，忍不住帮腔：“王叔叔，他可能吓坏了，要不让他先缓缓？”
王铁匠没理李郁，目光依旧锁定小乞丐，带着一种久经江湖的审视：“‘饿狼坛’追一个乞丐，不会无缘无故。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小乞丐被王铁匠看得头皮发麻，终于带着哭腔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叫阿土……我……我没偷他们东西……我就是……就是前几天晚上，在……在废刀街那边……捡……捡煤核的时候，看……看到他们……他们好像埋了什么东西……还……还杀了个路过的人……我……我吓得躲起来了，可能……可能被他们发现了……”
废刀街？埋东西？杀人？
李郁和王铁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废刀街正是王铁匠铺子所在的那条街！影煞刚袭击过那里，“饿狼坛”紧接着就在附近活动，还杀人埋东西？这绝不是巧合！
王铁匠的眼神锐利起来：“埋了什么？在什么地方？看清楚了吗？”
阿土被他吓得一缩脖子，带着哭音：“天……太黑了……没看清……就……就在那个塌了半边的老祠堂后院的歪脖子树下面……他们人很多，拿着刀，我……我不敢看……”
老祠堂歪脖子树？王铁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知道那个地方。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你暂时跟着我们吧。独自一人，被‘饿狼坛’盯上，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阿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连忙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收留！阿土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郁也松了口气，虽然捡了个麻烦，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阿土提供的线索，很可能与父亲或者惊蛰的碎片有关！
[哼，麻烦精！]惊蛰又在脑子里哼唧，[不过……老祠堂歪脖子树……啧，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好像李寒那混蛋以前提过一嘴？记不清了……妈的，记忆碎片跟老子现在的身子骨一样碎……]
李郁心中一动，连惊蛰都觉得耳熟？那地方恐怕真有蹊跷！
接下来，王铁匠让阿土喝了点水，吃了点干粮。小家伙显然是饿狠了，狼吞虎咽，差点噎着。李郁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刚逃出村子的自己，心生同情，把自己的那份干粮也掰了一半给他。
阿土感激地看着李郁，眼圈又红了。
[烂好人！]惊蛰点评。
吃饱喝足（如果那点粗劣干粮也算“足”的话），精神放松下来的阿土，很快就靠在草堆上睡着了，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王铁匠添了把柴火，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李郁靠在岩壁上，却毫无睡意。一方面是伤势带来的不适，另一方面，则是惊蛰“复活”带来的巨大兴奋和后续的担忧。
他在心里小心翼翼地问：“惊蛰大爷，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真的没事了吗？”
[死不了！]惊蛰没好气地回应，[就是虚！跟被一百头蛮牛踩过似的！灵能几乎耗尽了，现在能跟你叨逼叨，都是透支老子压箱底的本源魂力！省着点用！]
“透支本源？那会不会……”李郁心提了起来。
[暂时死不了！但得赶紧补！]惊蛰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灵性金属！滋养魂力的天材地宝！或者老子的其他碎片！越快越好！不然老子这口气吊不了多久，还得继续睡！下次再醒过来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李郁握紧了拳头：“我明白！王叔叔也说了。等天亮了，我就想办法去打听！”
[就你现在这德行？]惊蛰嗤笑，[走两步都喘，还想打听消息？别消息没打听到，把自己送进‘饿狼坛’的老窝加餐！先养好你的伤！老子可不想换个剑鞘！]
虽然话难听，但李郁知道惊蛰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确实是累赘。
[不过……]惊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古怪，[你小子的《藏锋诀》，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李郁内视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内息还是那么微弱，运转起来依旧滞涩，只是比受伤前稍微顺畅了一点点。
[笨！不是量！是质！]惊蛰骂道，[你运转心法的时候，试着……嗯……把意念往老子这边靠靠看？]
李郁依言，屏息凝神，开始缓缓运转《藏锋诀》第一重的行功路线，同时努力将一丝意念投向怀中那些沉寂的碎片。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原本只是自行运转、滋养肉身的内息，在流过某些特定经脉（尤其是靠近心脏和手臂的经脉）时，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感”，就像细小的铁屑遇到了磁石，虽然力量很小，但方向明确地指向怀里的碎铁片！
而且，那内息流过之后，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锋锐”之意？虽然淡得几乎不存在，但和之前纯粹温和的养息内力相比，确实多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感觉到了吧？]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算你小子因祸得福！老子最后那一下爆发，虽然差点把自己玩死，但也有一股破碎的刀灵本源之力残留在你体内，被你的《藏锋诀》无意中炼化了一丝丝。现在你的内息，算是带上了点老子的‘刀气’属性了！虽然弱得可怜，但好歹是个种子！以后修炼刀法，事半功倍！]
李郁又惊又喜！还有这种好事？这算是……被刀灵“同化”了一点点？
[同化个屁！]惊蛰立刻泼冷水，[是共生！互利互惠！你温养老子，老子反馈点刀意给你！便宜你了！不过现在这点刀意，也就够给你修修指甲的，别指望能砍人！]
即便如此，李郁也已经很满足了。这无疑指明了一条新的修炼方向！《藏锋诀》不仅能藏锋，还能养锋，甚至……化身为锋？
他忍不住更加卖力地运转起心法，仔细体会着那丝微妙的联系和变化。
[喂喂喂！慢点！]惊蛰突然叫起来，[你小子悠着点！老子现在是虚弱状态，经不起你这么吸！细水长流懂不懂！你想把老子最后这点家底也榨干吗？！]
李郁吓了一跳，赶紧放缓了内息运转。看来这“互利互惠”也得讲究个度。
[这还差不多……]惊蛰哼哼唧唧，[对了，趁老子现在还有点精神，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小黑煤球……阿土。]惊蛰的语气严肃了一点，[老子虽然灵觉废了，但刚才他靠近的时候，隐隐感觉……他身上好像有股很淡很淡的……药味？不是普通的伤药，是一种……很阴寒、很古怪的药味。而且，他睡觉的呼吸节奏，有点过于平稳了，不像是个受惊过度的小孩。]
李郁心里一凛：“你的意思是……他有问题？”
[不确定。]惊蛰很干脆，[可能就是老子错觉，或者他以前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和王铁匠那老小子都长点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郁默默点头，看向熟睡中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口水的阿土，心情复杂。如果阿土真的有问题，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点。但惊蛰的直觉，往往很准。
这一夜，注定漫长。李郁在伤势、惊喜、担忧和惊蛰断断续续、虚弱却不忘毒舌的“陪伴”下，勉强闭目养神。王铁匠则始终保持着警惕，偶尔起身查看洞口。
天色蒙蒙亮时，王铁匠起身，对李郁低声道：“我出去采药，顺便探探风声。你看好这里，也看好那小子。”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阿土。
李郁郑重地点点头。
王铁匠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山洞里只剩下李郁和熟睡的阿土，以及脑海里那个叽叽歪歪的虚弱刀灵。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刀灵落魄遭鞘嫌……想当年老子跟着李寒……]
惊蛰又开始缅怀往昔，絮絮叨叨。
李郁听着这熟悉的“背景音”，看着跳动的篝火，嘴角却不知不觉勾起了一丝弧度。
虽然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伤势未愈，还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小麻烦……
但，惊蛰醒了。
这感觉，真好。
就像……迷失的船，终于又看到了那座嘴贱却可靠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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