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那一声“滚”,音量不大,却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猛地摁进了暴雨喧嚣的幕布上,烫得四周空气都扭曲了一下。声音里裹挟的杀气,比这冷雨还要刺骨,精准地砸向洞口那几个刚刚被箭矢惊退的黑影。
效果立竿见影。
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试图包抄上来的“饿狼坛”爪牙,动作齐齐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为首那个刚被箭矢擦伤肩膀的汉子,捂着伤口,惊疑不定地望向山坡上方雨幕中那个佝偂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王铁匠站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紧贴在额角,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但他握着那张粗糙木弓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弓弦犹在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下一箭的目标。
“撤!” 那受伤的汉子倒也光棍,深知今日讨不了好,当机立断,低吼一声。另外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受伤的同伴,也顾不上泥泞,连滚带爬地退向山下,身影很快就被密集的雨幕和树林吞噬,只留下几串仓促凌乱的脚印,迅速被雨水冲淡。
危机暂时解除。
李郁背靠着冰冷的洞壁,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岩壁滑坐在地,溅起一小片泥水。他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雨水混合的咸涩感。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紧张和搏命,比他过去十三年的所有经历加起来还要消耗心神。
洞口,王铁匠并没有立刻下来。他如同石雕般又站立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仔细扫视着下方山林,确认那些杀手真的退远了,没有留下暗哨,这才身形一动,如同灵猿般几个起落,轻盈地滑下山坡,来到了洞口。他甚至没去看那个简陋的、被李郁垒起来的障碍物,抬脚轻轻一拨,几块石头和柴火就散开了,露出了通道。
“还行,没傻站着等死。”王铁匠瞥了一眼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李郁,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随即目光转向山洞最里面那个依旧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身影——阿土。
阿土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是王铁匠,眼中的恐惧稍减,但身体还是抖得厉害,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鹌鹑。
王铁匠没多说什么,走进山洞,将手中的木弓靠在墙边,又从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取出几株沾着雨水、看起来蔫蔫的、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草药。他先是走到李郁身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胡闹!” 王铁匠低斥一声,“内息紊乱,经脉多处暗伤被牵动,气血亏虚得更厉害了!让你静养,你就是这么静的?” 话虽严厉,但他动作却不慢,迅速拿出一个小巧的石臼,将那几株草药塞进去,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进去,然后用一根石杵开始用力捣碾。很快,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辛辣和苦涩的怪味弥漫开来,熏得李郁差点背过气去。
“王……王叔叔,我……” 李郁想解释,却被王铁匠打断。
“闭嘴!凝神,放松!” 王铁匠命令道,同时将捣好的、变成墨绿色糊状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抹在李郁之前被影煞飞针擦伤、以及刚才搬石头时磨破的几处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一阵冰凉,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让李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这‘黑玉断续膏’(王铁匠随口胡诌的名字)药性猛了点,但对驱散瘀毒、愈合伤口有奇效。” 王铁匠一边涂抹,一边面无表情地说,“算你小子命大,老子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这几株‘蛇信草’,不然你这内伤,没个把月别想下地。”
[黑玉断续膏?呸!明明就是‘跌打损伤糊’加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抠来的消炎粉!这老小子忽悠人的本事见长啊!] 惊蛰的声音如同游丝,虚弱却不忘吐槽,[不过……药性倒是没错,小子,忍着吧,总比伤口化脓发烧强……]
李郁龇牙咧嘴,强忍着那又凉又痛又痒的诡异感觉,心里却因为惊蛰的再次“诈尸”而安定了不少。这碎嘴破刀还在,虽然听起来比之前更虚了,但至少没彻底沉寂。
处理好外伤,王铁匠又逼着李郁喝下一种味道堪比黄连混合陈年洗脚水的深褐色药汁。李郁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部,随即扩散向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和虚弱感。
做完这一切,王铁匠才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让篝火燃得更旺些,驱散着山洞里的湿气和寒意。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烘烤,露出精壮却布满各种伤疤的上身,那身肌肉线条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寻常铁匠。
山洞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依旧哗啦啦的雨声。
“王叔叔,您……您没事吧?刚才那些人是……” 李郁缓过一口气,忍不住问道。
“老子能有什么事?” 王铁匠哼了一声,往火堆里扔了块柴,“一群不入流的杂鱼,仗着人多和天气,就想捡便宜。老子要不是急着回来,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钉在山脚下当路标。”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李郁,“至于他们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哼,看来我们之前还是小瞧了‘饿狼坛’的鼻子,或者……有人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阿土。
阿土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不……不关我的事……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追来……”
王铁匠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力。
李郁心里也是一紧,想起惊蛰之前关于阿土呼吸和药味的提醒。难道……真的有问题?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惊蛰的声音带着疲惫,[这小子的恐惧不像是装的……但老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就像……就像一碗白米饭里混进了一粒沙子,不仔细尝尝不出来,但硌牙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老子现在灵觉跟糊了层油似的,看不真切……小子,你和那老小子都留个心眼……]
就在这时,王铁匠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回来的路上,顺便绕到废刀街那边看了一眼。”
李郁和阿土同时抬起头。
“老祠堂后院,歪脖子树底下,” 王铁匠盯着阿土,一字一顿地说,“确实有新翻动过的泥土痕迹,而且,旁边还有没处理干净的血渍。看来你没说谎,那里确实埋了东西,也死了人。”
阿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就说我没骗人!我看到了!”
“但是,” 王铁匠话锋一转,“我挖开看了。”
阿土和李郁都愣住了。
“里面埋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秘密文件。” 王铁匠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一具尸体。看打扮,是‘饿狼坛’的一个小头目。致命伤在背后,是被人用淬了毒的匕首从后面捅死的。而且,死了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山洞里一片死寂。
阿土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李郁刚才还要白。他嘴唇哆嗦着,眼睛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睁得巨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一具‘饿狼坛’自己人的尸体,被匆忙埋在他们自己活动频繁的区域旁边。” 王铁匠缓缓站起身,走向阿土,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阿土,你告诉我,你一个在附近捡煤核的小乞丐,是怎么恰好看到‘饿狼坛’的人,埋他们自己同伴的尸体的?而且,他们杀了目击者,却偏偏放过了你这个……看起来更容易解决的小乞丐?”
“我……我……” 阿土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我……我当时躲得好……他们没发现……我……”
“没发现?” 王铁匠嗤笑一声,已经站到了阿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饿狼坛’处理内部叛徒或者灭口,会不仔细清查周围?你当他们是和你玩捉迷藏吗?”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了阿土。他再也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怯生生的呜咽,而是充满了绝望和崩溃的嚎啕大哭。
“我说!我说!别杀我!” 阿土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是……是坛里的香主……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给了我一点吃的,说……说只要我按照他教的,去‘悦来客栈’附近晃悠,找机会接近一个带着破布包、看起来像山里来的半大小子,然后……然后把他引到废刀街老祠堂附近……再把看到埋尸的事情说出来……其他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香主说……说只要办成了,就让我进坛里当个跑腿的……就不用挨饿受冻了……呜呜呜……”
真相如同冰冷的雨水,浇了李郁一头一脸。
诱饵!阿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精心安排的诱饵!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和李郁,引到预设的埋伏圈!所谓的“埋东西”、“杀人”,根本就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甚至那个被杀的“路人”,很可能也是“饿狼坛”自己灭口的内鬼或者找来的替死鬼!
好毒的计策!好深的心机!利用一个无依无靠小乞丐的可怜身份和求生欲望,布下这样一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局!如果王铁匠不是经验老道,如果李郁不是侥幸被惊蛰和王铁匠所救,恐怕他们现在已经着了道,被困死在老祠堂那边了!
李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山洞里的湿冷还要刺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湖的险恶,人心的诡谲。这不再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王铁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继续问道:“那个香主,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他总是蒙着脸……身材不高,有点胖,说话……说话有点尖声尖气的……” 阿土哭着描述,“他……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像蜈蚣一样……”
王铁匠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这个特征有所印象。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阿土,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湖啊……”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不再理会阿土,转身走回火堆旁坐下,对李郁说道:“听到了?这就是你要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是阴谋诡计,是无所不用其极。今天他们能用小乞丐做饵,明天就能用更让你意想不到的手段。”
李郁默默点头,握紧了拳头。愤怒、后怕、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变强的欲望,在他心中交织。
[看吧看吧!老子说什么来着!] 惊蛰的声音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虚弱的得意,[这小煤球果然有问题!怎么样?吓尿了吧?江湖这口大染缸,白的进来,黑的出去!你小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后还有的是‘惊喜’呢!]
“那他……怎么办?” 李郁指了指还在哭泣的阿土。虽然被利用,但阿土本质上也是一个可怜人。
王铁匠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暂时留着。他现在没了利用价值,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而且,他知道那个香主的特征,或许还有点用。不过,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饿狼坛’这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等雨小点,我们立刻转移。”
接下来的时间,山洞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阿土哭累了,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显然惊吓过度。王铁匠闭目养神,像是在运功调息,又像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李郁则按照王铁匠的吩咐,继续缓慢运转《藏锋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怀中那几块沉寂的碎铁。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雷声也时不时地滚过天际,仿佛老天爷也在发泄着无尽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洞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暴雨依旧如注。
突然,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铁匠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地望向洞口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郁脑海里,惊蛰那虚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惊疑响起:[嗯?不对!小子,停下!]
李郁下意识地停止了运功。
山洞里,只有雨声和柴火声。
但王铁匠和惊蛰都感知到了异常。
王铁匠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李郁也屏住呼吸,努力去听。
除了雨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沙沙”声?像是……很多脚踩在湿透的落叶和泥泞上的声音?而且,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不是几个人!是很多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包围这座山洞!
“呵……” 王铁匠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带着一丝嘲讽,“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这座山啊。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人数来填。”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李郁,以及被惊醒、满脸恐惧的阿土。
“准备一下,” 王铁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今晚,看来得活动活动筋骨,教教这群杂鱼,什么叫……真正的‘开山掌’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之前被李郁用来堵洞口的、大小不一的石块上,尤其是其中几块边缘锋利的。
“郁娃子,” 王铁匠淡淡道,“去,挑块趁手的‘磨刀石’。”
李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而怀里的惊蛰碎片,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兴奋般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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