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宅子收拾停当。
祖昭搬家的日子选在三月初六,韩潜看了黄历,说这日子宜迁徙、入宅,诸事大吉。一大早,赵四便带着人把家具物什搬了过去,被褥铺盖全是新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一应备齐。
祖昭自己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柄司马衍赐的“寒月”剑。
芸娘比他早两天住进去,忙着布置各处。等祖昭推门进院,整个人愣住了。
前院扫得干干净净,青砖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两只茶碗。正厅的门窗全擦过了,阳光照在雕花上,木纹清晰可见。
后院更是用心。卧房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有棱有角,枕头上还放了一个绣着兰草的香囊。书房里,书架已经摆满了,除了祖昭自己的书,芸娘还从旧书摊上淘了几本回来充数。
窗外的青竹修剪过了,枯叶全清走,新长的笋尖冒出土来,嫩绿嫩绿的。
最让祖昭意外的是,书房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枝笔,砚台里还蓄了清水。
“这是做什么?”祖昭指着砚台问。
芸娘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道:“公子以后要看书、写公文,笔墨纸砚得备着。这砚台是我在集市上淘的,不贵,但挺好用的。”
祖昭拿起砚台看了看,端石,虽不是上品,但质地细腻,足够用了。他放下砚台,转头看着芸娘,认真道:“这宅子收拾得好,比我预想的强十倍。你辛苦了。”
芸娘脸一红,低下头:“公子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祖昭摇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做了事,我就该夸你。”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一间房都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正厅摆着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意境开阔,看着就让人心静。卧房的衣柜、妆台、衣架一应俱全,连铜镜都擦得锃亮。
“对了,”祖昭忽然想起一事,“你爹娘和你弟弟到寿春了吧?”
芸娘点头:“前日到的,船主拿着公子的名帖,码头上的兵卒没为难他们。我爹在城南租了间屋子,离这儿不远。他已经在找活了,说要重操旧业做泥瓦匠。”
祖昭想了想,说:“让他们搬过来住。”
芸娘一愣:“搬过来?住哪儿?”
“后院不是还有两间空房吗?你住一间,你爹娘住一间,你弟弟跟你爹娘挤挤,或者在前院收拾一间出来给他。”祖昭说得云淡风轻,“你在我这儿管事,一家子分开住不像话。”
芸娘急了:“公子,这不合适。我爹他是个泥瓦匠,住进将军府里,传出去让人笑话。”
祖昭看着她,认真道:“泥瓦匠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丢人。再说了,这不是将军府,是我的私宅。我说能住就能住。”
芸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祖昭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下午去接人,缺什么被褥铺盖去库房领。”
芸娘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多谢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祖昭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对妹妹一样:“去吧,别磨蹭了。”
芸娘转身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祖昭正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晨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看了两息,抹了抹眼睛,快步走了。
下午,芸娘把一家人都接了过来。
周大牛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宅子就是给人家修房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住进来。他老婆更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拽着芸娘的袖子。
祖昭亲自迎出来,笑着拱手:“周叔,婶子,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别拘束。”
周大牛扑通就要跪,被祖昭一把拉住。
“将军,这……这怎么使得?”周大牛声音发抖,“我们一家子泥腿子,住进您府上,这不是折我们的寿吗?”
祖昭正色道:“周叔,你闺女在我这儿管事,一家子分开住不像话。这儿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下,还能帮我看看门、扫扫院子,比雇外人强。”
周大牛还要推辞,芸娘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爹,公子是好意,您就别推了。”
周大牛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祖昭,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祖昭让人把后院西边的两间房收拾出来,给周大牛两口子住。周虎那小子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石桌,一会儿看看竹子,被芸娘揪着耳朵拉去洗手。
安顿好周家,祖昭让芸娘磨墨,铺开一张纸,提笔写招聘告示。
他写得简单明了:本宅招募杂役六人、厨子三人、仆人六人,共计十五人左右。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只要手脚勤快、品行端正即可。待遇优厚,月钱按时发放,包吃住。另聘先生一位,负责教授府中所有人读书识字,束脩从优。
写完了,祖昭又看了一遍,添了一行字:有从军经历者优先。
芸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公子,厨子要三个?用得着这么多吗?”
祖昭放下笔:“以后府里人多了,还有客人来,三个厨子未必够用。再说了,周婶不是会做饭吗?让她也进厨房,给厨子打下手,每个月单独给她一份月钱。”
芸娘急了:“公子,我娘她……”
“婶子做饭好吃,那天吃的炊饼就是她烙的吧?”祖昭笑道,“我吃着比街上卖的强。”
芸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公子这是变着法儿地帮衬她家。
告示写好了,芸娘端着浆糊去贴在大门旁边的墙上。这会儿正是傍晚,街上人来人往,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看。
有人念出声来:“招聘杂役、厨子、仆人……月钱从优……另聘先生,教授读书识字……”
一个老汉探头看了看,问道:“这是谁家招人?”
旁边有人指了指门上的空白匾额:“你看,这宅子刚收拾出来,听说是祖将军的私宅。”
“哪个祖将军?”
“寿春还有哪个祖将军?讨虏将军祖昭!”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祖将军招人?我去我去!”
“我也去,给祖将军当差,那是脸面上的事。”
“你拉倒吧,你那手脚笨的,祖将军能看上你?”
祖昭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嘈杂声,笑了笑。他对芸娘说:“明日开始面试,你帮我看着点。手脚麻利、看着顺眼的就留下,先招十五个,不够再补。”
芸娘点头:“公子放心,我眼睛毒着呢。”
祖昭又道:“先生的事更要紧。府里这些人,包括你和你弟弟,都得读书识字。不求考秀才,但起码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账,能看懂公文告示。”
芸娘一怔:“我也要学?”
祖昭看了她一眼:“当然。你以后要管着府里的事,不认识字怎么行?账本都看不懂,人家糊弄你都不知道。”
芸娘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心里热乎乎的。她小时候家里穷,爹娘供不起她读书,她一直觉得这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想到到了祖昭府上,竟然能识字了。
第二天一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应聘的人五花八门,有退伍的老卒,有逃难来的流民,有本地的手艺人,还有几个读书人来应聘先生。芸娘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地看。
祖昭站在院子里听着,偶尔出来看两眼,但大部分时间都让芸娘做主。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过来,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声音洪亮:“俺会做饭,俺男人以前是当兵的,死在了淮水边上。俺一个人带着娃,想找口饭吃。”
芸娘看了看她,问了几句,便让她进去了。
一个瘸腿的老卒走过来,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身上穿着破旧的军服。他咧嘴笑道:“姑娘,我赵老七,以前是韩将军麾下的斥候,腿废了才退下来。别的不行,看家护院没问题。”
芸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祖昭一眼。祖昭点了点头。
一个接一个,芸娘挑了整整一上午,选了十二个人。杂役六个,厨子两个,仆人四个。先生还没着落,来应聘的几个读书人,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学问太浅,芸娘觉得不行。
到了中午,人都散了,芸娘正在收拾桌子,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过来。
这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眉目端正,背着一个旧书箱。他朝芸娘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姑娘,在下顾长卿,徐州人,因战乱流落到寿春。听闻府上招聘先生,特来应征。”
芸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公子可会算账?”
顾长卿微微一笑:“四书五经、算学地理,都略知一二。”
芸娘又问:“公子可愿意教粗人识字?我们府上这些人,有的连笔都没握过。”
顾长卿正色道:“有教无类。孔圣人门下三千弟子,什么人都有。只要肯学,在下就肯教。”
芸娘回头喊了一声:“公子,您来看看。”
祖昭从院子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顾长卿一眼,问道:“徐州哪里人?”
“彭城。”顾长卿答道。
祖昭点点头:“彭城是好地方。你先试一个月,束脩每月五贯钱,包吃住。教得好,再加。”
顾长卿拱手:“多谢将军。”
祖昭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我府上这些人,不是下人,是帮手。你教他们的时候,不许打骂,不许轻贱。”
顾长卿抬起头,与祖昭对视,坦然道:“将军放心,在下不是那种人。”
祖昭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你了。”
顾长卿被安排在前院东边的厢房住下。他放下书箱,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几个新招的仆人正在打扫卫生,说说笑笑的,气氛很是融洽。
他忽然觉得,这个差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好。
院子里,芸娘正指挥着新来的人干活。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利索,安排得井井有条。祖昭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他转头对身边的赵四说:“赵叔,明日去定一块匾,就写‘祖府’两个字。”
赵四咧嘴笑道:“早该挂了。”
祖昭抬头看了看大门上方空白的匾额位置,心想,这宅子,总算有个家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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